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上关於疫情的报导频率越来越高,语气越来越紧迫,“非典”这两个字从陌生变得触目惊心。
北京的疫情,终於爆发了。
口罩,板蓝根、消毒液一夜之间成了最紧俏的物资。
北京城。街上的人开始变少,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声的紧张。
四月一日,张国容从香港文华东方酒店坠楼离世,终年四十六岁。
这一年的愚人节,成了无数人难愈的伤痛。各大报刊头条、电视台滚动播报,大街小巷都循环著他的老歌。
有人当场落泪,有人不愿相信,校园里有人默默贴出他的剧照与歌词缅怀。
《霸王別姬》《阿飞正传》《倩女幽魂》的经典一幕幕被重温,哀思漫遍全城。
那天机房里,沈渊也沉默了许久。田壮壮望著窗外,一声长嘆:可惜了啊。
4月24日,当沈渊深度参与的最后一版剪辑在屏幕上定格,北电紧急封校,通知也恰好传到了机房里。
沈渊从剪辑室出来,田搏发来了信息:我靠,封校了。你屯的那些东西,现在够整栋楼的人叫你爸爸。
沈渊看完手机上的信息,没有回覆,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气。
哎。这一声嘆,是给他自己的。田老师这一安排,鱼塘打窝大业被打断了啊。
他早就找好目標了,中戏01级的曹艷。在中戏北电的几次联谊活动上认识並看中的,曹艷的长相也是耐看的、舒服的和赵棵是一个路数。
但气质不同,赵棵像水,静水深流。
曹艷像玉,温润內敛。
打窝之后收割同样没什么风险。
沈渊原本打算让她来《蝴蝶与潜水钟》里演个护士,片场接触,自然就更加熟络,打窝就更简单了。
结果田壮壮一手包办剧组,哪里轮得到他塞人。更糟糕的是,现在被封在学校里。赵棵又被困在剧组,別提多难受了。
至於02级北电同届表演系的女生,沈渊压根就没考虑过。谁家好人把鸡蛋都放一个篮子里?
赵棵都还没毕业呢,人家只是佛系淡然又不是傻的,在她眼皮底下里搞七搞八,翻车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大一下学期的课程表沈渊看过一遍就放下了。
对於他这种刚刚拍完一部长片,又遇上封校,课都变成零散的自修,沈渊索性不去凑那个热闹。
於是他就开始往图书馆跑。借一堆书,找学校里一个没什么人去的角落,和田搏两个人往那一窝。
聊聊剧本创作思路,聊聊文学,再吹吹牛,扯扯淡,日子倒也不算难熬。
《蝴蝶与潜水钟》的幕后阵容摆在那里,入围威尼斯主竞赛跟入围著玩一样。所以,是时候开始准备下一部电影的剧本了。
5月1日,2003年劳动节。没有放假,没有庆祝,北电仍在封校,沈渊和田搏又溜达到了他们专属的那个角落。
田搏抱著一本管理系的专业书正自学,眉头微皱。
沈渊正在搬运,新电影的剧本框架,笔尖划过纸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这时,两个女生走了过来。沈渊和田搏都没太在意,直到一个女生开口。
“田搏学长,沈渊同学,你们在忙什么?
沈渊和田搏这才抬起头来。
眼前站著两个女孩。田搏看了两个女孩一眼,又看了一眼沈渊,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找你的?
沈渊一眼认出了她们。02级表演系的周杨,和刘艺菲。
十六岁的刘艺菲安安静静地站在周杨身后半步的位置。
沈渊放下笔,看向率先开口的那个女生:“周杨同学,什么事?”
周杨笑了一下,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身后的刘艺菲亮出来:“沈渊同学,不是我找你,是茜茜找你。”
沈渊的目光落在刘艺菲身上。
刘艺菲被他这么直直地看著,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忸怩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开口:
“沈渊同学,我是来谢谢你的。开学的时候,谢谢你帮我把入学的舆论,挡掉了大半。”
沈渊挑了挑眉,一道灵光忽然划过脑海。他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女孩。
不得不说,这位“神仙姐姐”,天生的骨相顏值和气质,真是无可挑剔。
十六岁的她没有往后经年累月的伤病,而重生前三十好几的她,即便一身伤病,依旧同样惊艷。
惊艷归惊艷,沈渊不会把惊艷和行动混为一谈。但是吧,她身边有一个铁闺蜜,叫舒畅啊。
舒畅。沈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才是他中意的目標,圈层和另外两个是分开的。
演技在同龄小花里断层领先,性格温婉懂事,不作妖,家世简单干净。
同样是娱乐圈里难得的清流,完全零风险,没有任何后顾之忧那种。
可舒畅是走电视剧路线的,童星出身,未来也没有进中戏北电这些学院派体系,走的是另一条路。
和他要深耕的电影圈,学院体系完全是两个赛道,想要自然而然地认识、接触,眼前的刘艺菲,不就是最好的中间人。
沈渊心里盘算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就一句乾巴巴的谢谢,就结了?”
