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沈渊和寧昊在学校剪辑室里一共度过了漫长的、与世隔绝的二十多天。
剪辑的过程比拍摄更折磨人。字幕、片头、片尾、调色、混音——一项一项地做,做到沈渊满意为止。
3月14日,寧昊和沈渊像两个难民一样从剪辑室里走出来的那天,田搏看著他们俩:“我靠,你们俩还活著呢。”
田搏跟他们说著在剪辑室闭关这二十多天里发生的事情。
今年学校的艺考你们知道吗?可热闹了。国际培训中心招生了个留学生,十五岁的小女孩,叫刘艺菲通过了表演系的三试。
虽然留学生入学程序跟咱们不一样,但外面的舆论可不小。
不过这小姑娘长得可好看了,英语流利,还有个乾爹是搞房地產的,叫什么来著……陈什么……”
“陈金飞?”沈渊隨口说。
“对对对,就是那个!”田搏一拍大腿,“你怎么知道的?
沈渊敷衍地笑了笑,没解释。
田搏又说了一些其他新闻,谁谁谁接了新戏,哪个老师的课今年特別难选,食堂二楼新开了一家麻辣烫窗口味道还不错。
沈渊听著,点点头,心思却早就飘到了別处。《深海长眠》的成片,做完了。现在,该拿它去敲那扇门了。
3月14日,沈渊拿著成片站在文学系主任办公室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三下。
“进来。”
钟大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学术期刊。北电是个现实,讲“人情”的地方,一切以“成绩”说话。
钟大风他抬起眼皮,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看著沈渊,“什么事?导演系的课不够你蹭了?”
“主任说笑了。”沈渊走过去,恭敬地把成片放在办公桌上,退后一步站好,“主任,我拍了个长片。有拍摄许可的。您给看看唄?”
“长片?”钟大风带著明显的怀疑。
“长片。”沈渊回答得很確定。
“多长?”
“九十三分钟。”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钟大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吧,去放映室。”
影片播放结束,钟大风坐在椅子上,沈渊安静地等著,过了许久,钟大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渊,这真是你拍的?”
沈渊站起来,走到钟大风面前。“是的,主任……总成本六万多块钱。”
钟大风听完,点了点头,又看回银幕,像是在回味什么。过了几秒,“这电影是真不错。。
导演手法虽然很稚嫩,镜头语言有时候太老实,调度上也不够利索,后期的很多细节还能再磨。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片子有魂。
钟大风看著沈渊。这个片子,有三大平行单元的潜力。
他话音刚落,沈渊露著笑脸:“主任,您看能不能帮帮忙,在国內送审一下?再往坎城送送唄?”
“坎城?”钟大风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对,就坎城。”沈渊补充道。
钟大风盯著他看了两秒钟,忽然笑了。他用手指虚点了几下:“你个小滑头,想转系是吧?
沈渊“嘿嘿”了一声:“主任,瞒不过您。”
钟大风站起身,“拍摄许可给我,这事我给你办了。”
沈渊心里那块悬了將近半年的石头,终於落地了。
钟大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你这蹭课能蹭出这种质量的电影,说明你天生就该吃导演这碗饭。”
他顿了顿,“回去上课吧。文学系,导演系,隨便你。”
沈渊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稳:“谢谢主任。”
钟大风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沈渊从口袋里摸出诺基亚,给寧昊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成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渊过得按部就班,但这种“按部就班”放在他身上,怎么看都有点不太对劲。
他蹭课蹭得更勤了。
和寧昊混在一起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没课的时候,寧昊偶尔会带沈渊出去拍活。gg、mv、企业宣传片,给沈渊提供实操的机会。
赵棵那边,沈渊明显平稳了下来。不是疏远,是不能再继续加码了。
两人已经建立起一种微妙的关係。赵棵对他的態度,和对別人不太一样了。
保持联繫。偶尔关心。见面的时候自然大方,像什么事都没有。不刻意迴避,也不再刻意拉近。
4月15日。图书馆的公用电脑前,沈渊、寧昊、田搏三个人挤在三把椅子上,脑袋几乎要碰在一起。
网速还是那样,慢得让人想砸电脑。第55届坎城国际电影节入围名单……
“导演双周”单元。
一行一行地往下刷。
《安阳婴儿》,导演:王超(中国)。
《双瞳》,导演:陈国富(中国)。
网页还在往下刷,又过了几行——
《深海长眠》,导演:沈渊(中国)。
三人安静了一瞬。然后田搏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啊——!”把对面桌一个正在看书的女生嚇得差点把书扔出去。
寧昊紧隨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他说一句山西口音浓重的脏话,三个字。
沈渊指尖在微微发抖。重生六个多月了。最重要的一步,终於踏出去了。
前世他没炒过股。茅台、腾讯、比亚迪,这些名字谁不知道。
短线操作不是没想过,但真不懂啊,炒股这条短期来钱最快的路径,对他来说是堵死的。
於是沈渊想了別的办法。一个不需要任何技术门槛的办法。但这个办法的前提条件是,今年6月要去一趟国外,合理不被怀疑的那种。
坎城电影节入围,现在,条件达成了。
这时,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钟大风。接起来:“沈渊,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主任。”
掛了电话,沈渊拍了拍田搏的肩膀,又冲寧昊点了点头:“主任找我。你们先別走,今晚庆祝一下。”
沈渊敲了三下,推开门看到办公室里不止钟大风一个人——导演系主任谢小晶坐在沙发上,正和钟大风说著什么。两人看到沈渊进来,同时收了声。
钟大风靠在办公椅里,转头对谢小晶说了一句:“就这小子。”
谢小晶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沈渊一遍,开口道:“沈渊,你確定要转导演系?”
