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云在青天水在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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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云在青天水在瓶

    一路兜兜转转,穿过重重宫闈,最终停在了一处名叫西苑永寿宫的地方。
    这里,本是昔年燕王旧邸,后来成了那位痴迷修玄炼丹的嘉靖帝,大半辈子的修道清修之地。
    宫道尽头,殿门紧闭。
    不见灯火通明,只有一缕缕若有似无的香菸,顺著门缝裊裊飘出。
    烟气入鼻,不仅没有寻常檀香的寧静致远,反而带著一股子直透骨髓的森冷寒意,先一步將眾人周身包裹。
    苏涣等人尚未迈步登阶,殿內便飘出一道声音。
    声音不高,却清越如钟磬,且带著一股穿透岁月的冷寂,直直撞进每个人的耳膜。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见半分人间烟火气。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黄锦上前,缓步推门。
    苏涣一行人鱼贯而入。
    殿內,香菸氤氳繚绕,一尊巨大的青铜丹炉內炉火幽幽明灭。
    丹炉后方,一人端坐於蒲团之上。
    身著一袭玄色道袍,袍服上用暗金丝线绣著团龙云纹,不怒自威。
    那人身形清瘦,面容透著一种常年修道不见天日的疏离与苍白。
    鬚髮已然微霜,双目半睁半闭。
    这便是在西苑修了十几年玄,却將这大明天下、百万群臣牢牢控於股掌之间的嘉靖帝,朱厚熜。
    殿內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气息,在踏入大门的那一刻,便被这股无形的威压死死压制。
    西门吹雪那只握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周身剑意凝起一层冷硬寒霜。
    叶孤城眉眼微沉,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至於陆小凤,那两撇四条眉毛早已耷拉下来,脸上的招牌笑意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得双腿隱隱有些发沉。
    就连一直把“好麻烦”掛在嘴边、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的苏涣,此刻也不由得微微眯起了那双总是没睡醒的眼睛。
    高手。
    而且是那种武功绝对不在他之下,甚至有可能触及到了某种不可言说境界的绝顶高手。
    苏涣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指腹在粗糙的葫芦壁上轻轻摩挲,暗自调息。
    黄锦侍立一旁,见这几个江湖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见到陛下居然全跟木头桩子似的杵著,无动於衷,眉头一皱。
    他那公鸭嗓里透出一抹阴冷,开口敲打道:“大胆!见了陛下,还不跪拜?”
    嘉靖帝此时才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扫过殿內眾人。
    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看得陆小凤等人头皮发麻。
    “退下吧。”嘉靖帝声音平淡,挥了挥手。
    黄锦立刻躬身,轻手轻脚地退至门外,殿门重新合拢。
    “朕刚才念的,是唐朝李翱的《问道诗》。”
    嘉靖帝也不去管这几人跪与不跪,自顾自地说道。
    “朕,最喜欢的,便是这最后一句。云在青天水在瓶。”
    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那繚绕的香菸,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们这些人,有些是云,有些是水。所做的事情虽然不同,但归根结底,都是忠臣。这天下,只有朕的忠臣,没有奸臣。”
    说罢,他缓缓抬手,衣袖微展,並出两指,轻轻叩击在身前的一面玉磬上。
    “叮。”
    一声极其清越、极其空灵的脆响。
    下一刻,殿外的大门猛地被推开。
    几个身穿玄墨色劲衣、浑身上下透著浓烈血腥气的汉子,如幽灵般掠入殿內。
    这几个玄衣汉子的中间,还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著一个人。
    这人不是別人,正是先前在南书房外,身穿龙袍、不可一世、大放厥词要起兵谋反的大明代王,朱充灼!
    只是此刻的代王殿下,哪里还有半点昔日藩王的贵气?
