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转头对沈渊道:米高梅自从吴宇森的《风语者》票房惨败,这家百年老店彻底被拖进了无法翻身的泥潭。
导致整个好莱坞独立电影圈和六大製片厂之间就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默契。米高梅出来的,没人愿意用。
不是说你能力不行,是说你的运势不好。哪怕是在好莱坞,行业玄学有时候比能力更有说服力。
杰瑞·弗莱克没有反驳尼克的话。他看著沈渊,那目光有不甘,也有孤注一掷:
“沈,给我一次机会。”“我看过《深海》《蝴蝶》甚至是《高台》,这种禁錮风格在你们华夏不好深耕。
我有渠道,有人脉,有发行资源。影片资金我都可以出。
杰瑞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沈,你应该也想摘掉傀儡导演这个名头吧。”
沈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尼克挑了一下眉毛,这个製片人做过功课,精准地摸到了沈渊目前最大的痛点。
尼克张开嘴正准备继续替老板挡回去,沈渊却抬起手,示意他停一下。
沈渊靠在椅背上沉思了一会,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杰瑞先生,你暂时说服我了。
沈渊转过头看向尼克:“尼克,剧本给他,让他去筹备。不需要他的资金,我们试一把。
沈渊顿了顿,“我们確实需要一位製片人,不是吗?”
尼克整个人转过来正对著沈渊,表情严肃了几分:“老板,不是我针对他。
米高梅的晦气魔咒可不是从《风语者》失败开始的,近十年来米高梅的亏损魔咒是整个好莱坞公认的。
好莱坞只看出身標籤,不会在意他个人本事。只要沾了米高梅的底色,出去谈合作天然就会被质疑运势太差,没人愿意冒险。
沈渊点点头:“我明白,尼克,但咱们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不是吗?失败一次,我还扛得住。这部电影的成本足够低,可以作为实验品。”
尼克看了看沈渊,实验品和成本低让他闭上了嘴,他摊了摊手,肩膀微微一耸。
“行吧,老板,你都做好失败的准备了,我还能说什么?毕竟钱是您的,您才是老板。”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剧本,朝杰瑞·弗莱克走过去。
“杰瑞先生,您先看,再决定。”尼克把剧本递过去,“这可是沈的禁錮风格脑洞之作。”
杰瑞·弗莱克伸手接过剧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定,翻看起来,大概有二十分钟,才抬起头来看向沈渊。
“沈,你要什么演员?我给你去找。这个剧本是为柏林量身定製的。”
沈渊没有回应他的激动:“瑞安·雷诺兹,加拿大演员,现在应该已经在好莱坞了。”
这部电影成本控制在八十万美金以內。剩下的事,你和尼克交接。”
沈渊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对著尼克说道:“办公地点物色好了、影片筹备好了,通知我。我该回国了。
“对了,版权费打一百万美金回我这边就好,剩下的看情况再安排。”
尼克放下咖啡杯,点了点头:“好的,老板。”
杰瑞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著那份剧本,他来找沈渊,是即將被米高梅裁员后走投无路的选择,现在他赌到了一个机会。
尼克拿起公文包,走到杰瑞·弗莱克身边,朝他歪了歪头。
“走吧,杰瑞先生。我的老板该回华夏了。剩下的事,是咱们俩的了。”
他推开门边走边说,“你还是在考察期。说句实话,要不是老板坚持。
我是真不愿意和米高梅出身的你共事。你的老东家连咖啡机坏了,都有人说是风水问题。
杰瑞·弗莱克没有反驳。跟上尼克的步伐,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9月10日,首都机场的到达大厅,沈渊经歷了一番记者媒体围堵。
“沈导,下一部作品有计划了吗?
”你会出席大学生电影节颁奖礼吗?
“关於您是『傀儡导演』的爭议,您怎么看?”
上了田壮壮来接他的车,田壮壮隨口问道:“版权的事,搞定了?”
沈渊坐在副驾驶:“搞定了,田老师。”他顿了顿:“电影国內发行的事……”
话还没说完,田壮壮就接话道:“咱们去威尼斯之前,中影副董韩三平就跟我商量过了。
”田壮壮单手扶著方向盘,“拿奖第二天就上映了。小渊啊,你不会怪我没跟你商量就安排了吧?”
