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艺菲抬起头来,合上书,目光里带著一丝询问和隱隱的期待。
“拿去,你的角色。”沈渊把几页纸递给她,“看看,准备一下。”
沈渊转过身,把剧本拍给田搏:“去拉人,零一级、零二级表演系的,群演要用。”
田搏低头看著被拍在面前的那摞纸,整个人都懵了:“不是,沈渊,你什么意思?”
沈渊已经站起了身,头也不回地摆手:“自己看剧本,抓紧去办事。”我去申请拍摄设备,再敲定几位幕后同学。
田搏呆坐在原地,低头翻了翻剧本。翻了几页,嘴里嘀咕了一句“我靠”。
周杨凑到刘艺菲身旁,俯身一同看向那份短片剧本。篇幅不长,台词寥寥,全篇更倚重光影、音態、氛围来托住內核。
看了一会儿,周杨忽然抬起头来,脱口而出:“哎,茜茜,这角色挺適合你的啊。”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一怔,对视一眼,眼底漫开难言的震动。
今早才见沈渊提笔构思,短短一天,就连分镜一併打磨完毕。
田搏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剧本捲成筒,对著还没回过神来的周杨说道:“周杨,走吧,跟我去拉人。这短片需要的群演可不少。”
”周杨懵懵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刘艺菲还坐在那里,低著头看著那几页纸,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心事沉沉,悄然漫开。
沈渊要拍个短片,主角还是刘艺菲。这个消息在北电还是引发了不小的关注。这两个人的组合实在太让人玩味了。
02级入学沈渊给刘艺菲挡枪的事,校內人尽皆知。
所有人都以为沈渊就算不明著翻脸,也绝不会给刘艺菲什么好脸色。
结果呢。这是什么度量,人家不但没使绊子,还让她当自己短片的女主角。
沈渊,被当枪使了还能这样。
服气。
“他是不是对刘艺菲有啥想法?
”这条流言,田搏转述给沈渊时,沈渊脸色铁青,我他妈……
《高台》正式开拍那天,连盯后期的田壮壮和周影都闻讯跑到了拍摄现场。
开篇镜头落於北电錶演楼化妆间:一面落地全身镜靠墙而立,墙边衣架裙摆垂落得整整齐齐。
镜前,刘艺菲坐姿端正,背脊挺直,抬手抿眉、收敛神色,每个动作都刻著被长久规训过的克制体態。
镜头缓慢推近。她本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可自踏入北电开始,走廊里师长温和的夸讚,教学楼里同学艷羡的目光。
源源不断的追捧。一声声盛讚,一遍遍期许,所有人都盼著她永远光鲜夺目,从无缺憾。
掌声、鲜花、如潮水般將她层层包裹,她一步步走上了高台。
镜头一转,场景切换至北电錶演馆的匯演大舞台。轰然落下的聚光灯,分割出明暗两个世界。
刘艺菲立在高台中央,一次次更换华服,一袭比一袭精致,一身比一身华贵。
轻纱仙裙、优雅礼裙、端庄正装……每换上一套世俗定义的光鲜皮囊,她眼底的鲜活就淡一分。
或许是麻木,也或许是习惯。
灯光铺洒在前往高台的台阶之上,台阶上错落站著许多人,朱亚纹、江衣燕、罗进、周杨、边江,黄渤……他们的身影立在光影里。
灯光下的方寸明域里,是不绝於耳的夸奖、期许、追捧,是学院里体面的寒暄、客套、讚誉。
可灯光照不到的表演馆迴廊阴影、教学楼僻静转角、宿舍楼背阴楼道,尽数沉在漆黑里。
暗处翻涌著细碎嘈杂,藏著嫉妒、猜忌、流言与曲解。
高台上的刘亦菲,早已练就一成不变的標准浅笑。是千人一面的標准答案。她端著人人期待的模样,稳稳立在光环中央。
久而久之,灯光不及之处的苛责、审视、非议愈发汹涌。恶意越积越沉,当负面声浪彻底压过所有灯光下的讚誉时
刘艺菲从高台缓缓走了下来。可久立高台,早已忘了平地行走的姿態:脚下无根、步履僵硬、身形侷促,连做一个鬆弛平凡的普通人,都变得无比生疏。
待到褪去所有华服,离开聚光灯,走出喧闹的表演馆,孤身站在北电空荡的走廊窗边。
此刻的她,拥有了完整的自由。可迎接她的,不是轻鬆释然,而是茫然、空洞,与无处安放的悵然。
她慢慢走过空荡荡的教学楼,穿过无人的林荫小道。越自由,越失重;越清醒,越孤凉。
晚风拂过窗沿,吹动她鬢边细碎的髮丝。刘艺菲静静佇立良久,回望高台,缓缓抬手,轻轻整理好身上素净的衣衫。
表情和嘴角已经回到了那个標准的弧度,转身,高台之上,聚光灯从未熄灭。刘艺菲站定,微笑。镜头缓缓拉远。
“卡。”
沈渊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
刘亦菲还站在原地,聚光灯还亮著,她没有立刻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走下高台。但走下来的动作和刚才镜头里“走下高台”的那段表演如出一辙。
田壮壮端著保温杯站在门口,看了沈渊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周影跟在他后面,走之前多看了刘艺菲一眼。
两天后,5月14日。
沈渊把剪好的短片《高台》拷进了录像带,一份交给了谢小晶,一份复製了丟给了刘艺菲。
交给刘艺菲的时候,他没有讲解创作想法,没有聊情绪內核隱喻,甚至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转身就走。