“確定。
“打算怎么个转法?”
沈渊认真道:“谢主任,我想系统地补一下大一的导演基础,比如视听语言、场面调度、表演指导这些……”
他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沈渊注意到他们的眼神,开口问道:“怎么了,钟主任,谢主任,不可以吗?”
钟大风和谢小晶同时笑了起来,钟大风笑完,端起茶杯:“可以,没问题。你的《深海长眠》,第一製片人掛我的名了,我要转任国际交流学院院长了。
坎城的行程,剧组主创包括你,一共四个人,机票食宿学校包了,我有这个权限,但记住了?就四个,多一个不带。
沈渊愣了一下,赶紧接话:“谢谢钟主任!您掛第一製片是应该的,片子是您送审的,坎城是您送去的。这份情,我记著。”
钟大风摆摆手,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角落的印表机前。
谢小晶接过了话头:“沈渊,我跟你说一下安排。坎城那边,会由我带你过去。从你的《深海长眠》入围坎城导演双周开始,学校这边就可以为你破例,跨大专业转系。”
印表机停了,钟大风拿在手里过了一遍,谢小晶接过放桌上对沈渊招招手:小子,过来签字。
沈渊走过去,他扫了一眼,转系申请……好几份文件叠在一起。不是不想看一遍,是谢小晶盯著手还压著。签完最后一份,他抬起头。
钟大风交代道:“你入围的消息,我和谢主任暂时在校內压住了。等你从坎城回来,转系流程就走得差不多了。
但你自己也要管住嘴巴,转系没落定之前,不宜声张。近十几年,北电都没有你这样的先例,明白吗?”
谢小晶看著沈渊这副模样,他摆了摆手:“去吧,小子。等通知。”
沈渊道了谢,退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他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用一种“有点奇怪”也有某种“恶趣味”的眼神看著他离开。
谢小晶看著钟大风:“这孩子,还不知道呢。”
钟大风把沈渊签好的文件收拢:“等学校通知,他就知道了。
5月15日,法国,坎城。
第55届坎城国际电影节在这座地中海边的小城拉开了帷幕。
本届坎城主竞赛单元有一部华语电影独苗,贾樟柯的《任逍遥》。这是第六代导演的作品首次入围坎城主竞赛。
谢小晶带著沈渊、寧昊、秦浩、梅亭一行五人,从尼斯机场乘车抵达坎城。
沈渊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真的来了。不是做梦,不是幻想。
抵达后的第一件事,谢小晶把他们安顿好之后,单独带著沈渊去了一趟银行。
“海外帐户开一个,”谢小晶在回来的路上跟他解释,“入围了导演双周,意味著你的片子会有海外片商来看。”
版权收入得用欧元或者美元结算,你总不能让人家把现钞塞你口袋里。
沈渊点点头,没多问。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兜里的那张银行卡,那是他所有的启动资金,折合下来不到两千欧元。
这个海外帐户,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为了接收版权费,它是搞钱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5月20日,电影宫,导演双周单元《深海长眠》首映。
首映礼安排在当地时间下午四点,不是黄金场次,但对於一个新人导演的处女作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首映厅不大,两百来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九十三分钟后。
大海。天光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慢慢照亮了那间昏暗的臥室。
灯亮了。掌声从第一排开始往后蔓延。沈渊站起来,寧昊的手推在他的后背上。
沈渊走上台,站在银幕前面,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谢小晶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不错,第一场观眾反应比我预想的好。”
沈渊点了点头,手心全是汗。
贾樟柯在走廊里找到了沈渊。“师弟,片子我看了。有东西。”
沈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客套话,但贾樟柯摆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
说完他拍了拍沈渊的肩膀,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吸菸区。
首映落幕后,外界热度比沈渊预想的还要高。
“十九岁华夏新人导演,全剧组主创年龄均未满二十五岁”——这条信息很快在坎城媒体中心流转开来,数家国际媒体第一时间刊发了短讯报导。
接下来几天的经歷,让沈渊终於切身体会到了一句话。
那年十九,站著如嘍囉。
谢小晶和贾樟柯带著他奔走在各类交流会、酒会与圆桌论坛之间。沈渊的身份永远固定:
安静站在一旁,得体陪笑,唯有被人主动点名时,才会轻声开口应答。
真正特意关注他的人寥寥无几。十九岁,在电影这行,太年轻了。
年轻等同於稚嫩,等同於经验匱乏,更等同於还不配坐上对等的谈判席。
即便他偶尔出口的导演见解总能惊艷到旁人,可那又如何?
