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江波正在做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梦。
梦里他站在江边,水退下去,芦苇盪里露出那条碎花裙子。他走过去,蹲下,想看看那个孩子的脸。但她脸朝下,趴在泥里,怎么也不肯转过来。他伸手去翻,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她突然转过头——
是一张成年女人的脸。方敏。她睁著眼,看著他,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但听不见声音。只有江水哗哗地响。
铃声把他从梦里拽出来。
江波睁开眼,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著。他拿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刘桐。
“波sir,方敏的手机数据恢復了。”刘桐的声音带著熬夜的沙哑,“有一段刪除的录音,您最好现在过来听。”
江波没说话,掛了电话。他在黑暗里坐了几秒钟,然后掀开被子下床。窗外还在下雨,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模糊的黄。他套上裤子,抓过外套,出门。
楼道里的灯还坏著,他摸黑下了五楼。雨打在脸上,冰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驶,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市局门口。江波快步走进技术科,刘桐已经在等他了。汤圆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蹲在技术科门口,看见他,尾巴摇了摇。
“进来。”刘桐推开门,电脑屏幕上显示著音频波形图。
江波戴上耳机,刘桐点了播放。
录音里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方敏的声音:“你到底想怎么样?”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著威胁:“我说了,別再查那件事。你当我是开玩笑?”
方敏:“那是我表姐的事,我凭什么不能查?”
男人冷笑:“你表姐?你见过她吗?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別再查了,否则——”
方敏:“否则什么?你威胁我?”
男人:“我不是威胁你。我是为你好。那件事,比你想像的复杂。有人在看著。”
录音断了。
江波摘下耳机,看著刘桐。
“声纹比对做了吗?”
刘桐摇头:“对方明显处理过声音,做了变声处理。技术手段还原不出原始声纹。”
“能听出是哪里的口音吗?”
刘桐想了想:“本地口音,但很模糊。应该是故意压著嗓子说的。”
江波盯著屏幕上的波形图,脑子里过著那几句话。“那件事”——方敏在查什么?“有人在看著”——谁在看著?
他想起方敏的丈夫陈志明说过,方敏最近老说累,但坚持参加夜跑团。她查的“那件事”,会不会和夜跑团有关?
“她生前的瀏览记录查了吗?”
刘桐调出另一个页面:“查了。她最近一个月频繁访问市档案馆的网站,查的都是1999年的旧案档案。她还註册了一个地方史论坛,和一个叫『江水』的用户有过私信往来。”
江波接过滑鼠,点开那些私信。方敏问“江水”:“你知道1999年江边女童案的详情吗?”对方回覆:“知道一些。但网上不方便说,见面聊?”方敏同意了,约在滨江公园见面。时间是她失踪前三天。
“这个『江水』是谁?”
刘桐摊手:“虚擬身份,ip位址来自一家网吧。监控我调了,但那个人戴著口罩,离开时换了衣服,无法识別。”
江波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技术科里烟雾繚绕,刘桐没拦他。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窗外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透进来。江波抽完烟,站起来。
“继续查『江水』的轨跡,看他还在哪些地方出现过。”
他走出技术科,汤圆跟在后面。走廊里,一个人迎面走来——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穿著便衣,眼神沉稳。他看见江波,微微点头。
“江波?重案组组长?”
江波站住,看著他。
那人掏出证件:“张宇航,新调来的刑警。今天报到。”
江波接过证件看了看,还给他。张宇航,三十一岁,从下面分局调上来的,档案上写著擅长心理画像。
“这么早来?”江波问。
张宇航笑了笑:“习惯了。睡不著,早点来看看卷宗。”
江波点点头,没多说。他往办公室走,张宇航跟上来。
“方敏的案子,我能看看吗?”
江波看了他一眼:“刚报到就想上手?”