对沈渊来说,这部短片从头到尾就不是什么心血创作。它只是一个工具,让刘艺菲嚇到,让她自觉地拉开距离的工具。仅此而已。
目的达成之后,其他的事他就懒得管了。田搏问过他一次:“拍都拍了,不多聊聊?人家好歹给你当了一回女主角。
”沈渊头也没抬地回了句“聊什么”,田搏翻了翻白眼,没再搭理他。
可沈渊懒得管,不代表別人也会不管。
谢小晶拿到《高台》的录像带后,在自己的视听语言课上,当著零二级全体学生的面完整播放了这部短片。
放映结束,教室里的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安静了好几秒。
零二级导演系和表演系的同学们坐在座位上,面面相覷,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隱喻太阴暗了,太压抑了。整部片子像一个不透气的密闭环路,没有给人任何喘息的出口。
沈渊的才华毋庸置疑。可在承认之余,私下里的议论里也多了,心思太重,性格过於疏离,城府太深。
他的作品让人佩服,却也让人下意识地想退后一步,这是每个人看完《高台》之后的体会。
问题不止在同学之间。
田壮壮看完《高台》之后,眉头是紧皱著的,久久没有鬆开。周影坐在旁边,也沉默著。
导演系的老师们私底下聊起沈渊的时候,语气里都带著一种复杂的矛盾感。
沈渊的三部作品,主题全部是禁錮与宿命的悲观,底色冰凉,风格统一。
从专业角度来看,这是天大的好事。一个导演系学生三部作品,就確认了自己的风格,这是多少创作者求之不得的东西。沈渊一出手就是完成体。
可这些老导演都信一件事:作品即心境。
沈渊才二十出头,拍出来的作品,没有少年烟火气,没有青春的燥热与明亮,没有哪怕一丝轻快的笔触。
这样的心境,太压抑了。这条路走久了会钻牛角尖,创作会越来越偏激,心性也容易走偏。
最让田壮壮担心的是,沈渊的作品里的那些压抑,不是技巧堆出来的效果。这才更让人放不下心。
与此同时,刘艺菲拍完《高台》之后,整个人的状態也在发生著微妙的变化。
刚拍完那两天,她是失神的,怔忡的,情绪整个是沉了下去。这部短片扒开了她所有体面的外壳,暴露了她的枷锁、孤独和身不由己。
那个角色,和她本人重合得令人窒息。却全都被沈渊用镜头一一剖了出来,那是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刘艺菲连著好几天动不动就走神,周杨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什么,只说是没睡好。
一个星期之后,等她彻底缓过来后,想通了,明白了,沈渊这是看懂了她。別人都捧著她,只有他敢撕开现实给她看。
刘艺菲非但没有被嚇跑。相反,她对沈渊的好奇,和一些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感觉,深了。
沈渊以为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重新窝回那个角落,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封校以来他们最习惯的那种节奏。
然后,沈渊懵了。
一个星期不见的刘艺菲又出现了。在之前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
沈渊整个人麻了,彻底麻了,不是说她很敏感的吗?不是说朱亚纹热情一些,都把她嚇跑了吗?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刘艺菲,你怎么又来了?”
刘艺菲愣了一下,微微偏过头看著沈渊,嘴角弯了弯,然后安安静静地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又待在那里了。
田搏从教材后面探出半张脸,看了刘艺菲一眼,又看了沈渊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沈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算了,隨她去吧。往后还要通过她认识舒畅,总不能撕破脸吧。
而且说实话,他印象里的神仙姐姐,也不是个会“下凡”缠著谁的人。她有她的骄傲,有她的矜持。
沈渊在心里把这套逻辑盘了一圈,確认没有漏洞,然后放心继续写剧本。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田壮壮打来的。沈渊接起来,电话那头田壮壮说著:
“沈渊啊,给你布置个作业。”
“给北电封校这段时间,拍个短片。”田壮壮的语气不紧不慢,“要求,积极向上的。不许用你那套禁錮风格,知道没?”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
田壮壮在电话那头没有催他。
“好的,田老师。”沈渊的声音很平静,“时长有要求吗?”
田壮壮想了想:“十五到三十分钟吧。”
“我知道了。”
掛了电话,沈渊低头看著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若有所思。
他抬起头,发现田搏和刘艺菲都盯著他。
“你们干嘛?”沈渊问道。
田搏先开口了,直截了当:“田导让你拍什么?”