田搏在旁边听到这话,诧异地看了沈渊一眼。心里一句“我靠”。
刘亦菲也微微一怔,眼底泛起几分无措,入学时的恩情,她一直记在心底,想来当面道谢。
但她拍戏忙,不怎么来学校。来了学校几次,也没找到沈渊。
封校之后她听说沈渊常在这附近待著,蹲点了好几天终於才確认了。她满心真诚的道谢,在他眼里,竟只是敷衍乾巴?
周杨先忍不住往前半步:“沈渊,茜茜真心实意来跟你道谢,你別为难她啊。”
沈渊没理周杨。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刘艺菲身上,等她回復。
刘艺菲被他的注视弄得有些侷促,她想了想,认真地开口:“沈渊同学,那你想让我怎么感谢,我都可以尽力做。”
沈渊笑了,“封校期间,抽空当一次我的短片作业主演就行。”
这话一出,刘亦菲和周杨双双愣住。
刘艺菲原本都做好了被刁难、或是面对过分要求的准备,谁能想到,沈渊只是提出让她当作业短片演员。
要知道,沈渊的短片作业,对表演系学生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歷练机会,旁人挤破头都爭取不来。
沈渊只是单纯的等价交换、借力成事,可在刘亦菲和周杨眼里,却是难得的演艺机遇。
一场全然不对等的认知错位,就此形成。
“这个要求,很过分?”沈渊淡淡开口。
刘亦菲连忙摇头,脑后的马尾轻轻晃动,语气满是欣喜:“不过分,我可以的,沈渊那我们交换一下电话號码,后续拍摄,联繫我。”
两人拿出手机,互存联繫方式。沈渊输入“刘艺菲”三个字后,默默在后缀添上了三个字:中间人。
號码交换完毕,沈渊摆摆手,便低头笔尖轻触纸面,再没多余的言语。
刘艺菲和周杨站在原地,对视一眼,满心错愕。就这么结束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刘亦菲望著沈渊低垂的侧脸,少年眉眼沉静,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细碎的疑惑。
“我们先走吧。”周杨轻轻拉了拉刘亦菲的衣袖。
等两人彻底走远了,田搏转过头来,“我靠,这刘艺菲长得確实很惊艷啊。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
“你小子有个屁的导演系实操作业,別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刚拍完一部胶片长片,这是又动心思了?”
沈渊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田搏已经义愤填膺地继续输出:““你个牲口,人家才十六岁!又不是赵棵那样的,你竟然要下黑手?”
沈渊的脸色瞬间就黑了:“拉倒吧,我对刘艺菲啥心思都没有。她太麻烦了,浑身都是麻烦。”
说完这句话,他卡住了,这情况该怎么解释呢?
田搏等著他的下文,等来的却是沈渊长久的沉默。
於是田搏给了沈渊一个中指。
“你个混蛋,还说没有?”“田壮壮导演给你搭了那样的剧组。
转头你让刘艺菲给你当短片作业的演员,短片啊?你蒙谁呢?
“还『麻烦』?有田导罩著你,你有什么好怕的?靠,装啥啊。
沈渊无语地看著他:“滚滚滚,真没那心思。赵棵都还没毕业呢,我疯了?在学校对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下手?”
田搏“切”了一声,“果然,那姐说得没错。你这人看著沉稳老实,心思藏得比谁都深。”
“赵棵因为你的《深海长眠》有了点名气,表演系老师给她介绍了一堆剧组,她现在根本没什么时间待在学校。
你拿一个天天不在学校的人当挡箭牌——鄙视你。”
沈渊张了张嘴,无声地嘆了口气:搏啊。我真对刘艺菲没意思——真的。”
田搏只敷衍地又“切”了一声,低头翻起了手里的教材,嘴角还掛著一抹让沈渊看了就牙痒的坏笑。
一个星期过去了。封校的日子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刘艺菲迟迟没有等到沈渊的通知。
她像一只被关在精致笼子里的鸟。因为自身的特殊,年纪最小,成名最早,背景最复杂。
校內朋友本就不多。周杨是她为数不多玩得好的,可周杨也有自己的事,不可能天天陪著她。
一个人的时候,刘艺菲总是反覆想起那天沈渊看向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打量,有评估,有一种让她说不清楚的冷淡。
他对她的方式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没有吹捧,没有討好,甚至,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然后刘艺菲就一个人去找沈渊。没有叫周杨,也没有提前发消息。
她沿著上次的那条路走,心跳比平时快。远远地,她看见沈渊今天也是一个人,靠在走廊的窗边,手指间夹著一根烟。
刘艺菲站在拐角处,犹豫了好一会儿。手指攥著衣角,鬆开,又攥紧。
她从来没有主动单独找过一个男生,更別说是沈渊这样的。
明明和她同届,明明只比她大几岁,可对她態度却跟別人完全不同。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走了过去。
“沈渊同学。”
她声音不大,带著一点紧张,尾音微微发颤。
沈渊转过头来,看到是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一个人?”他问。
刘艺菲点点头。指尖微微攥著衣角,眼神有点躲闪:“我……我路过。顺便来问问,你短片的事,大概什么时候需要我?我隨时都可以。”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我怕……我怕我记错了,或者你临时需要人,我怕耽误你的事。”
沈渊看著她,没有说话。
02级这一届,他和刘亦菲两个人,都是异类。自己被降级转系,被同学隱隱孤立,但身边有两个死党,还有观澜小楼可以待,並不孤单。
可眼前这个女孩就惨咯。年纪最小,家里管得严,又清冷又敏感,本来就被同学隱隱排斥。
现在凭藉《金粉世家》一炮而红,孤立就更甚了,据说封校期间刘艺菲还给妈妈打电话哭。
这姑娘在偌大的北电校园里,除了上课外,大多数时候恐怕都是一个人待著。
沈渊没头没脑地把手里的烟盒打开,递了过去。
“要吗?来一根?”
