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稳,沈渊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妈,我回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
顾雪听到动静,快步迎出来。她看见儿子的脸庞上掛著肉眼可见的疲惫,眼眶微微泛青。
顾雪声音微微发抖地开口:
“渊儿,怎么又累成这个样子?”不是跟你说了吗,身体最重要。你答应过妈妈的。”
沈渊看著妈妈,笑了笑,伸手拉住妈妈的手腕,把她牵到门口那辆银灰色的宝马车旁边。
他把崭新的车钥匙轻轻放进她的掌心里,说:“妈,给你买了台车。以后你就不用挤公交了。”
顾雪心疼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都习惯了,”她把钥匙往儿子手里塞,“这车你自己开,我不用。”
沈渊没有接。他把手背在身后,“妈,这两年我用不太到。真要用的时候,你还能不给我开啊?”
然后不给顾雪再开口的机会,一把搂住妈妈的肩膀,把她往门里带:“妈,怪冷的,咱们快进去吧。”
顾雪侧过头快速地在儿子肩膀上蹭了一下眼睛,沈渊装作没看见。
这一晚的年夜饭,只有母子两个人。桌上摆了几个菜,比往年丰盛了不少,却也因为只有两个人而显得格外安静。
好吃吗?”顾雪问。“
“好吃。”沈渊嘴里还嚼著饺子,含混不清地说。
吃完年夜饭,母子两人窝在沙发上。电视机开著,春晚正在播。
沈渊蜷著身子枕在母亲腿上,一如年少模样。顾雪的指尖漫过他的髮丝,一下下轻柔摩挲著。
沈渊本来还想撑著看赵本山、范伟和高秀敏的小品《心病》,可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耳边是母亲匀净绵长的呼吸,像最安稳的白噪音。
小品尚未开场,他便沉沉睡了过去,不过短短十几天的拍摄,已然把沈渊熬得这般疲惫。
他知道田壮壮也有考教的意思在里面。有田壮壮在场,那些前辈们不至於搞什么小动作来刁难他。
但除此之外的所有事情,都需要沈渊自己去扛。没有人替他分担,因为他沈渊才是这部电影的导演。
顾雪低著头,看著枕在自己腿上沉沉睡去的儿子,此时的沈渊终於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二十岁少年本该有的模样。
她的眼眶又红了。
儿子在北电处处受磋磨,半句委屈也不肯向家里吐露。她满心疼惜,却无力周全。
虽然如今有田壮壮这样的业內贵人照拂,可她比谁都明白,世间从没有无偿的提携。
人情世故,利害得失,她全都懂。可通透是一回事,心疼是另一回事。
两者从不相悖,只是清醒的人,只能把万般酸涩悄悄藏起。
她轻轻拉过叠在一旁的毛毯,仔细地盖在沈渊身上,又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著他。
电视上的节目继续演著。小品笑声阵阵,歌舞流光溢彩,零点倒计时的欢呼准时响起。
过了十二点,外面的鞭炮声渐渐平息了些,顾雪才轻轻拍了拍沈渊。
“渊儿,醒醒。”
沈渊惺忪睁开眼,语气茫然:“妈,几点了?”
“年过了。”顾雪声音轻缓,“回房睡吧。”
他昏沉起身,低声嘟囔:“又过了一年啊……”
脚步微微踉蹌,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叮嘱:“妈,你也早点睡。”
顾雪轻轻应了一声,2002年,於旁人只是普通年份,於她的儿子来说,是一道又一道的坎。
大年初一,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沈渊醒得很早,昨晚那一觉睡得沉实,他翻身拿起手机翻看昨晚收到的拜年简讯。
一条一条往下翻,有的只回了简短的“新年好”,有的多聊了几句。
翻到寧昊的名字,他拨了个电话过去。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起来,背景音嘈杂得很。
寧昊急匆匆地丟过来一句“忙著拍片了”,然后电话就被掛了,连句“新年好”都没来得及说完。
沈渊盯著被掛断的手机屏幕,一脸懵。
他又给邢爱娜拨了过去,电话那头邢爱娜带著无奈和疲惫,说寧昊前阵子心血来潮弄了个叫《香火》的剧本。
“大过年的也不消停,行了不说了,他那边在叫我了。”邢爱娜说完也匆匆掛了电话。
沈渊握著手机想了想,这才从记忆深处翻出了寧昊的这部作品——《香火》。他摇摇头。
翻了翻通讯录,又给赵棵打了个电话。“新年好,”赵棵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沈渊笑著回道:“新年好。在家?”
“嗯,陪爸妈过年,元宵过后进组。你呢?”
“昨天刚从片场回来,休息两天接著拍。进组后,要注意最近的肺炎。”
“好的,又瘦了吧?”
“你隔著电话都能看出来?”
