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端著奖盃回到座位上。寧昊伸手把奖盃拿了过去,嘴里念叨著“这个得让老田看看”。
秦浩凑过来用袖子蹭了蹭奖盃底座,被梅亭打了一下胳膊:“你別给人蹭花了。”秦浩嘿嘿笑了一声。
沈渊坐回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联繫尼克,版权的价格不同了。
这时候秦浩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一脸促狭:“跟谁打电话呢?赵棵?”
”沈渊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没变:“谈版权。”
金摄影机是坎城给新人盖的一个戳,最强天才新人,前路可期。。但並非拿了就能一步登天。
领奖的那一刻是你人生的最高点,后面一路下滑,这种故事在电影节上从不稀缺。
19岁的华夏天才——场刊上用了这个词。报导有,但不多。
第二天一早,《国际银幕》的坎城特刊上,金摄影机奖的新闻占了大约不到五分之一版,配了一张沈渊在台上接过奖盃的照片。
同一期特刊的头版头条,是罗曼·波兰斯基凭藉《钢琴家》摘得金棕櫚奖的消息!配图是波兰斯基抱著奖盃、身旁站著一脸平静的阿德里安·布劳迪。
整版都是这条,標题字號比沈渊的那条大三倍。金摄影机只是让业內人记住你是本届的天才新人——仅此而已。
沈渊不在乎头版头条是谁,在乎的东西,已经在金摄影机奖宣布的那一刻就超额达成了。
一个標籤:金摄影机奖得主。一个身份:坎城盖章认证的“天才新人”。一个筹码:和海外片商重新谈判定价的底气。
这三样东西,比奖盃本身值钱得多。
闭幕式的第二天一早,尼克·弗瑞正对著手机那头说“no, no, no, sixty or nothing”,掛了电话之后,他抬起头看了沈渊一眼。
尼克开口道:“沈,北美、欧洲加日本。亚洲其他地区的版权还在谈,但不会差太多,总共大概能做到六十万出头。”
尼克把一份合同草案推过来,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六十万是底价,我能帮你谈到六十五左右。扣掉我的佣金和第三方费用,你到手大概五十多万。”
合同签完先付百分之五十,剩下的三个月內结清。”沈渊拿起那份合同,翻看到最后一页,他把合同放下,看著尼克。
“百分之五十的首付,什么时候到帐?”
“签约后立刻到帐。”
“好。”沈渊拿起了笔。
坎城电影节结束后,北电內部的反应比沈渊预想的要大得多。他拿下金摄影机后全校震惊。
包括钟大风,也包括文学系下一任主任刘一冰。
钟大风即將转任国际交流学院院长,文学系主任的位置要交棒给刘一冰,交接工作早已开始。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刘一冰对钟大风拍了桌子。
“钟大风!”刘一冰的声音不大,你走之前,得了政绩,还把沈渊这样的苗子卖给导演系,你的心是真黑啊?!
“刘一冰是真愤怒了,钟大风的操作,沈渊的转系,全程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起初沈渊只是“入围坎城导演双周”。入围固然了不起,但不足以让他为一个文学系大一学生的转系和原系主任翻脸。
可金摄影机不一样。金摄影机意味著沈渊是个已经被国际电影节认证过的导演苗子。
这样的苗子,放在文学系,是比贾樟柯还好用,未来二十年的金字招牌。
而现在,这块金字招牌还没掛上文学系的墙,就被钟大风在走之前亲手摘下来。
资源兑换给了导演系,政绩跟他刘一冰一点关係没有,未来背锅事却要他来。
钟大风乐呵呵地不紧不慢说了一句:“老刘,他不是苗子了。况且现在你也拦不住。”
刘一冰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来。
沈渊的降级入导演系的流程,钟大风和谢小晶每一步都没留下任何可以被推翻的把柄。
沈渊现在在学校档案里的身份是,02级导演系新生。01级文学系的档案里多了一行小字:“该生於2002年5月经学院批准,降级转入导演系本科专业。”
钟大风站起身,拍了拍刘一冰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一个没抢到糖果的小朋友:
“老刘,你马上就是文学系主任,手底下还有那么多好学生呢。少沈渊一个,不耽误。”
此时坎城这边,谢小晶带著寧昊、秦浩、梅亭先行回国。
沈渊则是留在了坎城。留下的真正理由,不是版权交易和旅游这些藉口,他留下来的真正理由是,他在坎城又找了一位律师,欧洲人。
专门做跨国金融与税务合规的,名字叫让-皮埃尔·雷诺,收费比尼克·弗瑞还贵,但沈渊觉得值得,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都挺麻烦的。
三个人在让-皮埃尔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沈渊、尼克·弗瑞、让-皮埃尔,三份合同,签了又改,改了又签,印表机嗡嗡地吐了十几页纸。
核心內容是:沈渊从《深海长眠》的海外版权收入中拿出10万美金,委託尼克·弗瑞和让-皮埃尔以合法合规的方式操作一笔投资。
投资的具体標的由沈渊指定,两位律师负责执行,佣金13%。合同里没有写“世界盃”三个字,也没有写任何具体球队或赔率的名称。
条款的措辞被让-皮埃尔打磨得像法律教科书一样滴水不漏——“受託人根据委託人的指示,於指定期间內在合法合规的境外博彩机构进行有限度的金融投机行为”。
签完合同之后,两位律师默契地什么也没再多问。
同时说了一句“沈先生,合作愉快”。
