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影把菸头摁进菸灰缸里,手指在分镜表上点了点,抬头看了田壮壮一眼,在场的人都懂。
沈渊这次的路子,完全正统了,是学院派硬功夫。
这些浸淫行业多年的老人们看完最后一页,再抬起头来看沈渊的时候,眼神就彻底变了。
之前是认可中带著担忧,可此刻摆在他们面前的《光阴校舍》,证明了这种公共正能量、体制內审美的作品。
沈渊同样能创作,同样能驾驭。他可以拍出让人喘不过气的绝望,也可以拍出让人心里暖烘烘的希望。
田壮壮把剧本合上,递给沈渊,说道:“去筹备吧。”沈渊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这孩子,”周影率先打破了沉默,“在明暗两极之间,情感系统无缝切换,连个缓衝期都不需要吗?”
“这孩子精神状態正常吗?”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田壮壮把手里的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別瞎琢磨了,妖孽嘛,总得有点让人看不懂的地方。”
与此同时,消息已经传遍了北电封校期间的各个角落。沈渊又要拍短片了。
学生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反应出奇地一致,麻木了。
封校以来,恐慌的有、摆烂的有、倦怠的有。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种懒洋洋的、低迷的、得过且过的氛围里。
可沈渊这个傢伙好像完全不受影响,又来一部,他是机器吗?他不累吗?他没有创作极限的吗?
有人试图用“他本来就是文学系降级到导演系的,文学底蕴深厚”来说服自己,可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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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4日。沈渊拉著人,又开始了拍摄。
6月10日,成片出来了。非典持续数月的封闭管理让所有人都绷到了心理的极限。压抑了数月。
人心疲惫,情绪低迷。封闭环境对精神的慢性磨损,日復一日,钝刀子割肉,不见血,但疼。
就在这样的气氛里,学校把沈渊这部短片,在全校范围內播放。
这部短片不是在控诉什么,只是在说,我们都在一起,我们不孤单,这段日子会过去。
放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合適不过。既能慰藉所有人,又能彰显学校的人文底蕴和师生精神风貌。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有异议,从校领导到系主任,一路绿灯。
《光阴校舍》被全校播放。
风格:学院派散文诗
导演:沈渊。
时长:14分48秒,画幅16:9
色调:前中段低饱和柔彩,后三分之一渐褪浅黑白,结尾回暖柔彩
核心主题:非典封校岁月,方寸校舍之內,学院少年静默坚守,初心不曾黯淡。
序幕:
清晨薄雾漫过校园,侧逆光洒落,北电正门铁柵栏紧闭,空无一人。
梧桐枝椏垂落,晨光穿透栏杆,在地面投下细碎光斑,四下寂静无声。
长镜头缓缓推进,掠过空旷操场、静默的篮球架、无人的跑道。
再扫过空荡的教学楼走廊,窗格光影铺满地面,唯有轻微脚步声迴荡。
微风拂动教学楼窗帘,窗外树梢轻晃,岁月静止,只剩封校的沉寂。
室內暖光包裹剪辑室,沈渊独坐檯前,指尖轻触滑鼠,专注盯著影片素材,眉眼沉静。
排练室柔光温润,朱亚文立於镜前,只一遍遍,微调眼神、神態与肢体,默默打磨演技。
图书馆靠窗处,刘艺菲安坐看书,阳光轻落髮梢,指尖缓缓翻动表演理论书籍,温柔安静。
田壮壮缓步走过走廊,望向镜头,微微頷首示意,从容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短促蒙太奇,碎片化镜头:
食堂里,学生保持距离安静打饭。
宿舍窗前,罗晋望向校外远方。
深夜机房,电脑微光闪烁。
排练室里,周扬正在训练。
午后梧桐道,树影斑驳,表演系少年並肩慢行,低声轻语,笑意青涩,全片第一声细碎人声,清淡无喧,儘是青春温柔。
画面色调缓缓褪浅,渐入黑白。
黄昏暮色,刘艺菲独行於校园小径,背影清寂,步履平缓。
镜头定格特写:轻敲剪辑键盘的指尖、排练镜里模糊的人影、书页上的残光、墙壁斑驳光影。
教学楼天台,沈渊迎著落日逆光佇立,望著封闭的校园。全片唯一一句台词,低沉平缓:总有一段日子,要安静沉淀,慢慢等待。
所有少年不约而同,立於教学楼广场,彼此相隔半步距离,一同抬头望向落日余暉。
晚霞中只剩安静的侧脸剪影,画面彻底归於纯黑白。
落日晚风拂动梧桐枝叶,剪辑室檯灯彻夜未熄,北电校牌在暮色中静静矗立。
黑白画面缓缓晕开,重新回暖为柔润彩色。
夜幕降临,校园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影摇曳,少年身影悄然散去。
深夜的教学楼,零星窗灯在寂静黑夜里亮著。
影片结束。
黑底白字的极简字幕缓慢逐行浮现
2003春·非典封校·北京电影学院
身在校舍,心向光影
少年不改,初心未歇
全校播放的效果,比校方预想的要好得多。
之前《高台》的时候,大家说“沈渊太阴暗了”“心思太重了”。
看完《光阴校舍》,没有人再说这种话了。“他原来也能拍这种啊。”
“这不像他拍的吧?
