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江水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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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江水的孩子

    郭德明的工作室黑著灯。
    江波和周驍站在院门口,门虚掩著,一推就开了。院子里黑漆漆的,铁料和工具堆在角落里,看不清轮廓。江波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面照。
    工作檯空著,那把锤子还放在上面。墙上的铁画还在,角落里的旧柜子还在。但郭德明不在。
    周驍走到屋门口,门锁著。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里面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清。
    “波sir,人不在。”
    江波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突然,他看见工作檯下面的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走过去,用手电筒一照——是一枚铜章,和他之前见过的那枚一模一样,上面刻著一个“郭”字。
    他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著几个小字:“郭建军,1993年生”。
    江波握紧那枚铜章,脑子里飞快地过著线。
    郭建军,三十一岁,无为泥瓦匠。他是郭建设的儿子,马秀兰的儿子,阿珍女儿的哥哥。他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知道多少?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
    “波sir,郭建军的位置找到了。他手机开机了,信號在——在江边,中江塔附近。”
    江波掛了电话,衝出院子。周驍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问:“要不要叫支援?”
    “来不及了。”江波拉开车门,“走。”
    车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雨后的路面反著光,红绿灯一个个掠过。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脑子里却在想著另一个画面——1999年的江边,芦苇盪里,一具小小的尸体。
    那个孩子,是郭建军的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死的时候,郭建军大概七八岁。他知不知道她死了?知不知道是谁杀的?
    车停在滨江公园停车场。江波下车就往江边跑,周驍跟在后面,手已经按在枪套上。
    观景台到了。
    空无一人。
    江波站在栏杆边,往下看。江水黑漆漆的,只听见哗哗的水声。他举起手机,手电筒往礁石上照。什么都没有。
    突然,周驍拉了拉他的袖子,往旁边指了指。
    观景台旁边的台阶上,坐著一个人。
    他背对著他们,面朝江水,一动不动。穿著一件旧工装,头髮乱糟糟的,手里握著一个酒瓶。
    江波慢慢走过去,脚步声在石板上很清晰。那个人没回头,只是举起酒瓶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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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建军?”
    那个人终於回过头来。
    一张年轻的脸,三十岁左右,浓眉,方脸,皮肤黝黑,眼睛里有血丝。他看著江波,看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江警官,你们来得挺快。”
    江波站住了,离他三四米远。周驍在另一边,保持著距离。
    “你知道我们会来?”
    郭建军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坐吗?这儿的夜景挺好看的。”
    江波没坐。他站在那儿,看著这个年轻人。郭建军也不在意,又喝了一口酒,扭头看著江面。
    “我知道你们会来找我。”他说,“我那个表舅,丁老三,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有警察在查阿珍的案子。我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阿珍是你什么人?”
    郭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
    江波一愣。
    “生我的妈。”郭建军说,“但不是养我的妈。”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江波。月光下,他的脸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温和。
    “我亲妈是阿珍。养我的是马秀兰,我大伯的女人。”他说,“你们查到的那些,我都知道。我从小就知道。”
    江波看著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大伯告诉我的。”郭建军说,“郭德明,我大伯。他把我养大的。”
    江波的脑子里,那些碎片突然拼上了。
    郭德明。不是郭建设的哥哥吗?怎么会养郭建设的儿子?
    郭建军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苦笑了一下:“我大伯和我爸,是兄弟,但不一样。我爸是个畜生,我大伯是个好人。我妈阿珍怀了我,我爸跑了。我大伯找到我妈,把她送到乡下,让她把孩子生下来。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没挺过来。我大伯就把我抱走了,说是他收养的孤儿。”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酒瓶。
    “后来我爸回来了,带著一个小女孩。那是我妹妹,我妈阿珍生的另一个孩子。我爸把她扔给我大伯,又跑了。我大伯养了我们俩,直到——”
    他说不下去了。
    江波接上去:“直到1999年,你妹妹死了。”
    郭建军点点头。他的肩膀在抖,但没哭。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跑出去玩,再也没回来。我大伯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在江边找到她。她已经——”他深吸一口气,“已经死了。”
    江波沉默著。
    郭建军抬起头,看著江波:“江警官,你们是不是以为,是我杀的那些夜跑的女人?”
