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荣国府的大总管,赖大对荣国府各个主子再清楚不过。
他小时候跟著母亲赖嬤嬤进来伺候当时还是当家主母的贾母,后来便帮著贾政之妻王夫人一起管家,现在又换成了贾璉之妻王熙凤。
可以说,便是王熙凤再怎么泼辣或是苛待下人,也不可能在这种贾母高兴的日子打发人走的事。
这样的日子赶人走,王熙凤自己也落不到什么好处。
而且,既然被打发走的是他认下的干孙,王熙凤还能不给他几分薄面?
听了赖大的话又瞧见赖大不好看的脸色,来人被唤作何三的诚惶诚恐地低了头,几乎要拜倒在地方才止住弯腰的动作,嘴里打著颤儿地回应道。
“不敢欺瞒赖爷爷您,小的在外边洒扫院子的时候听人说的。
说是您那干孙吃多了酒,看门的时候將钥匙弄没影了,让璉二奶奶瞧见了,唤人將他打得不成模样,牙都没了一颗。
我也是听了他是您老人家的干孙,才特意过来传话。
旁的不说,那人確实是已经被赶出府去的。”
闻言,赖大本来阴沉的脸色反倒是消散了大半,又瞧了两眼面前就差跪倒在地的何三,心中大约有了猜测。
眼前的何三只不过是府上最低等的洒扫僕役,料想怎么也不敢拿王熙凤做笺子来扯谎糊弄他。
况且因著贾母的缘故,贾家从来都是自詡良善之家,对待下人极为宽厚。
莫说是这边府上,就是他兄弟赖升管的的东边府上,这些年从来也没因著一件吃酒的事打发了下人离府。
不过丟了把钥匙,重新找到也就算了,怎么还平白打发了人去?
保不齐就是王熙凤从谁那儿受了气,他那干孙子正好撞上了,这才让撵了出去。
念及至此,赖大也没多问的意思,起身便准备往荣庆堂去。
一则是贾母身边他本来就合该跟著伺候,顺便今日那东府的甚么瑀二爷来做客,便是个无权无势的庶子,混个脸熟也没甚么不好的。
二则是借著气氛与贾母分说一下,將他那干孙子给弄回府上再说。
这样做,自然不是赖大自觉与那门子有多亲厚的关係,真要亲厚,也不至於打发去看门。
只是对方花了银钱才认下他这干爷爷,还说每月都要孝敬不少。
他们赖家虽然这些年经营有方,家大业大的,也不缺那三瓜两枣的。
但儿子赖尚荣没几年就准备捐了官去做一方知县,到时候使银子的地方可不见少。
这个世道做官,上下打点从来都是不能缺了的。
他这边左右也没太多能捞银子的新差事,底下人能孝敬一点便算是一点。
还有一个,也是要维护一下他的体面。
他认下的干孙,要是让王熙凤隨意打发了,往后府上下人还不知怎么看待他。
他们赖家从来在老太太面前都是有体面的,没道理就这样被王熙凤落了去。
王熙凤虽是管家的主子,但有些道理毕竟还是懂的不多。
……
荣庆堂,闻说贾瑀已经到了府上,贾母便也让人撤了桌上茶果,开始准备摆饭。
“等了这么久,可算是等到了,瑀哥儿偏生就要自己过来,本来派了车去,多方便的事。
老大媳妇,怎么叫了半天也没见大老爷过来,可是没让人去催催?
他本家侄儿好容易下了山来,怎么也不见上一面。
政儿那边倒是去了工部衙门,一时间脱不得身,他这个得閒在家的怎么也不过来见见。”
贾母这边方才吩咐完林之孝家的摆饭,一转头便瞧见了跟个闷葫芦一样坐在梨花木椅子上的邢夫人,不免又开口问询。
实在方才她已经说了几遍,便是东路院离这边再远,这会儿也该过来了。
“老太太,方才我已遣了王善保家的去问了,缘来老爷他昨儿感了风寒,现在却是不便起了,他传话过来只教我们高乐便是。
见瑀哥儿甚么时候不一样,总归是在府上的,不差这一时。”
见贾母出声询问,邢夫人憋在肚里琢磨了半天的说辞一股脑便说了出来。
她自知自己惯是个嘴笨的,唯恐说多了有失。
贾赦不愿来,她让谁去催也不会有甚么不同的结果。
眼下贾母正是高兴的时候,料想也不会与她多作计较。
“那便让大老爷好好歇著吧,他也上了春秋了,別耽误了身体才是正道,瑀哥儿那边,以后得空再见也是一样。”
贾母闻言又打量了两眼邢夫人,见其脸上隱隱还带著些惶惶之色就知晓事实並不如她说出来那样,心底嘆息一声,表面倒也没继续揪著不放。
要不怎么说小门小户的当不得当家主母来,邢夫人这么大的人了,竟是扯个慌也扯不好,更莫说什么城府的事了。
邢夫人点头勉强笑笑,坐於她旁边的王夫人看也没看一眼,手里兀自转动著念珠,木著脸低声诵著安神的佛经。
她原也瞧不上邢夫人这小门小户来嫁给贾赦做续弦的,但对贾赦不愿过来倒是能够轻易理解。
那贾瑀本来也不过只是个庶子,不过是跟在贾敬身边,像是得了些荣宠一般。
但说到底就和她养在身边的贾环一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便是修道修得气度不凡品行超然,那也最多就是和三丫头探春一样,终究比她的宝玉差了一筹。
衔玉而生的尊贵,一般凡夫俗子尚且比不得,遑论贾瑀那样的庶出身份。
况且老太太本也做的没道理的事,贾赦是长辈,让贾赦过来用饭,倒像是做叔叔的特意来拜见贾瑀这么个庶出的侄儿一般了。
薛姨妈陪在王夫人身边一样也没说话,察言观色之后只管继续陪著贾母议论说笑。
贾府內部的事,她这个本来就是借住的外姓人更不好多言。
只盼贾瑀莫是个如贾珍一般的荒唐性子,不然以后要是让她女儿他们同贾瑀在一道儿处著,她可也放心不下。
公主侍读的事还没见个著落,回头得防范著点才是。
屏风后边,宝玉依旧混在一眾姊妹中间玩乐,只是有些愁眉不展,额头都隱隱冒汗。
因著说要玩棋,他本来是想同黛玉一道玩的,谁知抽籤碰上了棋艺最是高超的迎春。
胡乱下了几步,现在竟是一个子也不好落下去了。
眼看就要仓皇败了,一眾姊妹都等著看笑话,外边突然传来摆饭的声响,听得宝玉心中一喜,隨手胡乱將棋盘一推。
“二姐姐,外边说要摆饭了,咱们这把便作罢了吧,等以后寻了好时候咱们再重新下过。”
迎春看著一片混乱的棋盘倒也不恼,呆呆点点头过后只和自己的身边的丫鬟司棋开始收拾起来,反倒是一边看著的黛玉冷笑起来。
“你只当二姐姐好欺负,要输了也不认,偏就要糊弄过去,真是一点男儿气度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