“大家看著拍的,片尾字幕写著呢。
”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人是复杂的、多面的、不可简单归类的。
当一个人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两面,大家不会觉得他分裂,反而会觉得他更有深度。
刘艺菲是在宿舍里和室友一起看的。她看到自己在图书馆靠窗看书的那个镜头。
听著其他女生在小声评价:“刘艺菲在片子里看著好舒服啊,
刘艺菲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她。这个评价让她心底对沈渊別样的感觉又加重了几分。
6月17日,寧昊毕业了。
这个毕业仪式潦草至极。非典还没结束,学校通知:不用返校,不用答辩,不用举办毕业展。
寧昊在北电待了两年,到头来连一场像样的毕业典礼都没有。
他站在北电校门口的柵栏外面,手里捏著《香火》的光碟。
柵栏里面,校內老师把他的毕业证、学位证和离校材料从铁柵栏的缝隙里递出来。
没有拨穗,没有合影,没有散伙饭。非典时代独一份的毕业仪式,就这么潦草地交割完毕。
沈渊和田搏也来了,站在柵栏里边看著。
等寧昊塞完东西,说了句“看什么看”。
“昊哥,恭喜毕业。”田搏和沈渊隔著柵栏喊了一句,寧昊笑了笑,挥了挥手走了。
6月24日,非典的阴影终於散了。北京新增確诊病例连续多日归零,北电正式结束封校,紧接著就是放暑假的通知。
被关了几个月的学生们像开闸的水一样往外涌,校门口久违地热闹起来,沈渊是解封后第一时间离开学校的。
刘艺菲也要走了。她的行程早就定好了,《天龙八部》的宣传即將启动,离开前,她又来到了那个角落。
角落里安安静静的,那个总是低头写东西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段封校的时光对她来说,和任何一段经歷都不一样。在这里她只是她自己,没有镜头,没有妈妈盯著。
那个唯一看懂了她所有的人,那个疏离又温柔的傢伙,那个安静陪伴了她两个月的人,没有道別就走了,她有些悵然若失。
沈渊回家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站在门口,把妈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封校期间他隔三差五就和妈妈通电话,电话那头顾雪总是说“妈没事”“家里都挺好的”“你在学校好好的就行”。
可电话里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人站在这儿,是另一回事。
顾雪看到儿子回来了,笑得温温和和的,走过来抱了抱儿子,抱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然后鬆开手,转身去厨房给他做饭。
暑假开始了。沈渊是真的咸鱼了下来。
不是窝在家里陪妈妈吃饭看电视,就是在观澜小楼里泡著。
寧昊拉著沈渊,去拍mv挣钱。沈渊跟著扛三脚架也扛得毫无怨言。
有时候拍完一个镜头,寧昊蹲在监视器前面看回放,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討论构图和节奏,像是又回到了《深海》的时候。
不跟寧昊跑的时候,他就帮田搏代笔一些不署名的剧本。田搏有时候忙不过来,就把大纲扔给沈渊。
沈渊无所谓地帮著填內容,钱也不要,全归田搏。田搏一开始还推辞,后来也就习惯了。
再和赵棵聊聊天。赵棵在电话那头吐槽剧组的盒饭难吃、导演脾气大。
沈渊就在电话这头笑,说等她回来请她吃好的。隔著电话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再有空閒,便约上曹艷,有个剧本雏形,想听听她的想法,抽空聊一聊。
聊著聊著,就去赏话剧、看电影、吃便饭,全程低调不声张。
沈渊的情感打窝,不急躁、不刻意、不步步紧逼,始终保持著绅士得体的安全距离。
每一次邀约都平淡自然,像是閒来无事的顺手为之,平淡又舒心。
曹艷从未拒绝过他的邀请,却也从未主动过半分,这样克制又淡然的相处,恰恰是沈渊想要的节奏。
对於沈渊这种渣男打窝慢养鱼的做法,刑爱那的白眼已经翻到天上去了。她不需要沈渊承认,她长了眼睛,会看。
每次看到沈渊笑嘻嘻地从外面回来,就知道他又去周旋相处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拍沈渊一巴掌,或者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
沈渊挨了打也不恼,总是笑著躲,不还手,不解释,也不改。
邢爱娜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就不怕翻车?”
“翻不了。”沈渊说。“
凭什么?”
