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抵达威尼斯之后没两天,尼克也到了。沈渊正式向尼克提出了两人深度绑定合作的邀请。
因为不管这一次威尼斯拿不拿奖,他已经有足够的底气和履歷去好莱坞独立电影圈闯一闯了。
而要在好莱坞立足,光靠才华不够,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合作伙伴。
尼克在好莱坞见过太多一夜成名又一无所有的人,沈渊是他见过的最有才华最年轻,同时也是最能搞钱的导演。
尼克说道:“我等这一天等了一年了。沈先生,合作愉快。”
沈渊递给尼克一个剧本:“威尼斯结束后,你回好莱坞把这个剧本註册。”还有,物色一个独立製片公司的办公地点。
尼克翻了两页剧本,没有细读,说道:“横渚吗,你之前註册的那个公司?要用它来做好莱坞的业务?”
“对。”沈渊说,“名字不用改。”
尼克看著沈渊:“老板,咱们需要一个好莱坞製片人。”
“我打理法律和资金,製片人打理公司的项目开发、行业人脉、资源对接。两者分工不同,不能互相替代。”
沈渊点头:“我知道,等威尼斯结束,或者等我正式踏上好莱坞以后。”
9月6日,威尼斯的傍晚再次被闪光灯点燃。闭幕式红毯从丽都岛的电影宫门口一直铺到运河边,
《蝴蝶与潜水钟》剧组踏上红毯的时候,闪光灯砸过来的密度比开幕那天高了好几个量级。
首映之后的口碑已经在这几天里发酵开来,场刊评分稳居前列,影评人的短评里反覆出现“惊人”“成熟”“不像二十岁”这样的字眼。
颁奖典礼在电影宫的主厅举行。奖项一个一个地颁下去。主竞赛单元第一个奖最佳剧本金奥赛拉奖,颁给了义大利本土导演马可·贝洛基奥的《再见,长夜》,全场响起东道主的掌声和欢呼。
最佳女演员沃尔皮杯,被德国女演员卡嘉·瑞曼凭藉《罗森斯查斯街》收入囊中,
轮到最佳男演员的时候,沈渊感觉到身旁李雪健的坐姿微微变了一下。沈渊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李雪健的手。
李雪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台上,颁奖嘉宾拆开了信封
最佳男演员,沃尔皮杯——西恩·潘,《21克》。
台下掌声响起,李雪健的手在沈渊掌心里微微一沉,然后鬆弛下来。
他转过头对著沈渊和剧组其他人微微笑了一下,沈渊鬆开了手。
颁奖典礼继续推进,最佳导演的颁奖嘉宾走上台,拆开了银色的信封。
“最佳导演银狮奖——”颁奖嘉宾的法语口音在大厅里迴荡,“《蝴蝶与潜水钟》,yuanshen,中国。”
掌声骤然响起,同时间,细碎又明显的议论声席捲全场。
礼貌的致意是体面,此起彼伏的私语才是人心,虽然影片自首映以来,场刊评分,口碑稳居上游。
义大利语、英语、法语的低声议论交织在一起:
“他才二十岁?顶多二十一吧”
“华人导演,太不可思议了”
“去年坎城金摄影机奖也是他……”
沈渊愣了。
田壮壮和几位老前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意外,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三大的评审体系,不太吃內敛克制的表演,单一场景更放大了导演对镜头的掌控力。
沈渊愣在那里。李雪健的手从下面推了他一下,“去,上去。
”田壮壮侧过身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去吧,孩子。”
他站起来。侯咏、霍廷霄、王丹戎、周影,每一个人的手都在他经过的时候拍在他的肩膀上、后背上、胳膊上。
那些手掌的温度和力度各不相同,但传递的是同一种东西。
沈渊完全不记得怎么走上台的。手里接过那座银色的狮子和证书,他对著话筒站了几秒。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的脸都隱在灯光之外,只剩下一片模糊而期待的暗影。
“感谢我的祖国。”他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整个大厅,“感谢北京电影学院。感谢威尼斯电影节。感谢我的妈妈顾雪女士,和田壮壮老师。”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几句关於电影的简短感言。
谈及肉身的桎梏与灵魂的自由,诉说那些被躯体囚禁,却永远向著长空翱翔的灵魂。
话音落,躬身致意,捧著银狮转身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田壮壮从沈渊手里接过银狮,端在眼前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奖盃递给旁边的侯咏,让他们传著看,
他偏过头,压低声音对沈渊问道:“下一步准备怎么走,孩子。”
沈渊眼里还有未散尽的茫然。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还没想好。老师,拿到最佳导演,我还是懵的,你让我缓缓。
田壮壮看著他这副样子,重重地拍了一下沈渊的肩膀,真给我们这些老傢伙长脸。
沈渊被一巴掌拍得往前倾了倾,脸上却是笑著的。
台上,颁奖礼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高潮。评审团特別大奖银狮奖,颁给了黎巴嫩导演兰达·查哈尔·萨巴格的《风箏》。
而金狮奖,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影片的最高荣誉,最终落入了俄罗斯导演安德烈·日瓦金采夫的手中,作品是《回归》。
全场起立鼓掌,灯光把整个舞台染成了金色。沈渊站在座位前,跟著所有人一起鼓掌。
颁奖典礼彻底落下帷幕,沈渊和整个剧组就被人潮围住。
所有媒体的第一围堵目標,不是金狮得主,不是评审团大奖。
而是这个年仅二十岁、刚刚斩获银狮最佳导演、蝉联坎城和威尼斯两大电影节大奖的中国少年。
法语、英语、义大利语、中文的提问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下,挤在最前面的中国记者率先喊出了声:
“沈渊导演,恭喜您拿下威尼斯银狮最佳导演,成为三大电影节最年轻的最佳导演之一!此刻您最想对国內的观眾、对中国影坛说些什么?”
