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涣一头栽进那张破败不堪的躺椅,鼻息渐沉,竟是真的打起了呼嚕。
院子里,死寂得落针可闻。
郭大路手中那根粗糙的哨棒“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个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呆呆看著院中那两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又看了看躺椅上那个仿佛真的睡死过去的白衣青年,嘴巴张得老大,却愣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太平手里的书卷早已不知何时滑落,他双眼无神,如同做了一场极其荒诞的春秋大梦。
那可是上官金虹啊,兵器谱上高居第二的梟雄,就这么死了?
燕七那柄半出鞘的刀,在夜色中缓缓回鞘,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他眼神凝重到了极点,死死盯著苏涣,又看看上官金虹胸口那道致命的伤口,眉头紧锁,不知在思量什么。
角落里,武玲瓏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锄头,眼神里透著难以掩饰的惊惧。她看著苏涣,又看看地上的金钱帮帮主,单薄的身体微微发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夜色里,一抹如火般刺眼的红色身影,再次出现在富贵山庄那扇破败的院门口。
红娘子。
她本已走出了很远,却被身后那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以及隨后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所吸引。带著几分警惕,几分好奇,她重新回到了这座院子。
然后,她就一眼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上官金虹,以及那个至死都没有表情的荆无命。
红娘子的目光一点点扫过院中眾人,最后,死死落在了躺椅上那个仿佛睡著了的白衣青年身上。
她那双好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法抑制的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忌惮。
她握著相思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节泛白。
躺椅上,苏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慢悠悠地坐起身来。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百无聊赖的眼神扫过郭大路、林太平、燕七,还有那个握著锄头的武玲瓏。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红娘子身上。
“姑娘怎的又回来了?”声音平淡,没有半点杀了绝顶高手后的得意,只有一种被人打扰清梦的无奈。
红娘子没有动,她神色凝重,死死盯著苏涣。
“龙啸云与青龙会联手了。”她语气冰冷,却透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凝重,“这次的敌人,远比金钱帮更强大,更无孔不入。”
“江湖各处,已布下天罗地网。”
听到青龙会三个字,苏涣那张总是带著慵懒笑意的脸上,眉头极其罕见地皱了一下。
他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可真是个天大的麻烦。
金钱帮在明,青龙会在暗,这帮属老鼠的傢伙最是难缠。
京城,天子脚下,总该能清净些吧?
他心里计较已定,决定前往京城避避风头。
苏涣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径直出门,朝著林诗音暂住的小院走去。
院子里,林诗音听到动静,已经披著外衣从屋里走了出来。
夜风吹拂著她的长髮,眼神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不安。
苏涣走上前,语气平淡地將富贵山庄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自己的手段,只是像在说一件“今晚吃了什么”的琐事。
林诗音静静地听完,眼神极其复杂。
她看著眼前这个总是把麻烦掛在嘴边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体贴地跟在苏涣身后,亦步亦趋。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这个男人虽然嘴上总是抱怨,却一次又一次地將她从那个暗无天日的泥潭中拉了出来。
隨后,苏涣带著林诗音再次返回富贵山庄,准备向郭大路等人道个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武玲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苏涣身边。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那片茫茫夜色。
她无处可去,也没有家人。
这天下之大,竟没有她这小女子的容身之所。
她想跟著苏涣。
苏涣看了她一眼,看著那双倔强又空洞的眼睛,嘆了口气,终究是默许了。
“又多一个麻烦。”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苏涣转过头,看向郭大路、林太平、燕七。
“各位。”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懒散,“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我这人,生平最怕麻烦,所以,我得跑路了。”
郭大路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想问问他这武功到底怎么练的,想留他喝顿大酒,但最终,这个糙汉子只是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苏涣的肩膀。
林太平整理了一下衣冠,郑重其事地拱手作揖,那双清澈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敬佩,也有几分江湖儿女的不舍。
燕七依旧靠在柱子上,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但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却多了一丝波澜。
苏涣没再多言,带著林诗音和武玲瓏,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离开了这座富贵山庄。
夜风中,红娘子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他们三人离去的背影。
她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这花间客,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心里默默地想,这江湖,怕是要因为这个怕麻烦的男人,掀起滔天巨浪了。
......
