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送上门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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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送上门的靶子

    八月六日,改版后的第一期《奇闻报》出街了。
    沈子实在林忘爭的带动下,久违的赌徒之血开始沸腾,在印刷社那边赊帐梭哈了一把,直接印了五百份交给报摊。
    他扛著报纸去报摊的时候,心里都在滴血,这五百份要是卖不出去,这个月爷俩就去当乞丐吧!
    林忘爭就在旅店里等著,看著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內心其实也没多少底。
    万一这次翻车了,沈子实那边还好敷衍,关键是对不起老尚。
    上午没什么消息,到中午仍然没消息。
    下午,沈子实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跑得满头大汗,长衫的下摆都甩起来了。
    他一进门,就高声嚷嚷:
    “卖完了!卖完了!”
    “什么?”
    “五百份,全卖完了!只用了一个上午!我亲眼看见的,报摊前面围了一堆人!”
    “那就好......”
    林忘爭瘫在椅子上,鬆了一口气。
    沈子实掰著手指头开始算帐,边说边笑:
    “报摊老板说,照这个势头,得再加印一些。”
    “明天加印五百份......不!一千份!再梭哈一把!”
    ......
    翌日,风和日丽。
    法租界的马路边边,几个黄包车夫蹲在一起,传阅最新的《奇闻报》。
    认字的车夫念著码头工人的报导,嘴上磕磕绊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等念到码头工人生活的时候,眼眶红了,声音也变了。
    “我兄弟就在码头上扛包,去年摔断了腿,包工头给了两块大洋就打发了。现在腿还瘸著,什么活都干不了。”
    另一个车夫说:
    “码头上那些弟兄,跟咱们的生活差不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奇闻报》能写写我们。”
    这当即招致一眾附和:
    “是啊,这《奇闻报》的文章,跟《申报》《时报》那些大报不一样,我们能看得懂、听得懂,真是稀奇。”
    “我记得,这小报以前是刊桃色文章的,怎么如今一下子变样了?”
    “背后有高人指点唄!我估计就是这个『风声』!”
    ......
    街边的茶馆內。
    穿长衫的、戴瓜皮帽的、拄文明棍的,三三两两地坐著喝茶聊天,手里拿著报纸翻阅。
    其中一个翻了几下《奇闻报》,把报纸往桌上一拍:
    “通篇白话,粗鄙!这写得什么狗屁东西!这也能叫文章?”
    另一个老头扶了扶老花镜,呵呵笑道:
    “但说的有点道理,就这句『码头工人不是牲口,他们是人』,史家修敢让手下人写吗?”
    其他茶客也搭话:
    “是,现在那些大报,写得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东西,gg比新闻都多。谁敢写『谈什么共治,谈什么君主,我们连饭都吃不饱』,谁敢去写码头工人的生活?”
    有人冷笑道:
    “敢写有什么用?不过是趁自己体量小,搞一出激烈言论吸引眼球,那些码头上的贩夫走卒,能看得懂这些话吗?”
    “还淞沪的脊樑,那群粗鄙不堪的山野村夫也配?我呸!”
    有跟著家中长辈喝茶的年轻人说:
    “看不懂?看不懂怎么有人念给他们听?我亲眼看见,码头上有人拿著报纸在念,围了一堆人听!”
    ......
    太古码头。
    工人们趁著吃午饭的时间,凑到一起,听那对年轻的陈家兄弟念报。
    兄弟中的哥哥蹲在人群中间,清了清嗓子:
    “老李今年四十三了,扛了十多年的码头,腰已经直不起来了,但每天还得扛二十吨货......”
    码头工人们静静听著,谁也没有破坏气氛,隨著內容逐渐念出来,有些工人已经开始抹眼泪。
    因为这写的是他们自己的生活。
    “码头工人不识字,但他们的日子,值得被书写下来。”
    当陈家的哥哥念完,把报纸放下,发现有许多工友,情绪相当低迷,自顾自地抽捲菸。
    老尚蹲在角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手里攥著一个窝头,哑著嗓子开口:
    “是真是假,写出来又能怎样?”
    没人回答他。
    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远处的轮船在鸣笛,工头在吆喝,一切跟昨天一样,跟明天一样。
    码头的另一头,有人不高兴了。
    包工头坐在办公室中,面前摊著那份《奇闻报》,面色铁青:
    “这是什么玩意!谁让他们写的?谁允许的?”
    旁边的小弟缩著脖子,不敢吱声。
    包工头拍案而起,將报纸甩在地上:
    “去,去找巡捕房,让他们把这家报馆封了!”
    “造谣!污衊!煽动!这些罪名,够他们吃官司的!”
    小弟赶紧去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灰溜溜地回来,面色比出门还难看。
    “怎么说的?”包工头问道。
    小弟吞吞吐吐:
    “法国人说......说,说这篇文章没有污衊,也没有造谣、煽动,因为报上没有点名......”
    “什么!”
    “警探说这写的是一个工人的生活,还说......还说要是我们觉得名誉受损,可以去会审公廨起诉。”
    “起诉个屁!起诉一个马路小报?贏了又能怎样?赔我两块大洋?我花在讼棍身上的钱都不止这个数!”
