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壮壮拍了拍沈渊的肩膀,
“孩子,我老田说了给你兜底,你就放心受著。以后专心读书,拍电影。学校里的事,我替你挡著。”
沈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田老师,剧组您可以安排筹备,但不用您出钱。我有钱,预算出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田壮壮明显愣了一下,他重新打量著眼前这个学生。
“你能拿出多少?”
沈渊笑了笑,很平静地说:“三百个以內,我自己能搞定。”
田壮壮笑了,发自內心的、真正开怀的笑。
没有再说什么,手里握著那份剧本,转身离开了观澜小楼。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沈渊站在门口目送田壮壮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直到那一头花白的头髮再也看不见了,才轻轻关上了门。
邢爱娜快步凑到沈渊身边:“弟弟,什么情况?田导怎么笑得那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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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摊了摊手:“我怎么知道,我就说了自己出钱拍这个电影,他就笑著走了。”
“真確定要拍了?”邢爱娜压低声音担忧道,“你的钱还够?”
沈渊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道:“確定要拍,钱的事,我自有办法。”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昊哥不是快毕业了吗?他的毕业影片怎么说?都没听他提过。”
邢爱娜立刻摆了摆手:“你別管他,他那个人,傲著呢。不会向你开口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过真要有事需要帮忙,我会向你开口的。”
沈渊点点头,没有再多劝。寧昊的傲气,他只能尊重,不能触碰。
“行,姐。真有事你吱声。”他顿了一下,笑著说,“弟弟弄个剧本、投资电影拉来几百万,还是不难的。”
邢爱娜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你小子,到底哪来的渠道?张口就能拉来几百万。”
沈渊笑了笑,没有回答。
邢爱娜白了他一眼,也没有再多问,嘴里嘟囔著“臭小子”,嘴角却是翘著的。
时间不声不响地跨进了2003年。元旦刚过,北京城还沉浸在节日的气氛里。
距离那天晚上田壮壮带走剧本,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沈渊没再见到他的人影。他並不怎么在意。照常上课,日子过得规律而安静。
但他並不是什么都没做,他已经给远在好莱坞的尼克发了一封邮件,让他以电影投资的名义操作。
从自己那家好莱坞公司的帐户上转了三十万美金到观澜的帐上,走的是跨境投资通道,扣除手续费和税费后。
此时观澜公司的帐户上,加上他身上的,一共三百多万元人民幣。有了这笔钱,无论田壮壮那边进展如何,至少他不会因为资金的事被卡脖子。
至於海外那头,买完网易的股票、拿下十几部亚洲恐怖片的北美翻拍权,又转出这三十万美金之后,帐户上还剩一百多万美金。
这个数字放在好莱坞不算什么,但对於他来说已经足够,让他在面对大多数事情时保持从容。
一月八日,北京的冬天正冷得结结实实。期末考试周即將收尾,沈渊刚结束一门考试,就看见田壮壮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等著他。
一个多星期没见,田壮壮脸上带著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但精神头却出奇地好。
田壮壮把沈渊叫到一边:“都准备好了。期末考一结束,直接进组,剧组就等你这个导演就位了。”
沈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田壮壮已经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开始逐项交代。
“《蝴蝶与潜水钟》,胶片拍摄,总预算一百九十万,厂標我已经顺手搞好了。”
沈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田壮壮已经继续往下念了。
“我掛製片和监製。导演:沈渊。”他抬起眼皮看了沈渊一眼。
接下来的名单,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沈渊的心口上。
“摄影指导:侯咏。
美术指导:霍廷霄。
录音指导:王丹戎。
剪辑指导:周影。
製片主任:李学东。”
田壮壮念得理所当然,可这些名字里的每一个拎出去,都是能在国內影坛独当一面的狠角色。
不是普通导演能奢望的配置,更別说沈渊这个学生了,这是一支在三大电影节都站稳脚跟的顶级剧组班底。
沈渊连呼吸都屏住了。这些人可是扎根华语影坛半壁江山的五代“梦之队”
田壮壮却还没说完。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页,继续念演员名单。
“男主角,李雪健。”
“女主角,陈瑾。语音矫正师,灵魂知己。”
“女二號,咏梅。演专职陪护护士长。”
“父辈心灵引路人,神父兼旧友老者——焦晃。”
“少年旧识,遗憾白月光——秦海璐。”
“女主挚友,心理疏导志愿者——卢芳。”
田壮壮合上文件,抬眸看向他。
台前幕后整套阵容,演技、口碑、圈內资歷,奢侈得刺眼。
短短一周,敲定演员、压下预算、办妥厂標,再集齐这般神仙班底。
沈渊整个人处在失神的懵怔里,这才真切的窥见,田壮壮的人脉、根基与分量有多恐怖。