    江波没说话。
    郭建军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没有。我不是那种人。我知道你们查到的那些,我租过我表舅的船,我去过江边。但我没杀人。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看,我妹妹死的地方。”
    他往观景台走了几步,站在栏杆边,看著下面。
    “每年她忌日,我都来这儿坐一坐。二十多年了,年年都来。”他说,“今年我来的时候,看见有个女的在江边跑。我想起我妹妹,她要是活著,也差不多这么大。然后我就走了。”
    江波走到他身边,也看著下面的江水。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方敏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郭建军想了想:“在工地。我和工友喝酒,喝到半夜。他们可以证明。”
    “李红梅呢?去年那个。”
    “去年我在外地打工,不在江城。”郭建军说,“你们可以查。”
    江波看著他。这人的眼睛很乾净,没有躲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那你跑什么?”
    郭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大伯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在查阿珍的案子。我知道,只要你们查下去,就会查到我和我大伯。我大伯这辈子,就做错了一件事——他没告诉我妹妹,她不是我亲妹妹,是我爸和另一个女人生的。他怕她受不了。”
    他转过头,看著江波:“我妹妹到死都不知道,她有两个妈。她一直以为,她是马秀兰生的。”
    江波站在那儿,听著江水拍打礁石的声音。这个案子查到现在,终於查到了三十年前的真相。但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沉重。
    “你大伯现在在哪儿?”
    郭建军摇头:“不知道。他给我打完电话,就说他要出去躲几天。他说他怕你们查到他头上,说他当年没报案,没保护好我妹妹,他有责任。”
    江波没说话。
    郭建军突然问:“江警官,你们找到那个杀我妹妹的人了吗?”
    江波看著他。
    “二十四年了。”郭建军说,“我每年都来这儿,每年都问她,是谁杀的你。她从来没告诉我。”
    江波的手动了动。他想去触摸那根栏杆——那根锈跡斑斑的、二十多年前可能被那个小女孩抓过的栏杆。
    但他没有。
    他看著郭建军,说:“我们会查清楚的。”
    郭建军点点头,把酒瓶里的酒倒进江里。
    “这瓶酒,敬我妹妹。”他说,“敬那个在江边跑的小女孩。”
    酒液落入江中,瞬间消失不见。江水继续流著,哗哗哗哗,和二十四年前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
    江波站在那儿,看著月光下的江面。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他用能力看到的,而是他自己想像的:一个小女孩,穿著碎花裙子,在江边跑著,笑著,然后突然消失了。
    那个画面太真实,真实得让他心里发堵。
    周驍走过来,小声说:“波sir,要不要带他回去?”
    江波摇头:“让他再待会儿。”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郭建军还站在栏杆边,面朝江水,一动不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另一个人的影子。
    回城的车上,周驍问:“波sir,您信他吗?”
    江波没回答。他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脑子里过著今天晚上听到的那些话。
    郭建军说的,听起来都合情合理。他和丁老三的关係,他每年去江边的习惯,他大伯郭德明的电话。但是——
    江波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枚铜章。郭德明工作室地上发现的那枚,背面刻著“郭建军,1993年生”。如果郭建军真的是阿珍生的,1993年他六岁,他应该有那枚章。但为什么会在郭德明那儿?
    还有那封信。郭建设写给郭德明的信,说“我对不起她,那孩子是我的”。那封信里说的“她”,到底是阿珍,还是马秀兰?那个“孩子”,是郭建军,还是那个女童?
    江波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又开始隱隱发作,他闭上眼睛,让那些碎片在脑子里慢慢拼。
    车开进市区,霓虹灯的光从车窗外闪过。周驍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波sir,刘桐说,李红梅案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江波睁开眼:“怎么说?”
    周驍看著他,咽了口唾沫:“和郭建军——对不上。但和另一个人,对上了。”
    “谁?”
    周驍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江波接过去,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人,他认识。
    郭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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