“听声音就知道。”
两个人聊了几句閒话,说改天出来聚聚。
掛了电话,沈渊的手指划过屏幕上田搏的名字,停了一瞬,然后直接划了过去。懒得理他。
顾雪已经把早饭摆好了。沈渊坐下,顾雪在旁边看著他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妈,我一会儿去田老师家,买的东西还在观澜小楼,得先去取。”
顾雪去里屋拿了几个红色的信封出来,递过来:“给长辈拜年,不能空手。带上,备著,万一用得著。”
沈渊接过来,点头应好,把红包放进口袋里。
沈渊开著妈妈的宝马,先去了观澜小楼。小楼里安安静静,他推开储物间的门,开始往外搬东西。
一箱硬红万宝路,两箱红星二锅头,五十五度的绿瓶装,一箱暖身贴,还有一饼老生普。
把东西在后备箱和后座码好之后,在路边店铺里买了些时令水果和软糕点,沈渊感嘆一句,这个点买这些东西是真的贵啊。
一切准备停当,他一脚油门,杀向了田壮壮家。到了田壮壮家门口,沈渊熄了火,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沈渊也不客气,开口就喊:“田老师,出来搬个东西唄,一个人拿不下啊。”
电话那头田壮壮的声音,是那种介於“你小子”和“真有你的”之间的无奈:“等著。”
门开了,出来的不止田壮壮一个人,身后还跟著他哥哥田新新,两个人眉头都微微皱著的。
沈渊不等两人开口,先笑著打了招呼:“田老师,新新叔,新年好。”
两人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沈渊走到车后面,把后备箱和后车门全部打开。田壮壮和田新新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扫了一遍。
原本微皱的眉头不知不觉地鬆开了,嘴角甚至不约而同地微微翘了起来。
沈渊把那一箱硬红万宝路往田壮壮怀里一塞,让他抱著。
又把暖身贴、水果糕点、老生普,交给了田新新。
然后自己弯下腰,把两箱红星二锅头抱了起来,跟著两人进了门。
一进门,沈渊的目光就落在於蓝老师身上,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温热的清茶。
沈渊把两箱酒放下,赶紧站直了身体,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於奶奶,新年好。”
於蓝点了点头,笑得温和:“好,孩子新年好。”
田壮壮把烟往茶几旁边一搁,转过身来,故意板著脸说道:“来就来,置办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年纪轻轻就学这套,你小子想干什么?”
沈渊挠了挠头,笑著开口:“田老师,你可別乱说,没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都是平日里能用得上的零碎,不算送礼吧。”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侧过身,把田壮壮的视线引向那箱暖身贴,把声音压低了几分:
田老师,那个东西是给於蓝奶奶准备的,是暖身贴,贴在衣服裤子的关节上,能暖一整天。
咱北京这冬天太冷了,於奶奶腿脚关节怕凉,先给於奶奶用用看,好用了我再拿。”
沈渊以为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客厅就这么大。於蓝坐在沙发上,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轻地笑了笑:“孩子有心了。”“不过下次来你田老师家,可不能这么见外。过来,奶奶这里坐。”
田壮壮站在一边,伸手拍了拍沈渊的后背:“叫你了。”
沈渊走过去,在於蓝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腰挺得直,膝盖併拢。
茶几上的茶已经沏好了,沈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於蓝看著他的脸。“拍戏累吧?”
“还好,”沈渊说。
“小滑头,重心別全放在剧组上,”於蓝语气温和,却带著长辈的叮嘱。
“书本里的底子要打牢,影视这行,走得远不远,全看底蕴厚不厚,別急著往前冲。”
沈渊坐得更端正了些,认真点头:“我记住了,於奶奶,课我一节没落下。
於蓝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心里有数就好。也多看看书,沉下心,比什么都强。”
“嗯,我平时閒下来有看书,不敢鬆懈。
於蓝又隨口问了几句学校里的课业,沈渊都答得妥帖。
2月25日,北京。《蝴蝶与潜水钟》剧组的最后一个镜头,在暮色中落下。
“卡。可以,杀青。”沈渊声音不大。
片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沈渊站起来转过身,对著眾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田壮壮从墙角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杀青晚宴安排在片场附近的一家老北京涮肉馆,田壮壮坐主位,左边是沈渊,右边是侯咏。李雪健坐在沈渊旁边。
沈渊起身挨个敬酒:
田壮壮、侯咏、霍廷霄、王丹戎、周影、李学东,敬了李雪健、陈瑾、咏梅、焦晃、秦海璐、卢芳,敬了所有他能叫出名字的人。