“凭我没做任何一件越界、会翻车的事。”
”邢爱娜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只是同时在接触几个女生,而已。
在法律上,甚至大部分人的道德標准里,这都不算错。
但“不算错”不代表“不渣”。邢爱娜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说了。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7月31日。
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入围名单公布。消息从海外传来,国內的电影圈炸开了锅,《蝴蝶与潜水钟》赫然在列。
导演沈渊,监製田壮壮,还有那华丽的台前幕后阵容,入围第六十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傍晚,沈渊又被田壮壮叫了出去。还是那家老北京涮肉馆,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那群老傢伙,热气氤氳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藏不住的笑意。
田壮壮端起杯子,第一杯先和沈渊碰了一下,只是说了一句“小子,没给我丟人”。
从杀青晚宴那一次被喝到桌子底下之后,田壮壮再也没让沈渊被灌翻过。
沈渊坐在田壮壮旁边,该敬的敬,该谢的谢,田壮壮的护短,从来不是嘴上说说。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街上没什么人,远处有一两声狗叫。田壮壮走得慢,沈渊跟著他的步调。
“回去好好准备。威尼斯那边的手续,我来办。”
田壮壮在路口停下脚步:“你现在的任务,是把状態调整好。別熬夜了,黑眼圈太深,上镜不好看。
”沈渊被这句话逗笑了。田壮壮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胡同口。
沈渊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空荡荡的夜色。重生后的成名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刘艺菲发来的消息:“沈渊同学,你的电影入围威尼斯了。恭喜。”沈渊回了:“谢谢。”
八月二十七日,威尼斯电影节开幕。
前一天,田壮壮就带著沈渊、李雪健等《蝴蝶与潜水钟》的主创团队,飞抵了这座漂浮在海上的水城。
本届威尼斯电影节的评审团主席是义大利国宝级导演马里奥·蒙尼切里。
开幕式影片则是伍迪·艾伦的《还有什么》。
主竞赛单元共入围二十一部电影,其中华语电影占了三部:
黎妙雪的《恋之风景》,
蔡明亮的《不散》,
以及沈渊的《蝴蝶与潜水钟》。
三部华语片,分別来自两岸三地。
开幕式红毯,田壮壮走在沈渊身后半步的位置。
威尼斯的开幕式酒会,全世界的电影人聚在这里,各种语言在同一个空间里交织碰撞,衣香鬢影,觥筹交错。
沈渊站在田壮壮身边,保持著一种安静而有礼貌的站姿。他打量著周围的人群,偶尔有人认出他来,
“oh, the young director who won the caméra dor last year!”
去年坎城金摄影机的余温还在,足够让一些人在酒会上对他多看一眼,客气地举杯致意。
但也仅此而已了。跟在田壮壮、侯咏、霍廷霄、王丹戎、周影、李学东这群人身边,他依然是个嘍囉。
这些人身上隨便拎出哪一个,肩上扛著的都是好几座三大电影节的奖盃。
田壮壮虽然没有三大金奖傍身,但他的名字本身就是国际电影圈认可的一块招牌,沈渊一个金摄影机搁在这群人堆里,真的不够看。
8月31日,《蝴蝶与潜水钟》在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正式首映。
放映厅里座无虚席,评委们坐在前排,媒体和影评人散落在中间,后排是专程赶来的观眾和电影爱好者。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李雪健那只唯一能动的左眼填满了整个画面。
影片开始。
李雪健饰演的主人公突发脑干中风,昏迷了20天。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全身只有左眼可以眨动。
语言治疗师为他设计了字母表,他通过眨眼来选择字母,拼出单词、句子。过程极慢,一天只能写两三个字,全书耗时约四个月。
他在病房里,用眨眼“口述”了那本回忆录——《潜水钟与蝴蝶》。
电影的开头用了长达四十多分钟的主观镜头。观眾被放置在那具不能动弹的身体里,透过他的眼睛看世界。
病房白色的天花板,护士在床边走动的身影,窗外偶尔飞过的鸟,儿子凑近的脸,前妻离去时的背影。
加上內心独白,呈现他被禁錮后的精神生活。
他在脑海里回忆曾经风光的主编生涯、情人、妻儿、父亲。那些画面是彩色的、明亮的,充满了细节,像“另一个世界”。他回不去的世界。
影片的结尾安静而庄重。《潜水钟与蝴蝶》出版两天后,那只眨动了二十万次的左眼终於合上了,蝴蝶从沉入深海的潜水钟里破浪而出。
李雪健的左眼缓缓合上,画面定格,然后渐黑。
放映厅里掌声响起来了。有人站了起来,接著更多的人站了起来,掌声像浪潮一样从前排涌到后排。
田壮壮轻轻地推了沈渊一下,往前推,示意他上台。沈渊走上台的时候,灯光打在他身上,
在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掌声终於渐渐平息下来之后,他对著台下的观眾和评委,深呼吸,用英文说:“肉身可囚,灵魂不死。真正的自由,是精神的飞翔。”
掌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他已经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台。
展映结束之后,沈渊在人群里被人拍了拍肩膀。他转过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贾樟柯。
贾樟柯的《世界》入围了本届威尼斯的“未来之狮”单元,两个人都是带著作品来的,都是北电出来的。
两人不是第一次在三大电影节见面了。但这一次,贾樟柯看他的眼神和上次明显不一样了。
“学弟。”贾樟柯开口,称呼从上次的“师弟”变成了“学弟”,一字之差,意味微妙。
见到沈渊身后田壮壮,连忙跟田壮壮打了声招呼:“田老师。”田壮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多说什么。
贾樟柯转身面向沈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电影很棒。”
”沈渊回道:“谢谢师兄。”但贾樟柯已经转身走了。
田壮壮笑了笑,走到沈渊身边,把手搭在沈渊的后背上,轻轻往前推了一把:“接下来有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