田壮壮手里那杯茶续了两回水,和顾雪聊了一上午,沈渊母亲的性格比他预想?的还温和与淡然,对圈內的事,广电上班的她什么都清楚。
可当顾雪听到儿子的电影可能又入围了柏林主竞赛的时候,她的反应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田壮壮想著,或许也只有这样的母亲,才能养出沈渊这种单亲家庭孩子的另一个极端,早熟通透型而不是內向敏感型。
中午,沈渊迷迷糊糊地醒来,隨便披了件外套,拖著棉拖鞋,从臥室里晃出来。
厨房方向传来炒菜的滋啦声,他朝厨房喊了一声:“妈~
厨房里传来顾雪温和的声音:“渊儿醒啦,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看到客厅里的田壮壮,沈渊放下揉额头的手,愣了一下:“哎!老师,你怎么在我家?”
田壮壮把茶杯搁下开口道:“《活埋》什么时候筹备的?”
沈渊下意识反问:不是,老师你怎么知道《活埋》的?”
田壮壮没接他的反问:“什么时候筹备的?”
沈渊抓了抓后脑勺,笑了笑:“威尼斯结束,你回国以后。”
田壮壮沉默了片刻,然后嘆了口气:“入围柏林主竞赛了。你手机关机媒体找疯了,都在確认消息。
你说怎么了?
沈渊“哦”了一声,拉开餐桌前的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磕齐:“老师,吃完饭再说唄。饿了。”
田壮壮的嘴角狠狠抽了几下:“小子,入围柏林主竞赛了,你不激动?”
沈渊困惑道:“老师,我饿了呀。入围就入围唄,不妨碍我吃饭吧。”
这时顾雪端著最后一碗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对田壮壮招呼道:“田老师,上桌吃饭,饭吃完再聊。”说著转身又从柜子里拿了一瓶二锅头,放在田壮壮麵前。
田壮壮看著这对母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都是让人无语的淡定。
饭后,顾雪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著。沈渊和田壮壮在茶几前坐下来,热茶重新沏上。
田壮壮率先开口:“电影说什么的?概括一下。”
沈渊想了想,给了一个极其简短的回答:“一个人在一口棺材里挣扎的故事。”
田壮壮嘴角一抽,说的什么东西?又问:“还是禁錮黑暗风?”
沈渊点点头,表情理所当然。
田壮壮都想拍额头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把那股“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无奈咽下去。“孩子,你就非要深耕这个风格?为什么?”
沈渊回得理所当然:“简单唄,不用花费太多心思啊。”
田壮壮的无语之情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想找出一个词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荒唐?离谱?
多少导演绞尽脑汁想拍一部入围三大主竞赛的电影,你这张口就是,简单?不花心思?孩子你这话传出去会被打的,你知道吗?
田壮壮顿时失去了继续聊下去的心思。这孩子,太他妈气人了,他需要缓缓。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沈渊的肩膀:“赶紧开机吧。学校和媒体那边,我替你回復。剩下的事,你自己看著办。”
沈渊有点莫名地看著他:“老师就走了?不再聊会儿?”
田壮壮摆摆手,头也没回地推门出去了。
厨房里,水龙头关了,顾雪擦著手走出来。
“田老师走了?”
“嗯。”
“说什么了?”
“说让我把手机开机。”
你这孩子……
晚间,新闻就出来了。各大门户网站头版头条,標题一个比一个抓人眼球:身份敲定!神秘美区入围导演,实为北电新锐沈渊”
“沈渊跨界海外电影作品入围柏林!
