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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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码头

    第二天。
    天还黑著,林忘爭就出门了。
    淞沪的法租界在夜里是另一个世界,外滩那边灯火通明,古典舞曲的声音隱隱约约传过来,那是洋人和有钱人的夜生活。
    但弄堂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亮坑坑洼洼的石板路。
    卖餛飩的老头正在收摊,剃头铺子的门板还没卸下来。
    记者的“四能”无非是“脑筋能想、腿脚能奔走、耳能听、手能写”,放到后世仍是衡量优秀记者的重要標准。想要获得新闻必须吃苦,早起实在算不了什么,甚至丟命都算不了大事。
    將码头作为第一个新闻选题,原因很简单——离得近。
    最近的码头就是太古码头,沿著公馆马路步行只要一刻钟,在码头上卖苦力的工人多,故事自然也多。
    这些工人不识字、不读报、不信外人,每天累得跟狗一样,根本没心思跟谁搭话,採访难度非常大。
    但林忘爭知道,码头上藏著整个淞沪的秘密。
    外国的人与货从这里上岸,夏国的人与货从这里出海。码头工人是这座城市的脊樑,也是这座城市最看不见的阴影。工人们像牲口一样干活,像螻蚁一样死去,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可是,让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哪怕仅仅一天,外滩就没有心思升起歌舞。
    大报上写大人物、写大事件、写大道理,但从来没有人去探访过码头工人们,这是一个值得小报爭抢的蓝海区域。
    林忘爭到太古码头的时候,天边隱隱破晓。
    这里是淞沪港最重要的航运枢纽之一,主要停靠太古轮船公司长江及沿海航线船只,承担客运与货运业务、装卸进出口货物,与怡和、旗昌並列为三大外资航运公司。因为歷史原因,故有“法兰西码头”的俗称。
    他没急著混进去,买了包烟,在角落里蹲了一天,从凌晨看到天黑,看到了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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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时工想进去做工,得从包工头那边领工票,为了这张工票,需要向包工头交钱。
    这叫手续费,一个人一天一文钱,给了不一定有票,但不给绝对没有票。
    在码头做事的装卸工们,自备棒槓、绳索、搭肩布,吃的是自备的粗粮、咸菜。
    衣服破烂得不像样子,补丁摞补丁,人称“八卦衣”;鞋子是稻草编的,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金丝鞋”,在重体力的劳动强度下,一双只能穿一周。
    在城里草鞋也要钱买,有装卸工乾脆光著脚,脚底板磨了一层厚茧。
    干活的时候,工人扛著上百斤的货,需要经过“过山跳”,也就是船和码头之间,一尺宽、一丈长的跳板,隨著风浪一步一颤,稍有不慎,掉下去非死即伤。
    林忘爭亲眼看见,一个工人走到中间晃了一下,下面的人齐声惊呼,那人咬著牙稳住了,下来后脸白得像纸。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整天,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手都写酸了,字跡越来越潦草。
    等到第二天,他换了一身麻布短衫,想混进码头里面去。
    刚靠近货场,一个工头就拦住了他,三十来岁、一脸横肉,手里拎著一根竹棍,脖子上掛著一个哨子,腰里別著一沓工票。
    “你谁啊?滚!”
    工头的话毫不客气。
    林忘爭掏出一包“老刀牌”香菸,递给了工头:
    “大哥,我是来找活计的,你看能不能给张票?”
    工头接过烟,上下打量他,嗤笑一声:
    “你这身板,扛得动?”
    林忘爭訕笑:
    “试试唄。”
    工头指指旁边的一袋沙:
    “扛起来看看。”
    那袋沙目测有个六十多斤,林忘爭弯下腰,憋了一口气,结果第一步就踉蹌了,像扛了一大块秤砣。
    他咬著牙往前走,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沙撒了一地。
    工头哈哈大笑,旁边几个工人也笑了,笑完都走开,谁也没再搭理他。
    他膝盖磕了,疼得倒吸凉气,趴在地上起不来。
    一个中年工人放下水碗,走过来把他扶起来:
    “兄弟,没干过苦力吧?”
    林忘爭摇摇头,拍了拍身上的土。
    “看你这么年轻,找別的活计吧,码头不是读书人待的地方。”
    中年工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两个半大小子:
    “看到没?那俩兄弟姓陈,大的十七小的十四,两个人干一个人的活,你一个人来,太吃亏了。”
    林忘爭点点头,问:
    “大哥贵姓?”
    “姓尚,叫老尚就行了,尚书的尚,不是上下的上。”
    老尚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林忘爭道了谢,转身走了。
    码头工人有行会习气,不信任外人,拿著本子追著问,人家以为你是政府的探子,躲都来不及。
    得让他们觉得你是自己人,不能急,一急就什么都问不出来。
    ......