这句话落定的一瞬间,刘亦菲猛地抬起眼,整张脸上都写满了猝不及防的震惊。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了,她慌乱地连连摇头,声音都变了调:“我不抽的,谢谢。”
沈渊看著她这副样子,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行吧。也对,就你的情况,確实不能让人知道你会。”
刘亦菲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沈渊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收回烟盒塞进口袋里:“短片作业的事,等通知吧。””
刘亦菲站在原地,手指反覆捻著衣料的边缘,低著头,脸颊微微发烫,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心底憋了许久的疑惑,趁著这份独处,一点一点地冒上了头。
眼前这个人,天赋惊艷,明明可以站在更耀眼的位置,却偏偏降到了零二级,平白委屈了自己。
校內经常议论这件事,她听得也不少,也好奇了很久很久。刘亦菲终究是鼓起了勇气。
“沈渊同学……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沈渊淡淡瞥了她一眼,示意问吧。
得到了默许,她才轻声开口:“你那么厉害,为什么……转系降级啊?”
沈渊被噎了一下。
我靠。
什么意思?哪壶不开提哪壶,扎心来的吗?
他脸上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瞬,然后没好气地吐出两个字。
“校规。”
就这?
不然呢?
刘亦菲看著沈渊那副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接下来一个星期,刘亦菲来这个角落的频率明显变高了。
她来时,有时候和周杨一起,有时候独自一人,也不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书,或者戴著耳机听歌。
偶尔抬起头来,看看沈渊和田搏在干什么,然后又低下头去。
这个角落是沈渊占下的,他的“特殊”让学生们都默认了,这片小区域是沈渊的自留地。
没有谁会刻意跑过来打扰,现在又多了一个刘艺菲,同样是被孤立的异类。两个异类凑在一起,这片角落更安静了。
刘艺菲的理由也很正当:等沈渊的短片作业通知。
这个角落安静,有人陪,而且沈渊和田搏是真的不怎么搭理她。这份存在却不被打扰的舒適感,让她越来越频繁地往这个角落跑。
一个星期下来,沈渊懵了。
余光扫过刘艺菲,心里的问號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刘艺菲什么情况?说好的清冷高傲呢?说好的生人勿近呢?
她不是应该一个人待著,或者跟周杨待在一起吗?天天往这儿跑是什么情况?
不行。沈渊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赶紧的弄个短片剧本出来,赶紧把她打发了。
沈渊只是想和刘艺菲做普通朋友。通过她认识舒畅,仅此而已。可不想和刘艺菲有什么说不清的纠缠。
说干就干。
沈渊把手里正在搬运的电影剧本合上,往旁边一搁,重新翻开一页空白的笔记本。
他想了好一会,才想到了一部影片的片段。
他想起《咆哮》里那段经典桥段,最终敲定了核心构思——《架子上的女人》。
剥去表层剧情,只提炼最深层的隱喻:架上的女人,就是困在名利体系里的娱乐圈艺人。
一辈子被摆在光鲜的架子上,被观赏、被规训,久而久之,早已忘了怎么踏踏实实地落地生活。
这个隱喻,道尽了万千明星的宿命,落在刘亦菲身上,更是量身定做,隱隱预言了她往后一生的境遇。
沈渊想著用这样一篇剖开內里枷锁的短片,应该能嚇退刘艺菲,让她主动远离自己,赶紧的,莫挨老子。
一天时间。开始构思动笔,到了傍晚,剧本和简单分镜头都已经全部弄好了。
沈渊转了转发酸的手腕,抬头看了一眼还安静坐在一旁看书的刘艺菲,开口道:
“刘艺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