张宇航没迴避他的目光:“我在分局看过通报。三个案子,手法一致,应该併案。但李红梅案已经破了,凶手郭德明在押。如果方敏案是模仿,那模仿者肯定对李红梅案很熟悉。如果方敏案和模仿无关,那凶手另有其人。”
江波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继续说。”
张宇航往前走了一步:“我看了方敏的社会关係。她生活规律,没什么仇人。唯一的异常是她半年前加入了一个夜跑团。夜跑团的成员经常在江边活动,对地形很熟。如果凶手是走水路作案,那他对那片水域必须了如指掌。夜跑团里,可能有人符合这个条件。”
江波看著他,没说话。
张宇航也不怯场,接著说:“还有,方敏失踪前三天,约了一个叫『江水』的人见面。『江水』的ip位址在网吧,但他为什么约在滨江公园?那里人少,晚上更少。如果是第一次见面,正常人会选人多的地方。除非——”
“除非他们认识。”江波接上去。
张宇航点头:“对。方敏可能认识『江水』,所以没防备。”
江波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逻辑清晰,观察细致,是个好苗子。
“走吧,去我办公室。”江波推开门,汤圆跟进去,趴在角落里。
张宇航看见汤圆,眼睛亮了一下:“警犬?”
“汤圆。嗅觉很灵。”
张宇航蹲下去,伸出手。汤圆凑过来闻了闻,然后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了摇。张宇航笑了:“它喜欢我。”
江波看著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汤圆很少主动亲近陌生人,它对张宇航却格外友好。狗能嗅出人的善恶,这是老刑警们常说的话。张宇航应该是个好人。
但他眼神里藏著什么?那种沉稳,那种从容,不像是三十一岁的人该有的。
江波收回目光,把方敏案的卷宗推过去。
“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隨时说。”
张宇航接过卷宗,坐在沙发上认真翻看。江波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街道。天亮了,雨停了,路上开始有行人。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
“你也觉得他没问题?”他轻声问。
汤圆摇摇尾巴。
江波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桌上放著方敏的遗物——一个日记本,是她丈夫送来的。江波拿起那个日记本,隨手翻开。
里面记的都是日常琐事:买菜、做饭、夜跑。但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字让他停住了:
“今天又梦见表姐了。她站在江边,看著我。我问她想要什么,她不说。我决定查清楚她当年的事。不管多难,都要查。”
表姐?方敏的表姐是谁?
江波把日记本递给张宇航:“你看看这个。”
张宇航接过去,看完那行字,抬起头。
“方敏在查她表姐的事。她表姐是谁?”
江波摇头:“档案里没提。让刘桐查一下方敏的亲属关係。”
刘桐很快回了消息:方敏的母亲有一个妹妹,早年失踪了。那个妹妹,叫方秀英。
方秀英。秀英。
江波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1999年女童案的照片上,三个女孩——阿珍、小梅、秀英。秀英,不就是那个侧著脸看江面的女孩吗?
方敏的表姐,是秀英?
他拿起电话打给马秀英——那个住在鳩江区的老女人。电话通了,马秀英的声音沙哑。
“马阿姨,我想问您一件事。您认识方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敏?不认识。”
“她母亲叫方秀英。”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过了很久,马秀英才说:“你来一趟吧。”
江波掛了电话,对张宇航说:“走,去鳩江区。”
车在街道上行驶。张宇航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
“波sir,您觉得方敏查到了什么?”
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
“她查到了秀英。秀英是她母亲,但失踪了。她想找到她母亲的失踪真相。”
“那『江水』呢?”
江波摇头:“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江水』不想让她查下去。”
车停在那栋老小区楼下。江波和张宇航上楼,敲门。马秀英开了门,脸色比上次更差,眼圈发黑,像是几天没睡。
“进来吧。”
屋里还是那样,收拾得乾乾净净。阿珍的照片还供在客厅中央,面前摆著水果和香炉。香炉里有新鲜的香灰,像是刚烧过。
江波在沙发上坐下,张宇航站在旁边。马秀英给他们倒了水,自己也坐下,低著头不说话。
“马阿姨,”江波开口,“方秀英是您什么人?”
马秀英的手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江波,眼眶泛红。
“是我妹妹。”
江波心里一沉。方敏是秀英的女儿,秀英是马秀英的妹妹。那方敏叫马秀英姨妈?
“方敏在查她母亲的下落。”江波说,“她最近被人杀了。”
马秀英的身体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很久,她才挤出一句话:
“死了?”
