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
淞沪的租界是热闹的,黄包车夫满大街乱窜,电车循著轨道,慢悠悠停靠在站点。
法租界与公共租界挨在一块,沈子实叼著菸斗、一路晃晃悠悠,来到瞭望平街三马路309號。
这一块报馆云集,素有“报业街”之称,整条街都飘荡著油墨味。印刷社的机器启动,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一样,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砖木结构的二层楼,外观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门前“申报馆”的招牌,却让人升不起轻视之心。
它是英国商人安纳斯脱·美查等人,於1872年4月30日创办的商业报纸,其以盈利为主要目的,定位为“给夏国人看的报纸”,在晚清的时候便打响了名气。
后来几经转手,在1912年被史家修等人收购,如今的名气正在稳步提升,与《新闻报》《时报》,並称为淞沪三大报。
沈子实是羡慕的,但羡慕没用,“嘖嘖”嘆了几口气,便迈步走了进去。
接待处的年轻人见到他,正欲开口询问,他已自顾自地提前摆手,脚步不带停顿,像回了自己的家一样。
上了二楼路过编辑室,他朝一位坐在主编位置上,身著西装、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打了个招呼:
“老陈!”
被点到名的陈华生抬头,看见是他,叼著菸斗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沈子实知道,这位“冷血”性格如此,也没太纠结,又找了一圈,朝《申报·自由谈》的主编嚷嚷道:
“吴觉迷!”
正伏案疾书的吴觉迷,被突兀地喊了一声,字都画歪了,恼羞地抬起头,看见是他,笑骂了一句:
“老东西!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找史家修有事!”
“去去去,他在办公室。”
沈子实笑笑,上楼朝总经理办公室走去,到地方后连门都没敲,就差用脚踹开了。
“老史,我来了!”
正在办公桌前吃汤圆的史家修,被这一嗓子嚇得手一哆嗦,汤圆“啪嘰”掉回碗里,汤水溅了他一脸。
“你干嘛?”
史家修捂著胸口,抬头发现是沈子实,又好气又好笑:“来就来了,非要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我迟早被你嚇死!”
沈子实訕笑地进门,丝毫不客气,给自己搬了个凳子,在桌前坐了下来。
史家修掏出一块手绢,擦乾净脸上的汤水。
作为如今淞沪的报业巨头,他在1912年接手《申报》时,这份报纸却是奄奄一息;日发行量不过七千份,快跟马路小报坐一桌去了。
是他四处筹钱、拉gg、建立发行网络,又请来陈华生、张觉平这些干將;並对架构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设立职业新闻记者,並且聘请特派员与驻外记者,在全国各地广建新闻採集点,这才挽回濒死的颓相。
发行量从破產边缘,拉回到万份大关,他只用了三年时间。这份能力,无论放到哪里,都非常傲人。
但他最近烦心事不少,因为“申报”这个商標,跟人打官司,损失了不少钱財。
现在好友又跑来,不知道要整什么么蛾子......
“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说事,別在那干搓手。”
史家修分別倒了两杯茶。
沈子实嘿嘿一笑:
“我还真有点事。”
“要钱还是要人?”
史家修说著,已经伸手往怀里探。
沈子实赶紧摆摆手:
“都不要!”
史家修的手顿住了,有些诧异地看著他:
“那你是过来消遣我的?”
沈子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正当他想讲明来意,史家修又像想起什么一样,从桌上的报纸堆中,抽出了一份《奇闻报》,在半空扬了扬。
“你这桃色小报,怎么突然转性了?”
沈子实摇摇头,回答:
“还不是老林他儿子,逼著我乾的。”
有人问起了这个,他便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二郎腿一翘、双手一摊,怪声怪调地说:
“本来嘛,登登桃色新闻、算命gg,时不时再去找个冤大头敲一笔,一天挣个几块大洋,不说大富大贵吧,日子也谈不上紧巴。”
“自从这小子来了后,天天想著搞大新闻,念叨什么铁肩辣手。前些时日,直接跟我撕破脸皮,嫌我报低俗,嫌我的內容没有骨气,我这当叔的能怎么办。”
史家修被逗得笑出了声:
“然后呢?他怎么逼你的?”
沈子实想了想,学著林忘爭的语气:
“改登老百姓的事,写有担当的社论,用白话文,要加標点符號,还要搞读者来信。”
史家修哈哈大笑,竖起了大拇指:
“还是年轻人有想法!”
沈子实越说越来劲,脚恨不得搁桌子上:
“最要命的是,我嚇唬他,说让他当主笔,以后出了事情,要枪毙也是毙他。结果倒好,他一点都不带怂,反而伸手问我要钱,说是去码头採访的经费。”
“你现在手里拿著的这份,就是他的大作,效果確实还不错。”
史家修的笑容收敛了,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全是他干的?”
“对,在太古码头蹲了三天,跟工人套近乎,跟人家喝酒聊天,回来写了一整夜。”
说是吐槽,可沈子实的语气,怎么听都有些嘚瑟。
史家修再度看了看內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样的一篇採访,一个十八岁的青年,只花了三天时间外加一个晚上,便写出来了?
他的目光在“编辑按”上停了一会,嘆了口气:
“这孩子非常人。”
“老林死在袁项城手中,他心里头装著杀父之仇,又亲眼看见这个世道,心中有抱负也正常。”
“但你真没骗我?这採访真是他一个人完成的?”
沈子实点点头:
“我就排了个版。”
史家修的眼神越来越亮。
沈子实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警惕询问:
“你想干什么?”
史家修摆摆手,笑容温和:
“没事,你接著说,来找我什么事?”
沈子实放下二郎腿,一把夺过桌上的汤圆,塞进嘴里,眯著眼睛咀嚼:
“正宗泗涇镇的阿六汤圆,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一般人可吃不上。”
“也就是你这样的大报阀,才吃得起。”
史家修被他气笑了:
“什么报阀,说得我跟那些军阀一样。”
“你比军阀还厉害,军阀管人要枪,你管人要笔。”
“行了行了,別贫了,说要多少?”
“真不是来借钱的,我来打听个人。”
沈子实把汤圆咽下去,用袖子擦乾净嘴,摆出一副严肃神情:“古德诺,你听说过吧?”
史家修的表情瞬间变了,靠在椅子上,神情严肃地盯著沈子实: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沈子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苦笑一声:
“不是我要打听,是那小子。”
“老林家的?”
“是。”
“为什么?”
史家修满是不解。
沈子实把林忘爭看到那篇《君主与共治论》的反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史家修听完,脸色变了又变:
“你们要批古德诺?”
“是。”
“你们不要命了!袁项城的手伸不进租界,但租界里那些袁党的走狗,他们会放过你?你那破报馆,连个正经门面都没有,躲在弄堂里,人家一晚上就能把你连人带报一把火烧了!”
史家修站起来,上前指著沈子实的鼻子,呵斥道。
沈子实脸色发白,咬了咬牙,还是开口道:
“老史,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我压了他两年了,已经尽力了。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他说办报纸,本来就是把头別在裤腰带上,跟他爹说的话一模一样!”
“他才十八,正年轻气盛的时候。更別提他心里头那把火,熊熊烧了两年了,你让我拿什么压?”
“我只能顺著他,旁敲侧击,免得他想不开,去找革命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