沈渊无语回道:“让我拍个封校期间的短片。还拍短片,我真是无语。”
话音还没落,他就注意到刘艺菲的表情变了,她的表情里写满了:我想要角色。
沈渊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气:“看情况,给你安排一个吧。”
刘艺菲笑著点点头,那个笑容比刚才更明亮了几分。
沈渊只能又一次停下剧本搬运的工作,把笔记本翻到新的空白页,开始构思田壮壮要求的作业。
田搏凑了过来,看著沈渊翻开空白的纸页就开始往上写关键词,“沈渊,你就没有创作瓶颈的吗?说写就写?”
沈渊,歪过头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有吗?你不是也接了不少,不署名的剧本代工?”
田搏理直气壮地说:“你都说是代工了。甲方爸爸给方向,给大纲,给修改意见,我就是个码字工,哪有资格谈瓶颈?”
沈渊收回目光:“那不就得了,田老师给要求,我就写唄,要啥瓶颈?”多简单的事。
田搏转过身来:“不对吧,你的风格不是禁錮、向內的吗?温暖、积极向上根本不是你的舒適区啊,你就这么直接写?”
沈渊抬起头来,表情比田搏还无语:“我的剧本是禁錮风格,不代表我只会禁錮风格。想什么呢?”
他顿了下解释道:“禁錮风格拍起来简单,场景少,人物少,调度少,成本低。不是因为我只会这个,明白吗?”
田搏懵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哎!不是,我去,还能这么解释的?”
沈渊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不然呢?有道理吧。”
田搏沉默了,拿起教材挡住脸,长长的嘆息了一声,嘴里嘟囔著变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到。
坐在旁边的刘艺菲一直没说话,她低著头,微微勾了勾嘴角。
6月1日,儿童节。非典的阴影还压著,北电的校门依旧封著,而沈渊此刻正在剪辑机房里,和田壮壮、周影几个人一起,对著监视器做最后的確认。
《蝴蝶与潜水钟》的成片已经拉了两遍。屏幕上的光影一帧一帧地流过,第二遍放完,画面定格。
沈渊终於点了点头。
“好,可以了。后期很完美,不用改了。
他转过身来,对著在场所有的后期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这让在场几个老傢伙都愣了一下。
等他直起身来,脸上已经掛上了笑嘻嘻的表情,“各位老师,现在封校,想请你们吃饭喝酒,也没合適的地方。
”他挠了挠头,“等解封的,小子做东,咱们剧组再聚一聚。谁不来我跟谁急。”
几个老傢伙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周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著他笑骂道:你这小子,一顿酒就想哄住我们?
沈渊笑嘻嘻地不接茬,转头看向田壮壮。他知道这种事最终还是要田壮壮点头。
田壮壮摆了摆手:“聚餐的事解封再说,成片既定稿,我一会就通知人来取片,直接报送威尼斯。”
沈渊下意识地反问:“不让学校的老师们先过目一下?”
田壮壮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部片子全程是你自己出资拍摄,没动用学校一分经费,况且我编制还没转回北电,没那么多行政规矩,你安心等结果就好。
沈渊张了张嘴,心中瞭然,没再说什么。
“对了,小子。”田壮壮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朝沈渊点了点,“作业的事,怎么样了?”
沈渊一愣,然后猛地一拍额头,“田老师你不说我都忘了!”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剧本弄好了,没带来,我去取。您等一会儿。”
他推开门跑出去,放映室里剩下几个老傢伙,眾人相视一眼,皆是满眼讚许,忍不住开口閒聊。
“老田啊,”周影把菸头摁进已经塞满了的菸灰缸里,靠回椅背上:
“你选的这个弟子是真不错。圈內他这个年纪的,真找不出第二个咯。
要不是这小子,咱们这群老烟枪被封在北电,差点就断了粮。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笑出了声。王丹戎接口道:“可不是嘛,封校封得急,我烟就带了半条,正发愁呢,这小子搬了一箱来——还特么是硬红万宝路。”
“还有那红星二锅头,”管设备的老师靠在机柜旁边,难得地开了口,“封校这段时间,晚上睡不著就靠它暖被窝了。”
周影笑著拍了拍田壮壮的肩膀,打趣道:“老田,你之前还打趣这小子怕死。现在抽著人家上供的烟,可是一点都不客气了啊。”
田壮壮靠在椅背上,也不回话,从万宝路里抽了一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几个老傢伙看著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响了。
放映室的门被推开,沈渊喘著气回来了,他走到田壮壮麵前,把剧本往他手里一递。
“田老师,您过目。”
田壮壮接过剧本,低头翻开。旁边几个人也不约而同地凑了过来,
《光阴校舍》。
田壮壮的目光在这个標题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名字取得不错。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往下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剧本写得不算长,分镜表画得密密麻麻。
一页一页翻过去,放映室里的气氛悄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