话音未落,外国媒体的问题也紧跟著追了上来,有人问影片的创作初衷,
有人问未来的创作计划,
有人问他对东方电影走向世界的看法,还有人尖锐地追问一个二十岁的导演如何驾驭如此沉重的主题。
话筒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几乎要戳到沈渊下巴上。沈渊被眾人簇拥著,这一刻,他没由来地一阵烦躁。
这些镜头、这些话筒、这些期待和审视的目光,拿了奖就捧上天,明天骂声来了又恨不得踩进地里。
但他压下那股烦躁,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对著所有媒体开口。
“这部作品能被认可,是整个团队的功劳,不能全归功於我。
只是恰好,评审团把最佳导演颁发给了我。
“我始终坚信,唯有灵魂与情感,能跨越一切距离。
而中国电影,永远有独属於自己的灵魂与力量。”
说完,沈渊退后半步,没有给媒体继续追问的机会。
田壮壮、侯咏、霍廷霄、王丹戎、周影、李学东自然而然地围上来。
这群在国际影坛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前辈,用自身的资歷为他撑腰。
田壮壮的手始终搭在沈渊的后背上。
旁边的国际影坛资深评委和知名导演们也纷纷驻足观望,彼此低声交谈。
有人用法语说了一句“不可思议”,
有人用英语接了句“他比坎城的时候更成熟了”。
不少海外影评人当场就在速记本上落笔,直言《蝴蝶与潜水钟》是本届威尼斯最具灵魂的作品:沈渊的出现让世界影坛看到了,中国导演最新一代的实力。
拥挤的人群里,田壮壮微微低下头,凑到沈渊耳边,轻声说:“稳住,以后路还长。”
沈渊点了点头。
闭幕式晚宴,充斥著此起彼伏的道贺声,各国影人主动上前握手致意。
那些在开幕式酒会上对沈渊只是客气点头的国际电影人,此刻彻底记住了这个来自中国、名叫沈渊的年轻导演。
有人递名片,有人约档期,有人试探性地拋出合作意向,態度和几天前判若两人,沈渊得体地一一应对。
第二天,海外媒体的报导铺天盖地。沈渊的名字占了本届威尼斯报导总量的近三分之一版面。
沈渊拿到的三分之一,是话题性大於最佳导演的含金量。
二十岁,中国人,第二部长片,蝉联坎城和威尼斯两大电影节大奖。
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是一则不可能被编辑忽略的新闻。
涌来的非议同样不低。世界影坛从不缺少天才,世界影坛更不缺质疑天才的声音。
义大利本土的一家小报在影评版块发了一篇言辞犀利的评论,標题是“导演还是木偶?”
文章里说沈渊的幕后团队是“华夏老一代的资源堆砌”,是“强捧出来的傀儡”,认为沈渊德不配位。
法国的《解放报》在肯定电影艺术水准的同时,也委婉地提到了“团队配置与导演年龄之间的落差”。
国內的反应比海外更加复杂。
北电的反应是最快的。颁奖当晚,学校就在校门口掛起了巨大的红色横幅,
上面写著——恭喜我校大二导演系沈渊同学威尼斯勇擒银狮,斩获最佳导演银狮奖。
有人拍照发到校內论坛,帖子下面跟了一长串回復。“我靠,威尼斯银狮?”
“他去年不是刚拿了坎城金摄影机吗?”
“他开掛了吧。”
正值北电新人即將入学,这条横幅比任何招生简章都好使。
业內文艺圈的反应则要微妙得多。沈渊之名彻底被人记住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从坎城金摄影机到威尼斯银狮,两年,两部电影、两座奖盃,北电又出了一个天才,而且是国际奖项傍身的天才。
但仔细一看《蝴蝶与潜水钟》的幕后阵容,爭议比获奖的討论度更高。
这些大佬同时出现在一个大二学生的长片剧组里,而且这个大二学生自己就是导演和编剧。
这件事的离谱程度,圈內人比圈外人更清楚。嫉妒的,抹黑的,酸的,比夸奖的更多。
有人在论坛上匿名发帖说“这种资源堆出来的导演,离了田壮壮什么都不是”。
“谁有那个阵容拍不出好片子?”“换我去拍我也能入围。”这些声音很刺耳。
专业新闻的报导则显得沉稳而克制。《电影艺术》《当代电影》《北京电影学院学报》等行业刊物在报导中著重分析了影片。
《蝴蝶与潜水钟》的美学风格和导演手法,沈渊的名字被放在了与作品本身同等重要的位置。
央视六频道——电影频道的反应最热烈。它放出独家採访,专题小片和人物特写,打出的標题是“20岁!
