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所谓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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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所谓江湖

    威远鏢局金盆洗手的帖子,在平安镇这口小池塘里,算是一桩天大的盛事。
    郭大路將那封烫金请柬揣在怀里,像是揣著一道御赐的免死金牌,走路都带著风。
    苏涣是被他硬拽出门的,一路走,一路打著哈欠,嘴里嘟囔著太阳太烈,晃得人睁不开眼,不如回去睡个回笼觉。
    郭大路嘿嘿直笑,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苏大哥,这你就不懂了,武总鏢头的宴,那酒,是能站著进去,躺著出来的。咱们这趟,喝回本就算赚了!”
    林太平跟在后面,看著前面那一高一矮,一个兴致勃勃,一个半死不活的背影,无奈摇头。
    他本不想凑这热闹,可这两人,一个傻得天真,一个懒得离谱,他不跟著,实在放心不下。
    燕七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劲装,抱著她那柄从不离身的刀,走在最后。她不看路,也不看人,只是偶尔,那冰冷的视线会落在苏涣的背影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
    富贵山庄的破败,衬得那武家庄园愈发的气派辉煌。
    门前车马如龙,迎宾的趟子手个个精神抖擞,见了谁都是一脸笑,嗓门洪亮。
    郭大路与有荣焉,挺著胸膛,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逢人便拱手,称兄道弟,熟络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苏涣却在踏进那朱漆大门的一瞬间,皱了皱眉。
    人太多,太吵。
    他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摆著几坛开了封的酒,旁边就是一丛茂盛的芭蕉,刚好能挡住大半的日头和九成的视线。
    他自顾自舀了一碗,抿了一口,又皱了皱眉。
    酒是好酒,可这热闹,下不了喉。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推杯换盏、满面红光的江湖豪客,落在了正堂主位上。
    主人武镇山,铁掌镇三山,是个面相威严的老者,两鬢微霜,一双眼开闔间精光四射,此刻却满是和气,正与身旁的宾客谈笑风生。
    他身侧,坐著他的独女,武玲瓏。
    一个很美的女人,温婉,柔弱,像是江南烟雨里一朵淋了水的梔子花,美得让人心生怜惜,却又觉得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的身旁,是她的夫婿,武镇山的女婿,沈寒舟。
    一个无可挑剔的年轻人。
    温文尔雅,相貌堂堂,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八面玲瓏。
    他会细心地为武玲瓏拂去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会在她咳嗽时第一时间递上温水,会对武镇山说的每一句陈年旧事都听得津津有味,那份体贴与周到,引来满堂宾客的交口称讚。
    天作之合。
    苏涣又喝了一口酒,看著那对被眾人艷羡的璧人,眼神里那点仅有的光,也懒散了下去。
    他看见沈寒舟笑著对武玲瓏说了句什么,武玲瓏也微笑著点头回应。
    可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是空的。
    像一口幽深无波的古井,没有半点涟漪。
    苏涣觉得,这完美的女婿,完美得像是戏台子上照著本子演出来的名角,一板一眼,分毫不差,却也失了那份人气。
    有点假。
    吉时到。
    武镇山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只盛满了清水的金盆前。
    他环顾四周,声如洪钟,將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我武镇山,十五岁出道,在这江湖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这双手,开过山,裂过石,杀过贼,也错过人……”
    他声音里带著几分江湖人的粗獷,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听得在场不少老江湖都红了眼眶。
    人群中,郭大路也吸了吸鼻子,凑到苏涣身边,压低声音道:“我年轻时,在威远鏢局当过趟子手。
    “有一回跟武总鏢头押皇槓,半道上让仇家给伏了。总鏢头为了救我,自己挨了一刀,差点没命。虽说……虽说那趟鏢最后还是折了本。”
    苏涣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誚。
    他看著台上那个意气风发,准备告別江湖的老人,轻轻哼了一声。
    “金盆洗手?”
    “一天是江湖人,一辈子都是。”
    “人就是江湖,他怎么退?”
    话音刚落,武镇山已將那双足以开碑裂石的铁掌,缓缓浸入了金盆之中。
    水花四溅。
    “从今往后,江湖上再无铁掌镇三山,只有一个安度晚年的糟老头子,武镇山!”
    满堂喝彩!
    宴会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沈寒舟亲自端著一盏寿酒,走到武镇山面前,恭敬跪下。
    “小婿沈寒舟,敬岳父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武镇山开怀大笑,扶起他,接过酒盏,脸上满是欣慰。
    “好,好!我武镇山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创下这威远鏢局,而是有玲瓏这个女儿,有你这个女婿!”
    他说完,將那杯酒,一饮而尽!
    全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然而,武镇山脸上的笑容,却在放下酒杯的那一刻,凝固了。
    他眼中的神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走。
    魁梧的身躯,就那么直挺挺地,缓缓软倒。
    砰。
    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满堂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滯。
    “爹——!”
    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了这死一样的寂静。
    武玲瓏踉蹌著扑过去,只抱住了那具尚有余温,却已没了半点生机的尸体,隨即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变故,只在呼吸之间。
    沈寒舟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抱著武镇山的尸体,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因悲痛而扭曲,双目赤红如血。
    他猛地抬头,视线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惊骇欲绝的宾客,那声音,再无半分温和,只剩下冰渣一样的狠戾与疯狂。
    “岳父死在寿宴之上!凶手,就在你们之中!”
    他霍然起身,指著大门,对庄园的护卫厉声嘶吼。
    “关门!”
    “在我查出凶手之前,今天在场的所有人,谁,也不准离开这武家庄园半步!”
    轰然关闭的朱漆大门,像一只巨兽的嘴,將这满堂的富贵与惊恐,尽数吞下。
    角落里,苏涣端著那碗已经凉了的酒,轻轻嘆了口气。
    “唉。”
    “好麻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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