从威尼斯到柏林。一个中国导演的国际化路径。”
记者们开始復盘沈渊的行程。反覆確认自己没算错日子,结论只能说是创作效率震惊业內。
大过年的,网上舆论炸了。五代扶持起来的傀儡导演,关係混子,走后门的言论被翻出来。
人家沈渊跑好莱坞,从零开始,没有任何人保驾护航,在好莱坞的独立製片体系里,照样杀进柏林主竞赛。
更大的舆论是衝著大学生电影节去的:有人说大学生电影节打压新人,有人说国內电影节评奖机制有问题,有人说沈渊是被逼出走海外的。
这种声音不是一两个网友在说,是从各个论坛、各个帖子、各个评论区里自发涌出来的。
业內,反应更复杂。六代导演刚刚集体解禁。结果你一个在校大学生,窜得比谁都快。
还没在国內站稳脚跟,就直接跑去了好莱坞,还杀进了柏林主竞赛。这直接戳中了一群人的嫉妒与落差感。
很多业內的老东西私底下都在说:田壮壮的这个门生,生性有反骨,不服管束,受不得打压,急於出走海外。
话说得半酸不凉,调子不高不低,但谁也不敢把这些话摆到檯面上。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沈渊身上这份傲骨和气性,跟他的老师田壮壮如出一辙,或者说,是田家一脉刻在骨血里的底色。
田壮壮的一句原话说明了田家的傲骨:我的內丹是什么?两个老共產党员给的:绝对打不死,绝对不能低头,脊梁骨绝对不会软。
如今他亲自带的门生,被接连打压后,一有能力就转身跑去好莱坞,师徒心性一脉相承本就不足为奇,只不过这位弟子,行事比他的老师更加桀驁罢了。
沈渊不是第一个被打压排挤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他是第一个跑成的。
2月5日,第五十四届柏林电影节正式开幕。
开幕式影片是安东尼·明格拉执导的《冷山》。
本届主竞赛评审团主席由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担任
二十三部主竞赛入围作品的主创们踏上红毯,一个接一个,剧组有大有小,人有多有少。
《活埋》剧组成了红毯上最另类也最亮眼的存在,是因为人少。少到离谱。
剧组主创就两个人。导演沈渊,男主角瑞安·雷诺兹,並排走在红毯上,想多带一个人都没有。
二十一岁的导演加上二十七岁的男主角,平均年龄比在场所有剧组低了至少十岁。因此吸引了全场最高的关注度。
关注度高的另一个原因是,沈渊这个二十一岁的导演,手握坎城金摄影机和威尼斯银狮,在短短三年时间里凑齐了欧洲三大电影节的版图。
红毯两侧的记者和影迷喊他的名字喊得比谁都响。沈渊,三大电影节史上最强新人王,这个名头是柏林的场刊在开幕前瞻里写上去的。
二月八日,《活埋》开始了在柏林的首映。放映厅里座无虚席,连电影节的工作人员都只能靠在墙边站著看。
沈渊在放映前上台,语气平淡道:“这是一个简单的故事,一口棺材,一个人,几个道具。当然,这也是一个不简单的故事。”
他说完就走下台,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
九十四分钟之后,放映结束。放映厅里安静了整整几秒,然后掌声呼啸而起,带著粗重呼吸和脏话的掌声。
沈渊再次走上台,站在话筒前,等掌声渐渐平息。等著他剖白那些藏在棺材和黑暗深处的创作心路。
他开口了,只问了一句话:“观眾朋友们,怎么样,故事简单吧?”
全场瞬间譁然,多国语言的惊嘆与笑骂声交织而起。
“法克,沈,你究竟是如何构思出这样的故事!”声音从后排喊出来,周围一片附和的笑声。
天吶,仅凭一人一棺撑起九十四分钟剧情,竟让人全程看得入神!
“沈,你个混蛋,是怎么能说出『这个故事很简单』这种话的?”
这一句话让连评审团的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活埋》在柏林的展映还在继续,但关於沈渊的评价终於开始定型了。
从坎城到威尼斯再到柏林,他的三部电影,全部是禁錮题材,全部是封闭困局。
他用极致的困境写人性,於无望的死地里挖掘人性的微光。
影评人和影迷们梳理完他的作品脉络,两个专属称號迅速在柏林电影节传开:
影迷们叫他“压抑狂魔”。
影评人的笔下却是“禁錮大师”。
两个称號开始向外界流传。沈渊本人对此没什么反应,只是在酒店的房间里继续完善著他下一部电影的剧本。
二月十三日,沈渊正改编完善《127小时》的剧本。突然房间门被敲得砰砰响。
沈渊皱了皱眉,把笔搁下,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门一开,尼克、杰瑞和瑞安三个人涌了进来,脸上都掛著激动。
几个人在房间的沙发上和椅子上各自落座,沈渊靠在书桌边抱著胳膊,开口道:怎么了这是?天上下美刀了?”
尼克激动地接话:“没错老板,对於我们来说,就是天上下美刀了。”
杰瑞紧跟著接上:“沈,闭幕式邀请电话来了。刚打到我这里,我们第一时间就过来找你。”
瑞安坐在沙发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从接到潜规则电话起,他的名字不再只是一个“演过几部小成本电影的加拿大演员”。
这下连沈渊都惊讶了。前世《活埋》连欧洲三大电影节都没报名,更別提入围了,他以为这部片子能进主竞赛就已经是极限了。
谁知道竟然有奖。他开口確认道:“真收到闭幕式邀请了?”
杰瑞连忙接话:“我很確定,以及肯定,沈。”
尼克这时候忽然来了一句:“老板,你这个东方人或许不受米高梅的魔咒影响,真的太棒了。
六十万,全米高梅班底,柏林主竞赛拿奖,好莱坞那帮人会疯掉的。”
杰瑞的脸当场就黑了,他转过身对著沈渊正色道:“沈,北美的发行也已经谈成了,那么现在,我可以加入你们了吗?”
这下换尼克脸一黑。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拜託,杰瑞,威尼斯的时候你说只要一次机会就够了,可没说过成功后要加入我们。”
沈渊考虑了下点了点头:“可以。但要等颁奖礼结束,回好莱坞再谈细节。”
尼克无奈地摊了摊手,认命般地往沙发里靠了靠。
杰瑞满脸惊喜,那双眼睛里亮起光来。
沈渊这时转向瑞安:“回好莱坞还有一部戏,有兴趣吗?”
瑞安和杰瑞同时震惊地抬起头,脱口而出:“什么?沈渊导演,你又有剧本了?”