威尼斯史上最年轻最佳导演!北电天才导演沈渊!
反覆播出,给足了排面,不吝嗇讚美。只提银狮,只提年龄,只提天才,其他一概不谈。
主流娱乐媒体的操作方式则更讲究。新浪、搜狐、网易的娱乐头条上掛著“
华语导演新高度!沈渊成最年轻威尼斯最佳导演!”之类的標题,
金狮奖被有意无意地弱化处理,重点全放在华人之光和二十岁奇蹟这些个关键词上。
而央视一套和官方主流媒体就不一样了。这些平台有自己的规矩——只认金奖,只认第一名。
沈渊这个华人最年轻威尼斯最佳导演的银狮奖,在他们那里只配得一条简讯。
短短几十个字,夹在当天时政新闻和国际简讯之间。
9月8日,威尼斯一间临时办公室里,桌面上摊满了文件,沈渊坐在桌前,正在版权合同上签字。
尼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份匯总清单,正逐项跟他確认《蝴蝶与潜水钟》在获得威尼斯最佳导演银狮加持之后的版权交易情况。
“欧美地区,我们选了百分之二十五的票房分帐,不走买断。分帐款项预计在接下来的两到四个月內到帐。
其他所有地区的版权打包出售,包括亚洲、拉美、中东、非洲和大洋洲,总价一百八十三万美金,已经全部到帐。
尼克翻到下一页:您让皮埃尔买了原型授权,所以这次可以卖美国改编翻拍权,一百万美金。买家是好莱坞一家独立製片公司,我查过他们,没有烂帐。
沈渊点了点头,版权市场从来不只是为作品买单,更是为名气和潜力买单。
签完最后一份版权合同,尼克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沈渊面前。封面是深蓝色的,印著“横渚电影”的英文標识。
沈渊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提起笔,横渚电影,沈渊个人注资一百万美元。
尼克以专属律师和合伙人的身份加入,持有公司5%的股份,五年后每年递增1%,直到9%封顶。
尼克的年薪暂定四十万美元。他不是衝著年薪来的,尼克是衝著那9%的股份来的。
“行吗?”沈渊签完把笔搁下,抬头看了尼克一眼。
尼克接过合同,在合伙人签名栏上郑重地签下了名字:“老板,以后你的法律风险、资金安全、版权防火墙,都归我管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沈渊和尼克同时抬起头,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时间点,所有应该来的人都已经来过了。
尼克微微皱起眉,合同和版权文件收拢收起才开口:“进。”
门推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男性走了进来。他穿著一套浅灰色西装,整个人透著一股掩不住的憔悴。
尼克一眼就能从西装的面料和剪裁上判断出这个人的段位和现在的处境。
“先生,您有什么事吗?”尼克的语气礼貌而疏离。
那个男人没有理会尼克的审视。他的目光越过尼克,直接落在了沈渊身上,深呼吸,开口自我介绍道。
“你好,沈渊导演。我叫杰瑞·弗莱克,一位好莱坞製片人。您有兴趣和我合作一回,来好莱坞拍一部冲奖电影吗?
沈渊和尼克的表情同时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这个时间点,好莱坞製片人?
沈渊没有开口,朝尼克递了个眼神。尼克心领神会。面朝杰瑞·弗莱克,脸上掛起了一个职业律师標准的微笑,
“杰瑞·弗莱克先生,您是米高梅的吧?我是好莱坞娱乐律师。
杰瑞·弗莱克张了张嘴,
尼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您应该正在贵公司的裁员名单里吧?这两年三大电影节举办期间,可是有不少你们米高梅出来的製片人,找上潜力导演自荐。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几秒。杰瑞·弗莱克没有否认,他迎上沈渊的目光。
“是的,律师先生,”杰瑞·弗莱克说道,“所以我来了威尼斯,来找沈导演。以他现在的舆论爭议和热度,他的镜头掌控力与风格,加上我在好莱坞的人脉,
沈渊导演,我们的合作,一定会成功的。”
尼克轻轻摇了摇头,他十指交叉,语气变得更加直接:“杰瑞·弗莱克先生,以你的姓氏,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去世的父亲在米高梅做过近三十年的发行主管。我相信你的人脉,也相信你的能力。但那又怎样呢?
你们这些即將被裁撤的人,手头肯定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成绩。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们米高梅出身的,自带霉运诅咒。
製片人先生。”这话很现实,现实到整个好莱坞从业者都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