江波点头。
马秀英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滴在手背上,滴在地板上。
“我对不起她。”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我对不起秀英,对不起阿珍,对不起小梅。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敢说。”
张宇航递过去纸巾,马秀英接过去,擦了擦脸。
“说吧。”江波的声音很轻,“现在说,还来得及。”
马秀英深吸一口气,慢慢说起来。
“秀英是我最小的妹妹。她比我小十几岁,从小就跟著我。后来我嫁到江城,她也跟来,在江边餐馆打工。那时候餐馆里还有阿珍和小梅,三个姑娘玩得好。后来——”
她顿了顿,闭上眼。
“后来出事了。小梅怀了孩子,被丁老三杀了。阿珍看见了,也被丁老三杀了。秀英知道这些,但不敢说。她怕丁老三杀她。后来她嫁了人,生了方敏,以为能安稳过日子。但丁老三没放过她。”
江波盯著她。
“秀英怎么死的?”
马秀英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2000年,秀英死了。说是病死的,但我知道,是丁老三杀的。他不想留活口。”
江波的手握紧了。
丁老三杀了小梅,杀了阿珍,还杀了秀英?那他杀了三个女人?
“你为什么不说?”
马秀英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不敢。丁老三认识公安局的人。他说过,他在局里有熟人,没人能动他。我怕他杀我,也怕他杀我家人。”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说的那个熟人,是谁?”
马秀英摇头:“我不知道。他没说名字。”
张宇航在旁边问:“方敏知道这些吗?”
马秀英点头:“她知道。我告诉她的。她小时候问过我,她妈怎么死的。我说病死的。她不信,一直查。后来她找到我,逼我说实话。我说了。我没想到,她会去查。”
她捂著脸,哭起来。
“是我害了她。我不该说。”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灰濛濛的天,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但他知道,这正常只是表面。江底下,藏著太多罪孽。
他转过身,看著马秀英。
“马阿姨,您说的这些,我会查清楚。丁老三已经在押了,他跑不了。”
马秀英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江警官,您是个好人。但您要小心。丁老三说的那个熟人,可能还在。”
江波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张宇航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江波回头看了一眼。马秀英坐在沙发上,抱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阿珍的照片在灯光下笑著,永远笑著。
下楼的时候,张宇航说:“波sir,马秀英的话可信吗?”
江波没回答。他站在楼道里,点了根烟。烟雾在黑暗里飘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查一下丁老三当年的人际关係。尤其是公安系统內的。”
张宇航点头。
车往回开的时候,江波一直没说话。他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脑子里却想著另一件事——方敏的日记本。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日记本,那是他临走时顺手带上的。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我决定查清楚她当年的事。不管多难,都要查。”
她查到了什么?她约了“江水”见面,然后死了。
“江水”是谁?
车停在市局门口。江波下车,汤圆迎上来,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然后站起来,往技术科走。
刘桐还在电脑前,看见他进来,招招手。
“波sir,有新发现。那个『江水』的ip位址,我又查了一遍。他除了约方敏见面那一次,还在其他地方登录过。”
“哪儿?”
刘桐指著屏幕:“市档案馆的电子阅览室。他用的是档案馆的公共电脑。”
江波心里一动。市档案馆,方敏也去过。
“调档案馆的监控,看他长什么样。”
刘桐摇头:“档案馆的监控只保留一个月,已经覆盖了。”
江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线索又断了。
他睁开眼,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嗡嗡响著,那声音像某种昆虫的翅膀,在耳边挥之不去。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
“刘桐,查一下黄彬彬这个人。”
刘桐愣了一下:“黄彬彬是谁?”
“江城一中语文老师,36岁。她也在查女童案。”
刘桐敲键盘,几秒钟后,屏幕上出现黄彬彬的资料。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圆脸,短髮,戴著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他想起杨天真说过的话:“我导师黄彬彬老师,她也是老浮桥长大的。”
黄彬彬,和杨天真一样,也在查阿珍的案子。
江波站起来。
“明天去一中,见见黄彬彬。”
窗外天黑了。江波站在窗边,看著远处的长江大桥。桥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江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江水能带走证据,但带不走罪孽。”
现在,罪孽又要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