这哪里是受人提携,分明是被人硬生生托举到,他眼下根本触碰不到的高度。
他第一次切身读懂,原来有前辈愿意为你站台撑腰时,世界的运转方式从来都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这……”
田壮壮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舞台给你搭好了。就看你能不能扛得住了。”
沈渊深吸一口气。隆冬凛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心底一阵发虚。这样一套顶配班底,根本不是此刻的自己能从容驾驭的。
可路已经铺到脚下,台面已经架起,事已至此,硬著头皮也要上了。
沈渊对上田壮壮的目光,郑重地点头说道:“田老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沈渊手里的这个剧本,前世是载入影史的作品。
2007年,《潜水钟与蝴蝶》导演:朱利安·施纳贝尔。
坎城电影节:最佳导演奖。
金球奖:最佳导演和最佳外语片。
奥斯卡多项提名。
一部关於瘫痪病人的法国电影,它冷静、克制、甚至有些幽默,但它在情感上的爆破力比任何催泪弹都要猛烈。
这部电影改编自一个真实的故事。
1995年,法国。让-多米尼克·鲍比,时任《elle》杂誌总编辑。一个普通的下午,他在开车回家的路上,突然昏迷。
等他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时,一切都变了。脑干中风。
他的意识完全清醒,但他动不了,全身上下唯一能够自主活动的,只剩下一只左眼。
接著一个叫亨莉埃特的语音矫正师走进了他的病房,她创造出一套独特的交流方式。
按照法语字母的使用频率逐一朗读字母,鲍比用眨眼来確认需要的字母。
鲍比就这样,用大约二十万次眨眼,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口述完了《潜水钟与蝴蝶》这本书。
出版两天后,他死了。这本书像是他用最后的力气从海底浮上来呼出的最后一口气,气尽了,人也沉了。
片名的寓意深刻:“潜水钟”是那具將他禁錮的躯体。
“蝴蝶”是他那不受任何束缚,自由翱翔的灵魂和想像力。
沈渊把故事彻底华语化了。名字从《潜水钟与蝴蝶》改成《蝴蝶与潜水钟》,把灵魂放在了身体的前面。
不是被困住之后才想起来飞翔,是飞翔之后被生生拽下来。
最重要的是,这部电影还是单一场景,一间病房解决几乎所有拍摄,同样还是禁錮题材。
2003年1月11日。北电还没正式放寒假。
沈渊刚结束期末考,就被田壮壮火急火燎地拉上了车。“走吧,別磨蹭了,剧组在等你。”
田壮壮带著沈渊走进片场,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匯聚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带著好奇,带著掂量,也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这就是老田口中那个天才?那个自己能掏出钱拍电影的大一学生?
沈渊手心里全是汗。他认识他们每一个人,不是“知道名字”的那种认识,田壮壮搂住沈渊的肩膀,带著他一个一个地介绍过去。
一圈介绍下来,沈渊该鞠的躬鞠了,该问好的问好。
田壮壮拍了拍他后背,乾脆利落地退到一边,摆明了態度——剩下的,你自己来。
沈渊站在原地,深吸好几口气稳住心神。冷静,必须冷静。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各位老师,我们先花三天时间做剧本围读,彼此熟悉一下,也把剧本从头到尾过几遍。哪里有问题,大家儘管提,我会根据情况判断是否修改。”
我是导演,希望大家能够儘量配合我。
片场安静了一瞬,在场的人彼此对视一眼,眼神里多了些微妙的变化。这孩子,还行。
没有怯场,没有畏畏缩缩,也没有一上来就吆五喝六指挥开工。先围读,先熟悉,先磨合演员剧本与团队。
这是真正尊重创作规律的人才会有的节奏。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田壮壮,老田没说一句话,嘴角掛著笑意。
三天围读,沈渊和前辈们一句句打磨剧本。他听得认真,问得细致,有人提建议时从不急著反驳。
记下来反覆琢磨后再给出判断,有的当场修改,有的耐心解释缘由,每一处取捨都有扎实依据,从不是空泛的“我觉得”。
三天下来,剧组所有人达成共识:这孩子,基本功扎实,真有东西。
1月14日,《蝴蝶与潜水钟》正式开机,一切到了手下见真章的时刻。
第一场戏,沈渊选了男主角的独角戏——李雪健躺在床上,静静望著天花板。
沈渊坐在监视器前,盯著画面。
“开机。”
摄影机缓缓转动,李雪健缓缓睁开左眼。监视器里,分寸、节奏、信息量,无一不精准。
他不是在演瘫痪病人,而是把灵魂装进了一具无法动弹的躯壳里。
沈渊盯著屏幕,沉声开口:“卡。过。”
片场依旧安静,所有人都盯著监视器里的回放。
侯咏第一个出声:“这片子,有戏。”
后续拍摄里,沈渊展现出的现场掌控力、审美直觉与敘事格局,虽然还带著青涩,但足够让片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炮儿们愈发惊讶了。
侯咏越拍越觉得有意思,这孩子和国內一眾导演截然不同,他的镜头语言、空间敏感度、色彩理解力,都自成一派。
休息间隙,侯咏走到田壮壮身边递上一根烟:“老田,这孩子很特別。我以为他多少会沾点咱们的写实路子,结果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田壮壮接过烟,望著蹲在地上给秦海璐说戏的沈渊:“他脑子里的电影,和咱们拍的,不是同一个物种。”
两个老傢伙对视一眼,达成了一致的结论:这孩子的导演天赋是顶级的,这东西,不是苦练能得来的,是老天爷赏的。
侯咏吸了一口烟,看向田壮壮:“老田,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带?”