当天,坎城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一家掛著“tabac”招牌的彩票投注点。
沈渊把一张写好的投注单递过去,上面用法语写著:
5月31日,世界盃揭幕战,法国对塞內加尔,投注塞內加尔获胜。投注金额:1800欧元。赔率:50倍。
沈渊为什么不多买一点?不能再多了。再多,领奖就要实名登记了。而实名登记意味著留下痕跡,留下痕跡意味著將来可能被人翻出来。
9万欧元收回,扣除10万海外版权首付资金后,再加上隨后到帐的后续款项,沈渊回国后手里能调动的资金將超过五十万美金。
他只带这五十多万美金回国,继续当他的北电学生。
世界盃开幕的日子是5月31日,而沈渊买中的这张彩票,结果要到6月1日才能兑现
委託给两位律师的资金,扣除13%的佣金及其他费用后,到手四百多万美金。
四百多万美金,数目同样安全且够用。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屏幕上已经有了新消息。是尼克和让-皮埃尔发来的简讯,內容就两个字“恭喜”。
6月1日下午,沈渊在尼斯机场登上了飞往巴黎的航班,然后转机回北京。
海外资金的归集与再投资。两位律师会在二十天內,用合法合规的方式將资金分批匯入沈渊的海外帐户。
这笔钱不需要经过国內,直接留在境外用於后续投资。沈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入网易的股票。
网易。2002年到2009年,网易股票出名到沈渊前世就算不炒股也听过无数遍。段永平2002年以不到一美元的价格买入网易一百多万股,拆股后还涨了一百多倍。
搭上同一班车。一百多万美金,买入一百万股左右,然后忘掉它,07年出手。
沈渊计划在洛杉磯註册一家小型独立电影公司,不招全职员工,不租办公室,前期只干一件事——买版权。
买亚洲恐怖片的北美改编翻拍权。日本、韩国、香港、泰国,这几个地方的口碑恐怖片。
因为梦工厂的美版《午夜凶铃》(the ring)即將上映,上映后,03年狮门一接力,好莱坞会颳起亚洲恐怖片翻拍风潮。
接下来的十年里,好莱坞对这些素材的需求几乎永不满足。
现在一部亚洲恐怖片,花几万美金买下翻拍权,未来票房分分钟几千万美金上下。
《咒怨》《鬼来电》《感染》《蔷花红莲》《死亡教室》《见鬼》《山村老尸》《鬼夫》《鬼影》……等这些片名沈渊记得。
不是因为这些电影经典,而是因为它们后来都出了美国翻拍版,每一部都赚得盆满钵满。
现在,他要成为那个“版权持有者”。几万到十几万美金一部,买下来,未来都是现金奶牛。
这些事情,沈渊不可能亲自飞到洛杉磯去做。他需要一个在好莱坞的代理人。
尼克·弗瑞。这位律师已经在坎城证明了自己的谈判能力和职业操守——至少在沈渊看来是这样。
更重要的是,尼克·弗瑞和让-皮埃尔联手操作世界盃这件事,让沈渊对他们多了一层信任。
不是猜测,是人性。
一个人,哪怕是律师,面对一个稳赚50倍的机会,尤其是沈渊自己都买了,他们肯定会跟投,跟投后他们也就被绑在了这艘船上。
沈渊不需要担心尼克·弗瑞会为了区区两百多万美金,不对,是二十多万美金的佣金,就短视地放弃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
更不用担心他会私吞沈渊的资產,因为有合同,还有让-皮埃尔,两人互相监督著。
沈渊落地国內的时候,首都机场只来了一个人接机——寧昊。
华语第一座金摄影机奖,就这样被一辆二手捷达接回了北电。
沈渊靠在座椅上,寧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国內没什么动静。就几个专业报纸和晚报的文化版提了一嘴。
”沈渊“嗯”了一声。金摄影机只是坎城的次级奖项,重要,但只对业內人士重要。
普通大眾对“华语电影第一次拿到金摄影机奖”这件事完全没有感知。
只有北电圈內、影视圈、文艺圈,才会关注这个信息。
寧昊看了沈渊一眼:“你好像不怎么激动。”
“累。”沈渊说:“现在只想回学校宿舍躺平。”寧昊没再说什么。
回到学校的时候,沈渊才真正意识到“坎城金摄影机奖”的含金量。
北电校內几乎所有学生竟然都认识他,都会和他打个招呼,或套近乎。
寧昊比他更早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每次都说“我就是个扛机器的”,但没人信。
沈渊回到学校后的第二天,在食堂门口遇到了赵棵。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头髮扎成马尾,手里端著一个餐盘,看到沈渊的时候,她笑了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歪著头看著他。
沈渊,“恭喜你。
“我看报导了,护工那个角色,谢谢你。
”说完,她没等沈渊回答,转身走了。沈渊站在原地,那条鱼还在塘里。而且看起来,游得挺好的。
下午沈渊被谢小晶叫到了导演系办公室。
“来,拍照留档。”沈渊带著金摄影机奖盃和证书,跟著他走进办公室,发现里面导演系的老师都在。这排面,有点大了。
谢小晶把他领到白墙前面,老师举著相机,郑动天,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后生可畏”。
谢非握了握他的手,说了句“导演这条路,要沉得住气”。
章明,话不多,就四个字——“好好干吧。”
杨琳,笑著说“以后导演系的课不用蹭了,光明正大地来上”。
侯克明最后一个,递给他一本导演系的教学计划手册,说“回去看看,你缺哪些,暑假计划一下”。
沈渊走出办公室后,脑子里“嗡”了一下。等等,导演系的教学计划手册?