坎城从不缺让人眼前一亮的天才。
从全球奔赴而来的新锐导演,人人携著处女作,人人自命是下一个昆汀、下一个吉姆·贾木许。
沈渊不过是茫茫新人里的其中一个。
5月25日,沈渊接到谢小晶打来的电话:“沈渊,闭幕式的邀请来了。”沈渊“嗯”了一声,说了句“谢谢主任”,掛了电话。
寧昊抬起头看他,沈渊把手机扣在桌上,“闭幕式邀请。”他说。
寧昊“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场刊。两个人对坐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剧组眾人得知消息后的心態都很平和。
不是故作镇定,是真的没什么好激动的。
因为三大的主角从来都是主竞赛单元,那些入围主竞赛的导演和演员才是闭幕式上镜头追逐的焦点。
平行单元的参赛者能收到闭幕式邀请,说明你的片子在某些评委眼里有分量了,拿些边缘奖项,但也仅此而已。
至於金摄影机奖,最佳处女作长片的奖,剧组里没有人想过。
不是因为《深海长眠》不够好,而是因为这个奖的竞爭者是全坎城所有单元里的所有处女作。
一个19岁中国大一学生用dv拍的片子,要和全世界优秀的新人导演同台竞爭,还能拿下,想一想都觉得脸太大。
沈渊在坎城的这些天,找了个正经的律师,好莱坞的影视娱乐律师。他们在电影节上扮演的角色不仅仅是“法律顾问”。
更是版权交易的操盘手。佣金通常是10%到15%,但每一分钱都值得。
他找的律师叫尼克·弗瑞。不是漫画里那个独眼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禿顶中年人,他在好莱坞做了十年娱乐律师,在圈子里口碑不错。
沈渊是通过谢小晶的一个法国朋友介绍找到他的。第一次见尼克·弗瑞时,他直接进入了正题:沈,我帮你做海外版权代理。
佣金10%。你有意见吗?沈渊摇头,没问题。全程不到十分钟,沈渊就签协议。
接下来的几天,尼克·弗瑞一直在跟几家海外片商谈《深海长眠》的全球版权。进展比沈渊预想的顺利。
尼克·弗瑞匯总了一个初步的数字,全球版权打包出售,大概在25万美金左右,19岁的导演处女作,和这个题材还是加了点分的。
但尼克给出行业內心照不宣的建议:暂缓签约,等坎城闭幕式颁奖之后再敲定。
这是电影节版权市场百年潜规则——入围只是热度,获奖才是身价暴涨的关键。
闭幕式官方邀请电话让尼克瞭然一笑。
5月26日,晚,坎城,卢米埃尔宫。
闭幕式颁奖礼现场
平行单元的奖一项一项地颁发。导演双周单元的费比西奖。不是《深海长眠》。一种关注单元的大奖。不是《深海长眠》。国际影评人协会奖。不是《深海长眠》。
剧组一行人的心渐渐提了起来,所有人不约而同意识到一件事——前面所有平行单元奖项悉数落空,恰恰意味著,这部片子的名字,被留到了最后。
不是费比西奖,不是一种关注单元大奖,那就是金摄影机奖。
沈渊心里的念头还未落地,台上主持人便吐出一串流利的法语,他听不大懂,却清晰捕捉到了末尾的英文译名:
“《深海长眠》,yuan shen,china.”
卢米埃尔宫里的掌声涌来。沈渊听到左边的寧昊发出一声嚎叫,然后整个人被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秦浩,他隔著梅亭伸过手来,谢小晶情绪沈渊想像的要平静得多,但眼睛里有一种“我赌对了”的那种篤定。
沈渊被寧昊和秦浩从座位中间推出来,往台上走。站在台上的时候,聚光灯打在他脸上。
他突然有点不习惯了,前世多年的幕后生涯,此时的曝光让他很不习惯。
沈渊把奖盃换到左手,右手扶了扶话筒。他下意识地想用英文,但一张嘴,出来的是中文:
“感谢我的祖国。感谢坎城电影节。感谢北京电影学院。”
然后他才换成了英文:“感谢我的妈妈,顾雪女士。没有她,这部片子不会存在。更感谢钟大风教授。
他顿了顿:“这是一个关於生命和尊严的故事。我希望每一个看过它的人,都能更珍惜自己还活著这件事。
”然后他鞠躬下台。此刻所有人都记住,第55届坎城,来了一位19岁的华夏天才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