田壮壮点上烟,语气淡然:“让他自己走。他需要的,只是有人挡在前面,不被外界打扰。”
侯咏沉默片刻,点头认同:看得出来。有些人是教出来的,有些人是自己长出来的,他就是后一种。”
田壮壮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尘:“行了,我该去泡茶了。”
《蝴蝶与潜水钟》的拍摄,就这样有条不紊地推进著。
让老前辈们倍感新奇的,是沈渊独特的镜头语言。
偏意识流,清冷又诗意,偏灵魂向內的表达,画面里有著难以言喻的流动感。
这仿佛是沈渊与生俱来的风格和艺术感知,和国內现有的电影体系,是割裂的。
拍摄到第十一天,1月25日的时候,李雪健有一场戏情绪始终不到位,接连几条都没能通过。
沈渊喊下“卡”,片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他,等著他做决定。沈渊走到李雪健面前,与他平视。
“李老师,您不用刻意演『被困住』。您就想著,您还有很多话没跟家人说,很多角色没演完,很多路没走。
可现在,只能躺在这里,用一只眼睛看世界,您被落下了。”
李雪健看著沈渊,眼神褪去了戏里的状態,变回了自己的眼神——那是经歷过病痛与生死威胁后,才有的通透与释然。
“嗯!再来一条。”
这一条,顺利通过。全片场的人,都看到了李雪健眼角的泪光。
收工后,周影看著当天的拍摄素材,对沈渊说道:“你今天做得很不错。”
日子慢慢挨到了年根底下。眼瞅著离除夕只剩寥寥数日,收工后的閒暇里,片场免不了聊起过年的话题。
眾人心里都揣著顾虑,却没人主动开口提放假的事。
1月30日拍完日戏,沈渊放下手里的分镜脚本,扫了眼剧组的幕后人员,又看向一旁歇息的李雪健、陈瑾,咏梅等几位演员,
转头看向田壮壮:“田老师,眼看就要过年了,咱们先停工休假。”
这话一出,全场动作齐齐一顿,所有人都抬眼望了过来。
“咱们这部片子不急赶档期,不用顶著年味硬熬。”沈渊目光扫过眾人,“今晚吃一顿,除夕开始放假,初三正式復工。
家远的老师和工作人员,能赶回去吃顿年夜饭的儘管回去,路途远不方便奔波的,剧组统一安排食宿,好好过个年。”
话音落下,片场瞬间泛起一阵低低的暖意,还有几分意外。
谁也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导演,非但拍摄专业,事还办得周全,把所有人的难处都放在了心上。
李雪健,王丹戎,李学东,几人笑著看向田壮壮,语气里满是感慨:“老田,你选的这个孩子,比不少混跡圈子多年的人都通透。”
田壮壮眼底藏著欣慰,低声道:“孩子心里拎得清轻重,这才是最难的。”
宴席上,沈渊礼数周全,挨个给李雪健、侯咏、周影这些前辈敬酒致意,言语谦逊,姿態恭谨,没有年少得志的张扬。
几辈影视圈的老前辈围坐在一起,看著眼前这个大一就敢自筹拍电影、天赋惊艷又品性端正的少年,心里越发喜爱。
有人和他聊镜头美学,沈渊见解独到,谈吐从容;有人和他聊行业过往,他耐心倾听,虚心受教;閒谈之间,不浮夸、不滑头。
酒过三巡,暖意融融。
李雪健看著他,语气温和:“小沈,往后拍戏,有难处儘管说,我们这些老傢伙,都愿意帮你一把。”
霍廷霄也连连附和:“守好自己的镜头就够了,我们都看好你。”
田壮壮坐在一旁,静静看著,嘴角的笑意始终不曾落下。
2003年1月31日,除夕。
北京的街道上早已瀰漫著年味,沈渊开著一辆崭新的宝马318i,缓缓驶入巷子。
这辆车是年前买的。起因是公司財务那边递了句话,公司需要一些固定资產来抵扣税款。
沈渊想都没想就买了,爸爸走后的这些年,妈妈上下班大多都是挤公交,给她配一台车,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