为什么是导演系的?我现在还是文学系的学生啊。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妙的预感。但他没来得及细想。
田搏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走走走,老张说今晚请咱俩吃饭”,沈渊就被拽走了。
周末,沈渊回了家。他站在院子里听了片刻,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顾雪偶尔哼两句歌的调子。
然后他推开了厨房的门。
“妈,我回来了。”
顾雪转过身,看到了沈渊手里的东西。顾雪一眼就认出了它是什么,儿子电话里提过。
“”顾雪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你爸知道了,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沈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母子俩很少很少提起沈伟英,但顾雪今天主动提了。
她在金摄影机奖盃前提起父亲,让他仿佛坐在客厅的某个空椅子上,一起见证儿子的荣誉和这座奖盃。
沈渊把奖盃和证书轻轻交给母亲:“妈,你帮我收著吧。”
”顾雪看了他一眼,捧起奖盃和证书,转身走向客厅的老式红木柜子。把奖盃端正地放进去,证书夹在旁边。
沈渊看著那个柜子,那个柜子里放的是爸爸留下的东西,现在里面多了他的东西。
他和爸爸的东西在同一个柜子里,像隔著九年的时光遥遥对望。
“妈,版权卖了。等钱都回来了,我把家里的存款补到百万。这样你能更安心些。”
顾雪听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自顾自地去厨房端菜。
“瘦了,”她说,“在学校多吃点。”
“嗯。”
“钱的事,妈不用。你自己拿著,做你想做的事。”
“嗯。”
“但有一条,”顾雪的语气微微认真了一些,“別太累了。你还小,路长著呢。”
沈渊扒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把碗放下。顾雪起身收拾碗筷,沈渊要帮忙,被她按回了椅子上。
“你坐著。在外面跑了一个月,累了。”
顾雪出来后,沈渊还坐在客厅,像在等什么。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在他身边坐下,打开电视追起了《激情燃烧的岁月》。
沈渊把头轻轻地靠在了妈妈的肩膀上,像他小时候那样。
6月底北电期末考试周,班主任丁木通知沈渊:
“你的期末考取消了,不用参加。”
沈渊一愣:“为什么?”
“转系连同降级手续都批完了,下学期你从大一重读导演系,文学系成绩已经作废。”
降级。
两个字砸在沈渊心上。他没想过转系需要付出降级的代价啊,事情一直推进得太顺利了。
钟大风说“可以”,谢小晶说“破例”,刘一冰始终没拦啊。
顺利到他几乎忘了最关键的学籍问题。但这不对啊,他已经握著一座金摄影机了啊。
沈渊走进钟大风的办公室。
不对,现在这间办公室的门牌上已经换成了刘一冰的名字。
“主任,我的转系……”
刘一冰看著沈渊,目光里带著复杂的东西:“你的学籍,正式归入导演系02级新生。恭喜你沈渊,你是北电这十几年首例带著国际奖项跨系转专业的学生。
沈渊张了张嘴,但刘一冰抬手制止了他。“学分的事你不用操心。你修过的文学系专业课,一部分被认定为基础选修课的学分,另一部分……就算了吧。”
刘一冰说完就低下头去翻面前的文件,那姿態分明在说:你走吧。
沈渊又立刻去找谢小晶。
谢主任,我的文学系期末考试被取消了。说是降级到02级了。“我转系后不该还是大二学籍吗。”
对方正悠然浇花,平静开口:“怎么,校规条款规定的,你有意见?”
谢小晶轻笑一声,击碎沈渊所有侥倖:
“当初不是你自己说,要从头夯实基础,系统学导演的吗?”
沈渊瞬间沉默,哑口无言。
“降级对你来说,是好事。”“你天赋极高,可天赋撑不起长久的路,必须夯实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