沈渊神色郑重,摇了摇头:“老师替我兜底铺路,我感谢您还来不及,您这话说的多见外啊。
”他停了一下,话锋一转,对了田老师,我现在是您名下的学生了吧”
田壮壮笑出了声:“小滑头。是了——我颁奖礼结束就赶回国,就是忙编制的事。
编制从北影厂转到北电,流程走了將近一年,终於落定了。
现在我是北电的正式老师,不是代导员了。
他转头看向少年,语气篤定:“自然,你是我回北电后的第一个学生。”
沈渊弯眼笑了:“老师,您的《茶马古道·德拉姆》怎么样了?有需要我搭把手的地方,您隨时说。
田壮壮摇摇头:“不用,我心里有数。顾好你自己的事就行,月底大学生电影节你还要去。”
车子里安静了几秒。田壮壮忽然嘆了口气,拍了拍沈渊的肩膀:“还得委屈你一次”。”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没事的老师,不怪谁。纯粹因为我跑得太快了。
田壮壮没有再说话。车子驶进北电校门,两人往导演系办公室走去,
北电同学看沈渊的眼神,都带著敬畏。
零一级、零二级那些认识沈渊的,有些人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沈渊,恭喜啊”。
“沈导,牛啊”。
沈渊一一回应,態度和以前一样。
零三级的新生则远远看著,不敢上前,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著。
有学长学姐在旁边给新生科普:“这就是沈渊。咱们学校最特殊的一个,比同届的刘艺菲、黄圣衣,更特殊。
到了导演系办公室门口,田壮壮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在等著了,例行公事的留档拍照。
学校的事办完了,沈渊回了家。顾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是儿子,眉眼弯弯的。
快步走过来,接过沈渊递过来的威尼斯最佳导演奖盃和证书,嘴里念叨著“我儿子真棒”。
母子俩一同走进客厅,沈渊站住了。客厅靠墙多了一个新的展柜。里面已经放著一尊坎城金摄影机奖盃和几张证书。
“妈,这东西什么时候弄的?”沈渊惊讶出声。
顾雪笑著走过去,把银狮奖盃小心地放进柜子里,回答著:“我儿子这么出息,那个小柜子肯定不够用。
你去了威尼斯后,我让小搏、小那夫妇帮忙弄的,你看,还不错吧?
她说话的时候,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又把两座奖盃的角度各自调了调,让它们並肩而立。
她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著沈渊。“你看这样多好。你以后有奖盃、证书了,都放这里。我一看就知道我儿子拿了多少荣誉。
沈渊垂下眼帘,妈妈或许还有句话没说,看著奖盃,她就知道儿子都在努力著什么。
那些儿子不在家的日夜,这些奖盃就像儿子陪伴著她。
“妈,我饿了。”他抬起头来,在威尼斯,热狗、烤肠、意面,我都快吃吐了。就想你这一口。”
顾雪笑著应道:“好好好,妈去给你弄。”她转身往厨房走,背影格外轻快。
妈妈做的三菜一汤,饭后母子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时,顾雪靠在儿子肩膀上,不知不觉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沈渊就出了门。现在他手里有七百多万现金,投资未来能起飞的企业?就这点资金体量,连入场券都不够。
投资不行那就买四合院唄。2003年,一套二进的优质的,两三百平的四合院,才不到一百万。
不是那种產权有问题的大杂院,是產权清晰地段好的四合院
先入手五套,这算最稳妥的资產配置,不需要人脉,不需要內幕消息,只需要时间。
他把买房的事委託给了中介,签了意向书,留了联繫方式,从房產中介出来。
沈渊站在路边,看著车流发了一会儿呆。自己该买台车了吧。出门要么借寧昊的车,要么打车,要么走路。
田搏也得有,那姐也得买一台。但转念一想,自己和田搏买个二手捷达过渡一下就行了。
那姐不一样,那是姐姐,她值得一台好车。
说做就做。沈渊回了观澜小楼,寧昊又接活了,邢爱那坐在前台,正无聊地刷著论坛。
看到沈渊进来,她眉毛一挑。“哟,大导演回来了,威尼斯好玩吗?”
好玩,下次带你一起去。”沈渊直奔主题。
邢爱那先是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推辞,但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
沈渊已经绕过前台一把拉起她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哎——哎——”邢爱那被拽得踉蹌了两步,回头够椅子上的包,却被沈渊拖著往外走。
坐在去二手市场的计程车上,邢爱那还在念叨:“弟弟啊,你不买台好的车?给我安排什么宝马啊?我又不是没有腿,出门打个车不就行了?”
沈渊靠在计程车的后座上,翘著二郎腿:“姐,你用的上啊。偶尔跟昊哥去谈生意什么的,有面儿不是?”
“我用什么好车,代步工具而已。”邢爱那摊了摊手,“骑自行车上酒吧——该省省,该花花。对吧?”
开车的司机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老bj,听到这话没忍住,脱口而出:“爷们儿,精闢啊。”
邢爱那捂著嘴笑出了声,伸手在沈渊胳膊上拍了一下:“算了,隨便你。”
二手市场里,两个人逛了一上午,挑挑拣拣。最终挑定了两台八成新的二手捷达,车况相当不错,加起来一共花了七万块。
沈渊付了钱,自己开一辆,让邢爱那开著另一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二手市场。
宝马四儿子店。沈渊给邢爱那订了一辆和顾妈同款的宝马三系,不过顏色选的是红色。
签合同的时候邢爱那在旁边看著那个数字,心疼得直咧嘴,沈渊却面不改色地把卡刷了,还说著:“姐,凑合开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买了一后备箱的烧烤食材和酒水,之后给寧昊发了条消息,又给田搏打了个电话
“今晚观澜小楼,聚餐。谁不来谁是孙子。”
田搏在电话那头回了句“你才孙子”,然后问了几点,掛了电话。
晚间,观澜小楼的天台上支起了烤炉,炭火烧得通红,寧昊蹲在烤炉前,动作嫻熟。
邢爱那在旁边打下手,被寧昊不耐烦地挥手赶开又笑嘻嘻地凑回来。
沈渊胳膊搭在栏杆上,手里拎著一瓶啤酒,低头看著楼下。
田搏正围著二手捷达来回踱步,像得了心爱物件的孩子,带著种“这真是我的了”的確认感。
“让那二傻子赶紧上来。”寧昊头也不抬,“一台二手捷达给他稀罕的,真他妈的丟人。”
沈渊笑著把啤酒瓶搁在栏杆上,朝楼下喊道:“二傻子,赶紧上来——烤肉好了!”