    第三天傍晚。
    林忘爭带了一壶酒、一包花生米、一包猪头肉,蹲在码头外面等老尚收工。
    新闻实操理论很多,但抽象下来,无非是如何接触信息,然后再通过何种方式,来大白天下。要是什么都照本宣科,採访非要在光鲜的咖啡厅,那叫教条主义。
    这都是他前世,摸索出来的道理。
    天黑透的时候,老尚出来了。
    他扶著腰,一步一步挪。身上的麻布衫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一根一根的骨头。
    脸上黑黢黢的,看起来比昨天老了十岁。
    “尚大哥!”
    林忘爭快步上前。
    老尚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林忘爭晃了晃手里的酒壶:
    “找不到活,不捨得走,一起喝一杯?”
    老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在他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就著花生米和猪头肉喝酒,黄浦江的风吹过来,带著一股腥味和煤烟味。
    林忘爭给老尚点了根烟,是那种用报纸卷的旱菸,劲儿大,卖苦力的人喜欢抽,因为最便宜。
    老尚吸了一口烟,忽然说:
    “你不是来找活的。”
    林忘爭惊了一下。
    老尚追问道:
    “我看你像读书人,扛不动货,又不肯走,天天在码头转悠,到底想干什么?”
    林忘爭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我是记者。”
    老尚的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裤腿上,下意识地往四周看,好像怕被人听见。
    “別怕!”
    林忘爭掏出十文钱放在两人中间:“我就想採访码头工人,不写名字,不写具体哪个码头,谁也查不到你头上。这採访费你收下,就当跟我聊聊天。”
    老尚看著那十文钱,又看了看跟前眼神真诚的青年,最后选择把钱推了回去:
    “不用钱,你想听,我就说。”
    “我想问一嘴,你写这些干啥?”
    林忘爭思索一下,回答道:
    “让更多人知道。”
    ......
    深夜。
    林忘爭回到小旅店,整理这些天的外访內容。
    不久前,老尚说了很多。
    工钱的计算方式有多种,但主要是按日算或者计件算。
    但码头工人受三层剥削,资本家、买办、包工头。其中包工头最狠,平日里打人不说,还吃空额、剋扣工钱、放高利贷,在码头干一年,倒欠几十块大洋是常事,这辈子都別想走。
    因此,每天想要到手两角洋,得搬六吨货物,剩余价值率高得出奇。
    工伤事故更是天天有,伤了残了,包工头直接把人赶出去,一个大子儿都不愿给。
    多数码头工人,都是从外地逃荒来的。来了淞沪没地方住,就在荒地用毛竹、草蓆搭棚子,这也叫“滚地龙”,夏不避雨,冬不御寒。
    等到活计少的那几个月,想要餬口还要打架抢活计,码头有帮派,什么苏北帮、安徽帮、山东帮,见了面就分外眼红。
    竞爭愈激烈,工资愈减少,这便是死循环。
    老尚还展示了背上的伤疤,是被人用铁锹砍的,像一条狰狞的大蚯蚓。他说,有不少人没被饿死,反而死在同行的棍棒下。
    【淞沪的脊樑:探访码头工人的生活】
    林忘爭挑著油灯,落下標题后,一口气写到早晨。
    【老李(化名)今年四十三了,扛了十多年的码头,腰已经直不起来了,但每天还得扛六吨货。】
    【他说:“不扛能怎么办,家里两个娃娃等著吃饭,咬咬牙一天就过去了。”】
    中间写老尚的面庞,写老尚的伤疤,写老尚过的日子。
    写码头上的工头怎么打人,写工人们一天吃几顿饭、吃的什么,写他们一分钱怎么掰成五分花,写採访到的一切琐事。
    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呜呼哀哉”,就是將一群人的故事,用最直白的话说出来。
    【码头工人是人,不是圈养的牲畜,可在淞沪的码头上,他们与牲畜无异。套上麻绳就是骡马,扛起货箱就是机器,而工头手里的皮鞭与帐簿,则时刻提醒著他们:在此地,人的价格,明码標价。可若细看,这沉默的脊樑所扛起的,是整座城市的浮华与呼吸;他们渗进木板的汗,才是黄浦江永不褪色的、真实的潮水。】
    【记者:风声】
    末了,林忘爭还加了一段编者按语。
    【编辑按:本报导由本报记者实地採访撰写。淞沪有数万码头工人,他们的日子跟老李差不多。本报为什么要写这些?因为本报是给百姓看的,码头工人不识字,但他们的日子,值得被书写下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亮了,沈子实也悠悠转醒。
    他把稿子递给沈子实。
    沈子实看完,脸色变了又变:
    “你写这个,那些包工头看到了,不会来找麻烦?”
    林忘爭打了个哈欠,死皮赖脸地说:
    “那就让他们来唄,我们这屋里也没家当,隨时都能跑路。”
    这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沈子实不说话了,盯著稿子看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气:
    “你先睡吧,我来排版。”
    林忘爭点点头,朝床铺走去:
    “咱以后改不定期刊吧,每期的內容好好打磨,这期你要记得,加上我说的那些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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