沈渊摆了摆手,朝尼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尼克,你和他们解释吧。”
二月十五日,柏林电影节闭幕式颁奖礼。
沈渊坐在《活埋》剧组的位置上,旁边是瑞安和杰瑞,尼克坐在后排。
颁奖礼开始。主持人在台上说著德语夹杂英语的开场白,沈渊只听懂了一半。
本届银熊奖最佳女演员开出了双黄蛋:
查理兹·塞隆凭藉《女魔头》中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连环杀手角色获奖。
卡塔琳娜·桑迪诺·莫雷诺凭藉《万福玛丽亚》中的惊艷表现,並列最佳女演员。
两位女演员並肩站在台上,一个金髮耀眼,一个黑髮温润,各自说著获奖感言,台下的掌声热烈而善意。
下一项,最佳男演员。沈渊感觉到身边的瑞安整个人都绷了起来。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指节发白。
看著瑞安这副模样,沈渊自己反而放鬆了。他微微偏过头,刚准备开口……
台上的颁奖嘉宾已经拆开了信封,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整个大厅。
“银熊奖最佳男演员——丹尼尔·亨德勒,《失去的拥抱》。”
阿根廷剧组的座位上爆发出一阵欢呼。丹尼尔·亨德勒从座位上弹起来,快步走上台。
沈渊那句安慰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个弯,变成了一句低低的“我靠”。然后他又紧张起来了,最佳男演员没拿到,那后面的奖可能性就陡然变大。
他靠回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扶手,心想大爷的,这颁奖礼跟坐过山车似的,一上一下没个完。
瑞安泄了气,侧过头对沈渊说,另一边的杰瑞也小声说道:“沈,最佳导演肯定是你的了。
就算不是,后面的奖项也哪个都不亏。”瑞安有著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
台上的灯光忽然变了。颁奖嘉宾从侧幕走了出来,是本届评审团主席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
他一出场台下的掌声和惊呼声就响了起来,由评审团主席亲自颁发最佳导演——这个信號太明確了。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这位来自东方的年轻创作者,早已在世界影坛留下亮眼足跡,今日於柏林赛场,再度登临荣耀高台。这圆满补齐了他欧洲三大影展的最后一块版图。
他拆开信封:“银熊奖最佳导演,来自中国的年轻导演,沈渊,作品《活埋》!
有请这位年仅二十一岁的影坛最年轻、最强新锐登台领奖。”
掌声和欢呼声同时炸开。追光灯啪地打在沈渊身上,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衣襟。
沈渊走上台,从弗兰西斯手中接过银熊奖盃和证书。他轻声道谢:“谢谢主席先生”,弗兰西斯笑著点点头。
沈渊站在话筒前,这一刻他恍惚了,重生以来,计划顺利得让他有时觉得不真实。
每一步都踩在计划表上,但每一步的结果都远超预期。也许,计划的野心可以再大一些了。
沈渊获奖感言还是老一套,感谢祖国,感谢柏林电影节,感谢评审团,感谢北京电影学院,感谢妈妈顾雪女士和田壮壮老师。”
这次没有加新的內容,就微微鞠了一躬,捧著银熊转身下台。
颁奖礼还在继续。银熊奖评审团大奖颁给了阿根廷导演丹尼尔·布尔曼的《失去的拥抱》,那个刚刚拿了最佳男演员的剧组再次爆发出欢呼。
最后的重头戏,金熊奖最佳影片,被德国与土耳其合拍的《勇往直前》收入囊中,导演法提赫·阿金上台领奖。
金熊奖最终归属揭晓的剎那,台下瞬间掀起一片譁然,议论声、错愕声此起彼伏,唯独听不到半分心悦诚服的认可。
《勇往直前》,讲述的是德国国內的土耳其裔移民问题,政治正確的浓度高得近乎不加掩饰。
这届柏林电影节,或者说柏林17年来,最大的爭议金熊电影就此诞生。
现场大批媒体与资深影评人当场起身围向评审团席位,满场皆是难以平息的质疑。
颁奖礼结束。本届柏林电影节的两大高光场面,在媒体笔下迅速被定性,並用最快的速度传回了国內和世界各地的编辑部。
同样是政治正確,一个银熊是褒义,一个金熊是贬义,对比之鲜明,堪称本届柏林最具话题性的戏剧性结局。
银熊奖最佳导演《活埋》。影射伊拉克战爭对平民的波及,反对战爭,反战即正义。
柏林喜欢这位二十一岁的中国导演,凭藉这部仅用一口棺材、一个演员、九十四分钟完成的密闭空间敘事作品。
沈渊完成了欧洲三大电影节的拼图,三座奖盃,三年时间。
从“傀儡导演”到“影史最年轻的三大准满贯导演”,他仅用了半年时间。
而金熊奖《勇往直前》,柏林近二十年没把金熊留在德国本土了,这次终於留下了。
但留下的方式让人很不舒服。媒体用了一个词,“主场胜利”。不是讽刺,是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