    包工头快要气得背过去了,抓起桌上的紫砂壶,想摔,但想了想价钱,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还有没有?”
    “有。”
    “说!”
    小弟又补刀:
    “法兰西人还说,这报纸写的是人道主义,法兰西是崇尚人权的......”
    只听“哐当”一声,包工头手中的紫砂壶还是碎了,气急败坏地嚷嚷:
    “人权!他法兰西人靠什么建的租界,凭什么跟我们谈人权!”
    “这样的小报,发展下去迟早是祸患,我看他们到时候怎么办!”
    ......
    两天后。
    先前加印的一千份卖完了。
    报摊老板派人来催,能不能再加印,沈子实又印了五百份,也卖完了。
    有好几家报摊主动找上门来,说这报纸的內容好卖,要预订下一期,再三要求下次多印点,免得到时候断货。
    旅店房间里,沈子实趴在桌上算帐,算盘“噼里啪啦”的响。
    “总共两千份,每份两文钱,就是四千文钱......”
    “合计下来,就是四十银元,扣除成本、房租、菸酒钱,净赚......”
    他伸出手指掐算了一下,笑得合不拢嘴。
    林忘爭没有理他,而是在翻报纸,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寻找下一期的灵感。
    如今码头报导成功了,以后的每一期都不能敷衍,免得砸自己的招牌。
    新的选题,不能重复,得有新意。
    他翻阅这几天的《申报》《新闻报》《神州日报》《亚细亚报》等等,一条一条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说实话,身为一个理想主义者,他对如今夏国的报界很失望,看不到该有的报格。
    或者说,有报人风骨的那批人,全被当做活体靶子,急性铁中毒投胎去了。
    忽然,他的手顿住了。
    大前天的《亚细亚报》上,他看到一篇《共治与君主论》,由名叫古德诺的洋人撰写。
    从头到尾读一遍,古德诺的核心观点为:
    当前不適合共治,应当选用君主制。
    文章写得很学术,引经据典,比较欧美、拉美各国的国体,指出共治的成功需要极高的条件,否则易因领导人更迭引发动盪。
    相比之下,君主制能提供政权继承的確定性,避免內部混乱,更有利於社会稳定和渐进改革。
    这是经典的比较政治学方法论,但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夏国需要皇帝。
    一个美利坚人,跑到夏国来谈“该不该有皇帝”?
    “呵!”
    林忘爭將这张报纸递给正乐呵的沈子实。
    沈子实本来不想看,架不住再三命令,只好拿起桌上的报纸,扫了一遍,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摘下眼镜,仔细擦了擦镜片,一看是《亚细亚报》,顿时面色煞白:
    “你是说?”
    林忘爭点点头:
    “《亚细亚报》是袁党的御用报纸,你说为什么要刊这篇鼓吹帝制的文章?”
    沈子实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可怎么办,要是袁项城真称帝了,咱们连马路小报都办不成......”
    “批他。”
    “什么!”
    “我说批他,来一出大新闻!”
    林忘爭面带笑意,提高了音量。
    沈子实被嚇得语无伦次:
    “你,你疯了!你批这篇文章,跟批袁项城有什么区別?”
    “我没批袁项城,我批的是古德诺。”
    “这古德诺是袁党的幕僚,有区別?”
    “有,批文章是学术討论,批人是政治表態。古德诺是美利坚人,他写文章说夏国不適合共治,我写文章说他不了解夏国的国情,这叫学术爭鸣。”
    林忘爭咬文嚼字。
    沈子实像是生嚼了苦瓜一样,面露难色:
    “你知道军政执法处吧?北平那个记者坟场,专门逮你这样的人!”
    林忘爭低下头,声音平静:
    “我知道,我爹在里面死的。”
    沈子实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知道,这小子的执念从来就没消散过,反而越积累越深。
    就像土层下,汹涌燃烧的煤炭一样。
    “咱们的优势是,藏在阴沟里,隨时都能跑路。”
    “大报不敢做的事情,我们可以做;大报不敢批的文章,我们可以批。”
    “不利用好这个,咱们只能看著袁项城上位,一辈子翻不了身。”
    林忘爭站起来,看著沈子实:
    “我爹在北平有个好友,说『办报不怕得罪人,刀放脖子也要说』。办报,本来就是把头別在裤腰带上。”
    “不党、不私、不卖、不盲咱们做不到,但发一篇批判洋人的社论而已,敢不敢干?”
    沈子实面色纠结,看了一眼立在桌上的木牌,又看了一眼林忘爭。
    良久,他忽然笑了,有些无奈:
    “干了,反正赚钱的是我,要毙也是毙你,大不了往海外跑!”
    林忘爭也笑了:
    “叔,你去收集古德诺在夏国的经歷,他干了什么、拿了谁的钱、跟谁来往、代表谁的利益,最好都要清楚,我来写反驳的文章。”
    沈子实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
    林忘爭坐回桌前,铺开稿纸,用水笔蘸了点墨,略作思考,写下了一行標题:
    【评《共治与君主论》——古德诺先生,您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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