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消失的餐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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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消失的餐馆

    江波在无为县某个乡镇找到郭建设老家的那天,下著大雨。
    乡下的路不好走,泥巴路被雨水泡软了,车轮直打滑。周驍开著车,嘴里骂骂咧咧,江波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和连成片的稻田。
    导航在一个村子前面停了,说目的地到了。
    江波下车,雨水立刻打湿了肩膀。眼前是一个普通的皖南村庄,白墙黑瓦的房子错落著,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飘起来。村口有个小卖部,一个老头坐在屋檐下抽菸,看著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周驍过去问路,老头往村里指了指:“郭建设?早没了。他家房子都塌了,在后头,路边。”
    他们顺著老头指的方向往村里走。村路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偶尔能看见院子里种的柿子树和晾晒的衣服。走到村子尽头,果然看见一座塌了一半的老房子,土坯墙,黑瓦顶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江波站在院门口,看著那堆废墟。
    这就是郭建设的老家。三十年前,一个男人从这里走出去,到江城开餐馆,骗女人,让她们怀孕,然后让她们消失。二十年前,他死在监狱里,再也没回来过。
    周驍在旁边拍照,江波一个人走进院子。雨水打在脸上,冰凉。他踩著荒草走到屋门口,门虚掩著,一推就开了。
    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堂屋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两条歪腿的板凳。墙上糊著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边角捲起来,依稀能看见上面的字——“江城日报,1995年”。
    江波站在堂屋中央,环顾四周。突然,他看见墙上的报纸有一块顏色不一样,像是被撕下来过,又贴回去的。他走过去,把那块报纸揭开——后面露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巴掌大,塞在墙缝里。江波取出来,拿到门口的光线下看。
    照片上是三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两三岁的女孩。男人穿著白色的確良衬衫,瘦高个,眼睛细长——是郭建设。女人很年轻,扎著两条辫子,穿著碎花布衫,抱著那个女孩。女孩扎著两个小辫,穿著碎花裙子,裙子上绣著一个小人。
    夜跑的小人。
    江波盯著那张照片,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毫无察觉。
    照片上的女人,不是阿珍。阿珍的照片他见过,笑得开心,眼睛弯弯的。这个女人眉眼和阿珍有几分像,但更文静,更內向,嘴角抿著,像是在担心什么。
    她是谁?
    那个女孩,是后来死在江边的那个女童吗?
    江波把照片小心地装进证物袋,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別的发现了。他走出来,周驍迎上来:“波sir,村里有个老太太说认识郭建设,愿意跟咱们聊聊。”
    老太太住在村东头,一间矮房子里,门口堆著柴火。她八十多岁了,耳朵不好使,周驍说话要凑到耳边喊。但她眼神还好,看见江波拿出来的照片,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建设啊,这是建设媳妇。”
    江波一愣:“建设媳妇?”
    “对啊,他媳妇。”老太太指著照片上的女人,“这姑娘叫秀英,隔壁村的,跟建设结婚好几年了。这闺女是他们的孩子,叫小英。”
    秀英。
    江波脑子里飞快地转著。马秀英,那个在江城等阿珍等了二十六年的女人。郭建设的媳妇,也叫秀英?
    “这个秀英,后来怎么样了?”
    老太太嘆了口气:“死了,死了好多年了。建设出去打工,她一个人在村里带孩子,孩子三四岁的时候,她突然就死了。说是病死的,但村里人都说,她是想不开,喝了药。”
    江波的手握紧了那张照片。
    “那孩子呢?”
    “孩子让建设带走了,说是去江城找他妈。”老太太摇头,“后来就没消息了。再后来建设回来过一趟,就一个人,孩子没见著。问他孩子呢,他不说。再后来,他就再也不回来了。”
    江波站在那里,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打在他脚边的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郭建设有媳妇。有孩子。媳妇死了,孩子被他带走了。然后他去了江城,开了餐馆,认识了阿珍,让阿珍怀孕。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想起那封信:“哥,我对不起她。那孩子是我的,我没敢认。你帮我照顾她,等我回来。”
    郭建设说的“她”,是阿珍,还是那个被他带走的女儿?