    他的锁骨、肩颈处,赫然被人用小孩手臂粗细的精钢锁链狠狠穿透,鲜血已经乾涸发黑。
    双膝似乎已被生生敲碎,只能被迫以一种极度屈辱的姿態,佝僂著跪伏在冰冷的金砖上。
    四肢皆带著沉重的精铁镣銬,稍一动弹,便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他整个人瘫软如泥,完全无法站立,全靠那两名玄衣青龙死士像拎小鸡一样架著。
    被拖拽上殿时,双腿在地上划出两道血痕,脚步踉蹌,皮肉翻卷,可谓是狼狈到了极点。
    那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髮髻,此刻散乱如蓬草。
    鬢髮被冷汗和鲜血浸透,死死黏在脸颊上。
    整个人气息奄奄,喉咙里不断发出破风箱般的咳嗽声,每咳一声,便有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黑血涌出。
    浑身颤慄不止,那股原本试图气吞万里的谋逆锐气,在这位修道天子的玉磬一声轻叩之下,被彻底碾得粉碎。
    嘉靖帝连看都没看这烂泥般的同宗藩王一眼。
    甚至连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再次抬手,食指微屈。
    “叮。”
    玉磬又是一声脆响。
    那几名玄衣死士心领神会,像拖拽一袋垃圾般,將悽惨无比的朱充灼又拖了下去。
    殿门再次闭合,殿內重归死寂。
    嘉靖帝转动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双手拢袖、百无聊赖的白衣懒汉身上。
    他忽然微微一笑。
    这一笑,却比那万载玄冰还要渗人。
    “花间客,你且说说。”
    “谁,才是这青龙会,真正的龙头老大?”
    话音方落。
    轰!
    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气场,瞬间以嘉靖帝为中心,如惊涛骇浪般在殿內蔓延开来。
    气机直指苏涣一行人!
    陆小凤首当其衝,只觉双肩宛如压下两座太古雄山,面色瞬间涨红。
    那四条眉毛剧烈抖动,最终没能扛住这股煌煌天威,扑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地,被迫俯首。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两位绝代剑神,情况虽然稍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西门吹雪冷汗顺著冷峻的脸庞滑落,死死握住乌鞘长剑,將剑鞘猛地拄在地上。
    叶孤城亦是单手扶剑,两人皆是凭藉著那股直刺苍穹的无上剑意,死死苦撑,这才勉强没有跪倒。
    而直面这股恐怖威压核心的苏涣,此刻更是暗暗叫苦。
    一滴晶莹的汗珠,顺著他挺直的鼻樑缓缓滑落。
    苏涣看似慵懒不羈,实则已经在疯狂调动体內那股磅礴真气,死死抵御著这股堪称逆天的气势压迫。
    太他娘的离谱了!
    全对上了。
    一切都他娘的对上了!
    苏涣脑海中思绪电转。
    在这大明江湖,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狗胆,敢把自己的帮派,明目张胆地冠以“青龙”二字?
    天子之色,东方之神,除了这坐在龙椅上的至尊,谁敢越雷池半步?
    再者,道家五行之中,东方青龙,属乙木。
    恰恰迎合了这嘉靖老道修仙长生、祈求草木枯荣轮转的心意。
    回想起在南海撞破的那处青龙会分舵,费尽心机,不惜血本,就为了满江湖搜寻什么长生剑、白玉京的下落。
    寻常江湖草莽要一把破剑做什么?
    唯有这位做梦都想羽化登仙的皇帝老儿,才会对这些虚无縹緲的长生之说,有著这种近乎病態的执念。
    破案了。
    青龙会那神龙见首不见尾、號令黑白两道的真正大龙头。
    不是那个蠢到家被当枪使的代王,而是眼前这个天天坐在丹炉旁念经的嘉靖帝!
    可是……
    这他娘的不是武侠世界吗?不是综武吗?!
    苏涣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这老登身上的气势,这威压,都快赶上修仙大能了!
    这还叫武功?
    系统!系统你大爷的,快死出来救命啊!这摊子太麻烦了,老子要回家!
    就在苏涣內心疯狂吐槽、疯狂呼唤那死遁的系统时。
    嘉靖帝见这白衣懒汉半天不吭声,眼神逐渐转冷。
    那股充盈大殿的恐怖气场,再次以几何倍数攀升!
    咔嚓!咔嚓!
    眾人脚下的那厚重的金砖,竟隱隱生出一丝丝细密的蛛网裂纹。
    苏涣顿觉胸口气血一阵翻涌,一口老血险些没喷出来。
    他赶忙收敛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行在这如同实质的威压中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回……回陛下的话。”
    苏涣极其艰难地举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语速飞快地说道。
    “还能是谁?当然是陛下您啊!”
    “纵观这普天之下,四海八荒,也就只有陛下您的英明神武、九五之尊,才配得上这青龙二字。”
    “其他人,谁叫谁死啊。”
    苏涣翻了个白眼,在心里补了一句。
    这下,总该消停会儿了吧。真他娘的,太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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