一圈下来,半斤白酒下了肚。
田壮壮这才端起酒杯,站起来,这一杯,敬沈渊,这孩子真的很不错。
沈渊跟著站起来,端起酒杯,但手微微有些抖,酒劲上来了。
田壮壮看了他一眼:“小子,別丟我的人”,然后仰头干了。
沈渊干了,后面的记忆变得模糊,好像侯咏过来碰杯,李学东也过来碰杯,就连李雪健都倒了半杯笑眯眯看著他。
再然后,世界就翻了过来。
迷迷糊糊间听见田壮壮爽朗的笑声:“行了行了,这孩子实诚,別灌了。”
第二天,宿醉未消的沈渊被田壮壮从房间拽出来塞进车里,连人带底片一起拉回了北电。
车上田壮壮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沈渊。沈渊接过信封,里面是场记单和剪辑备註,厚厚一叠。
他抽出来翻了两页,字跡是田壮壮的,上面记录著每个镜头的时间码、导演备註以及田壮壮的补充意见。
田壮壮开口道:“杀青宴喝到桌子底下,不丟人。但你得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在酒桌上当『小孩』。以后,你要坐在主位上了。”
来到北电,田壮壮什么都没说,但他和周影等人带著沈渊,拿著一摞底片,穿过北电办公楼,所有人都看在了眼里。
这本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告诉北电所有人:这孩子,我罩的。
沈渊脑袋还昏沉著,但他没有立刻钻进剪辑室。他请了两天假。
2003年年初,没有人能想到,这次的肺炎疫情会席捲全国。但沈渊知道,虽然他改变不了歷史的进程,却可以为身边的人做点什么。
沈渊把田搏从宿舍里拉出来时,田搏正在看一本管理学的教材,嘴里还在嘟囔“你干嘛,我下周有考试”。
沈渊没解释,只说了一句“跟我走”。
观澜小楼里,寧昊已经带著《香火》的素材在剪辑室里闭关了。
两个人开著寧昊那辆二手捷达满北京城地跑。先是沈渊自己家,囤了足够母子两人吃上半年的粮食。
顾雪看著儿子跟搬家似的往回运东西,又心疼又困惑,沈渊只说了一句“以防万一”。
然后是观澜小楼。沈渊搬著大包小包进来的时候,寧昊只抬头瞥了一眼,问了一句“什么情况”。
沈渊回了句“给你和那姐囤的”,寧昊“哦”了一声,又低下了头。
两人各自的宿舍也没落下。沈渊还特意囤了两箱烟丟在宿舍角落里。
此外,他还特地跑了一趟於蓝奶奶家,送了些暖身贴、米麵、乾粮,还有几包老人家能嚼得动的软糕点。
於奶奶开门的时候,这回是真的数落上了,但东西还是收下了。
沈渊心想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忙了两天,沈渊在眾人异样的眼光里进进出出。
等一切都安顿好了,他一头扎进了《蝴蝶与潜水钟》的后期机房。
田壮壮和周影已经等在里面了。看见沈渊推门进来,田壮壮靠在椅背上打趣道:“忙完了?臭小子,没想到你还挺怕死。”
沈渊笑了笑,没有多解释。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剪辑台前,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
““来吧,田老师,周老师。”
日子就在这种没日没夜的剪辑里一天天地过去,外面的世界却在翻天覆地。
《英雄》的风波正闹得沸沸扬扬。第五十三届柏林电影节,《英雄》入围了主竞赛单元,角逐金熊奖。
消息传回国內的时候,媒体已经提前把庆功的標题都擬好了。结果张艺谋带著剧组中途离场了。
直到奖项揭晓大家才恍然大悟,《英雄》最终拿到的是一个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过的“阿尔弗雷德·鲍尔特別创新作品奖”。
这个奖不在主竞赛的序列里,说白点就是个安慰性质的特別提及。
更让业內炸锅的是另一件事。这一届柏林电影节,华夏还有一部作品参赛——李杨导演的《盲井》。
这部电影走的是违规参赛的路子,入围青年论坛单元,最后斩下艺术贡献银熊,王宝强也凭本片拿下柏林最佳新人荣誉。
一部违规参赛的地下电影,硬生生在柏林压了《英雄》一头。消息传回国內,业內话题度直接拉满。紧接著李杨导演喜提三年禁导。
张艺谋回国后面对的是另一场风暴。《英雄》宣发主打“衝击奥斯卡、为华人爭光”,从一开始就在为冲奥造势。
结果出来了——未获提名。连短名单都没进,直接出局。
舆论瞬间反转。从“为国爭光”的全民期待,一夜之间跌成了“艺术失败、投机炒作”的舆论审判。
媒体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天的吹捧还掛在网上,后一天的骂声就已经铺天盖地。“
《英雄》是张艺谋继《红高粱》《菊豆》《大红灯笼高高掛》《活著》之后第五次衝击奥斯卡,五战五败。
沈渊在剪辑机房里听田壮壮聊起这些的时候,只是沉默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继续盯监视器。
与此同时,3月20日,cctv8,《金粉世家》首播。首播即爆,国民热度直接铺满街头巷尾。主题曲《暗香》从商场放到街边小店。
人们追著看冷清秋和金燕西的爱情故事,看那个年代的豪门恩怨,看董洁的清冷和陈坤的忧鬱。
而刘艺菲饰演的白秀珠,也狠狠撞进全国观眾视线。白秀珠,美艷,骄纵,大小姐脾气,爱而不得,人设並不討喜。
刘艺菲却凭碾压级的顏值出圈。十六岁初出茅庐,出道即是顏值巔峰。
窗外的北电校园里,戴口罩的人从零星几个变成了隨处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