楼下传来一声“你大爷的沈渊。”田搏三步並作两步跑上楼,脸上还掛著一抹傻笑。
他跑到烤炉前,也不怕烫,抓起羊肉串狠狠咬了一口,然后举起啤酒瓶对著沈渊。
““我靠,兄弟,別的不说了,今晚不醉不归。”沈渊和他碰了一下。
寧昊把最后一把肉串翻了个面,忽然问道:“沈渊,邢爱那说你给她也买了一台?”
沈渊举起啤酒瓶跟他遥遥碰了一下:“我给我姐买的,关你屁事。问那么多干嘛。”
“靠。”寧昊把铁签子往烤网上一搁,“我和邢爱那要不是已经结婚了,我都会觉得你小子对她有意思了。出手就是宝马——大爷的,狗大户。”
话音未落,邢爱那的手掌已经拍在了寧昊的背上:“说什么屁话,那是我弟弟。”“再说了,他招惹的女的还少了?能看得上我?你还吃上醋了。”
寧昊缩了缩脖子,嘴里却还在小声嘀咕:“也对,这小子確实不是个好东西。”
沈渊差点被啤酒呛到:“靠,什么意思?我干嘛了?我这么干净,我又没恋爱,又没有乱来,好朋友嘛。你们这是偏见。”
“切——”在场的三个人同时发出了同一个音节,田搏嚼著肉含糊地说:“就你?拉倒吧。”
沈渊明智地选择了转移话题。几个人说说笑笑,铁签子一根接一根地空下来,啤酒瓶东倒西歪地堆在脚边,
微醺的酒意浮上来,沈渊靠在栏杆上,看著寧昊忽然开口:“昊哥,《香火》接下来怎么打算?要不……我给你弄个剧本?”
寧昊安静了一瞬,然后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沈渊的肩膀,《香火》的事再看吧。他反问道:“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沈渊和邢爱那同时轻嘆了一口气。六代导演这群人,包括寧昊都是拧巴又傲气的一群人。
寧昊既然岔开了话题,再问就是为难他了,等以后再说吧。
沈渊抽了两根烟递给寧昊和田搏,自己也叼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我准备去好莱坞。”
寧昊和田搏同时被烟呛到了,两个人弯著腰咳嗽,邢爱那也被烤肉噎得直咳嗽,灌了好几口啤酒才顺下去。
“你疯了?!”田搏率先缓过来,声音都高了八度,“去好莱坞?你在国內还没站稳脚跟!你怎么想的?”
寧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不再考虑一下?有田导在,你现在是他的学生,国內的爭议真没什么的。
真没必要——外面,对我们华人可不太友好。
沈渊又吸了一口烟:我知道。”他语气平静地说,总要去试试的,不是吗?”
他停了一下,昊哥,搏子,你们说,六代这些人,如果愿意躲在前辈的羽翼之下,会像现在这样吗?”
天台上彻底安静了。田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寧昊低下了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邢爱那坐在小板凳上,轻轻嘆了口气。
在座的,都是文人。谁还没有傲骨,沈渊一路走来的坎坷与锋芒,他们全都看在眼里。
他走得太急,荣光来得太快,后路早就越走越窄。
沈渊看著两个沉默的兄弟,忽然笑了。重新拎起啤酒瓶,对著三个人举了起来。
“来,喝酒。別说这些闹心的。”
寧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闷声说了句“喝”。
田搏什么都没说,抄起酒瓶狠狠跟沈渊碰了一下。
邢爱那轻轻碰了碰沈渊的酒瓶边缘,然后低头抿了一小口。
9月20日,第十届大学生电影节开幕。这本该是4月的事,非典把一切往后推了將近半年。
沈渊踏上红毯时,《深海长眠》剧组被他重新召集,秦浩西装笔挺,梅亭一袭墨绿长裙。
赵棵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走在沈渊旁边,步伐不急不慢。
来自大学生的欢呼声还是很热烈的,是真的在喊。喊“沈渊牛逼”的那个女声压过了所有声音。
沈渊没忍住笑了,侧过头想找那个声音的方向,没找到。
在北电的安排下,沈渊在大学生电影节有两部作品参展,一长,一短。
去年的dv长片《深海长眠》和封校期间的短片《光阴校舍》。
两部片子,两种风格,两个沈渊。
北电的领导班子非典解封后,忙得狠。他们就拿著沈渊那部封校期间拍的短片《光阴校舍》到处“显摆”。
去教育部开会要放一遍,接待兄弟院校来访要放一遍,市里领导来视察工作还要放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