江南太湖,青龙会秘密分舵。
龙啸云正对著几个身披黑袍的青龙会密探,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跑不掉的!”龙啸云猛地一拍桌子,面目狰狞,“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將他碎尸万段!”
金钱帮覆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传遍了整个江湖。
上官金虹和荆无命的死讯,让无数蛰伏在暗处的中小势力蠢蠢欲动,开始疯狂瓜分金钱帮留下的庞大遗產。
江湖局势,瞬间暗流涌动。
而那个一剑斩杀上官金虹的花间客的神秘传说,更是越传越离奇,几乎被神化成了一个不败的剑仙。
龙啸云在赶往平安镇的路上,从亲信口中得知了这些消息。
他怒火中烧,却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终於意识到,那个劫走林诗音的苏涣,其实力远超他的想像。
仅凭自己手底下那些酒囊饭袋,根本无法对付这种怪物。
但天无绝人之路,青龙会原本正在秘密接触上官金虹,意图拉拢这位金钱帮主入伙。如今上官金虹一死,青龙会敏锐地嗅到了机会。
他们决定利用龙啸云在白道武林的人脉,利用他对苏涣那刻骨铭心的仇恨。
让龙啸云,成为青龙会在明面上的一枚绝佳棋子。
龙啸云与青龙会江南分舵的几个核心成员进行了一次极其隱秘的会面。
他没有隱瞒,將苏涣的样貌、那种诡异的身法手段,以及带著林诗音出逃的消息,全盘托出。
他甚至献出了一条毒计,利用自己受害者的身份,散布谣言,让整个江湖的自詡正义之士,都去对花间客进行追捕。
他要给苏涣製造无穷无尽的麻烦,用人海战术耗死他。
......
官道上,三匹快马正迎著夜风,快马加鞭地向京城方向赶路。
苏涣骑在马上,一路都在抱怨著顛簸和麻烦,但那催马的身法却丝毫不慢。
林诗音经过这几日的奔波,竟也逐渐適应了这种风餐露宿的生活。
她不再是那个兴云庄里幽怨的女子,她开始敢於表达自己的想法,甚至偶尔还会用几句软糯的言语,回懟苏涣那没完没了的抱怨。
每当这时,苏涣总是翻个白眼,嘟囔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武玲瓏则始终保持著沉默。
她骑在马上,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观察著四周的风吹草动。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看起来懒散到骨子里的男人,身上藏著足以顛覆整个江湖的巨大秘密和力量。
跟著他,她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避风港。
她决定,要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这个来之不易的家。
路途中,麻烦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一些不明真相的江湖人士,被龙啸云散布的悬赏和谣言蒙蔽了双眼,成群结队地前来阻拦。
他们挥舞著刀剑,打著行侠仗义的旗號,实则是为了那令人眼红的赏金,將苏涣当成了劫持林诗音的十恶不赦之徒。
面对这些不知死活的螻蚁,苏涣烦不胜烦。
他连剑都懒得拔,只是轻描淡写地用出咫尺天涯的身法,在人群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偶尔並指如剑,以气御剑,隨意挑落几把兵器,点倒几个领头之人。
没有杀戮,只有碾压。
这种懒人式的化解方式,不仅没有震慑住那些贪婪之徒,反而让他们更加確信了那个传闻——花间客深不可测,行事莫测,乃是当世高人。
青龙会的眼线,如同附骨之疽,遍布江湖的每一个角落。
苏涣一行人的行踪虽然极快,但依然被青龙会那张无形的大网精准地捕捉到。
他们將苏涣每一次出手的细微动作、使用的诡异武功,以及身边林诗音和武玲瓏的信息,事无巨细地匯报给龙啸云和青龙会上层。
隨著情报的匯聚,青龙会天字號档案中,对苏涣的武力评估,被一再拔高。
马蹄声碎。
京城那巍峨的城墙,已经隱隱在望。
苏涣坐在马背上,抬头看著远处的城廓,没来由地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暗流,正在那座繁华的都城下汹涌澎湃。
他嘆了口气,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虽然暂时把龙啸云那些苍蝇甩在了身后。
但更大的麻烦,已在前方那座城里静静等候。
那是一张远比金钱帮更庞大、更致命、更难以对付的无形之网。
“唉,真是麻烦啊。”他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