    江波把照片递给周驍,自己点了根烟,站在屋檐下抽著。脑子里一团乱麻,但有一根线头正在慢慢浮现。
    “周驍,”他说,“回江城,去找马秀英。”
    马秀英开门的时候,看见江波,愣了一下。
    “又来了?”
    江波点点头,走进屋里。屋里还是那样,收拾得乾乾净净,阿珍的照片还供在客厅中央。他在沙发上坐下,把那几张照片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你认识这几个人吗?”
    马秀英戴上老花镜,低头看照片。她看了很久,手开始发抖。
    第一张:郭建设、秀英、小女孩。
    第二张:年轻女人抱著婴儿,站在江边。
    第三张:那个婴儿长大一点,穿著碎花裙子。
    马秀英拿起第一张照片,指著那个年轻女人,声音发抖:“这是我姐。”
    江波看著她。
    “我亲姐,马秀兰。”马秀英说,“比我大五岁,嫁给了郭建设,生了这个孩子。后来——后来就死了。”
    江波把那封信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马秀英看完信,抬起头,眼眶红著:“所以,阿珍那孩子,是我姐的女儿?那个女娃,是我外甥女?”
    江波点头。
    马秀英把信放下,捂著脸,肩膀抖动,但没有哭出声。过了很久,她才放下手,看著阿珍的照片,喃喃地说:“阿珍,你知不知道,你爱的那个人,他害了多少人……”
    “你姐是怎么死的?”
    马秀英摇头:“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小,家里人说她病死的。但我不信。她身体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死?后来我见过郭建设一次,问他我姐怎么死的,他不说,转身就走。”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孩子,你见过吗?”
    “见过一次。”马秀英说,“很小的时候,郭建设抱来过,让我妈帮忙带几天。那孩子眼睛大大的,特別乖。后来他接走了,就再也没见过。”
    她抬起头,看著江波:“那孩子,就是江边那个女娃?”
    江波点头。
    马秀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阿珍的照片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照片上那张笑脸。
    “阿珍,你知不知道,你生的那个孩子,其实不是你一个人的。那是秀兰姐的孩子,也是郭建设的。你们俩,都被他骗了。”
    江波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马阿姨,还有一个问题。您那个外甥——秀兰姐的儿子,现在在哪儿?”
    马秀英转过身,看著江波,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怎么知道秀兰姐有个儿子?”
    江波没回答。
    马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孩子,比阿珍的女儿大几岁。秀兰姐死后,郭建设把他带走了,说是送去老家给奶奶带。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马秀英想了想:“叫建军。郭建军。”
    从马秀英家出来,天已经黑了。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腥味。江波站在楼下,点了根烟,看著黑漆漆的天空。
    郭建设有儿子。郭建军,今年应该三十出头。阿珍的女儿,那个1999年死在江边的女童,是他的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
    那阿珍的儿子呢?那个泥瓦匠,又是谁的孩子?
    周驍在旁边小声说:“波sir,如果郭建设有两个儿子,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江波没说话。他脑子里有一根线正在绷紧。
    阿珍失踪的时候,怀孕七个月。她生的那个孩子,是女童。那泥瓦匠是谁生的?马秀兰——郭建设的原配妻子——生的儿子。
    如果泥瓦匠就是郭建军,那他的母亲是马秀兰,父亲是郭建设。他妹妹是阿珍的女儿。他的两个母亲,都死了。
    他今年三十出头,在无为做泥瓦匠。方敏案的dna,和他对不上。李红梅案的dna,对不上。那他为什么出现在方敏案的调查里?因为他租了丁老三的船?因为他认识陈志明?
    江波掐灭烟,上车。
    “去无为。”
    周驍一愣:“现在?”
    “现在。”
    车开出江城的时候,江波的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声音很急:“波sir,那个泥瓦匠找到了。他叫郭建军,三十一岁,在无为县一个建筑工地打工。但是——”
    “但是什么?”
    “他跑了。”刘桐说,“今天下午,有人给他打电话,然后他就从工地消失了。手机也关机了。”
    江波握著手机,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谁给他打的电话?
    郭德明?马秀英?还是另一个人?
    “查那个电话號码。”
    “查了,是公用电话,在鳩兹古镇那边。”
    鳩兹古镇。郭德明的铁画工作室。
    江波掛了电话,对周驍说:“掉头,去鳩兹古镇。”
    车在夜色中拐了个弯,轮胎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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