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顺著一根蛛丝,慢悠悠爬上来的。
铁七浑身血液,剎那间凉透。
他猛地抬头,可这间屋子,像是被泼了墨,除了头顶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恐惧,是比鬼魅更锋利的刀子。
铁七不再犹豫,身为在刀口上舔血的捕头,他比谁都清楚,败露的那一刻,便再无退路。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不退反进,身形如一头撞向囚笼的恶狼,手中哭丧棒撕裂黑暗,不去找那声音的来源,反而径直砸向门口!
他要一条生路!
“砰!”
门板应声而碎,木屑纷飞中,一道魁梧的身影堵死了他唯一的去路。
是郭大路。
他手里那根粗木棍,此刻瞧著,竟比铁七那根哭丧棒,更像索命的无常。
“狗东西!原来真是你!”郭大路那张憨脸涨得通红,双目圆瞪,一身酒气化作了冲天的怒火。
铁七见状,脸上那张惨白的脸谱因狰狞而扭曲,狞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那就先拿你祭棒!”
话音未落,棒已出手。
那哭丧棒在他手中,再无半分鬼魅的飘忽,只剩下官府制式棒法中的狠辣与决绝,招招不离郭大路周身要害。
郭大路武功本就不及他,此刻更是只剩下一股血勇。他將那根木棍舞得虎虎生风,只攻不守,竟是以一种搏命的姿態,与铁七缠斗在了一处。
一时间,小小的屋子里,棒影翻飞,劲风呼啸。
郭大路身上很快便添了几道血痕,可他浑然不觉,只是越战越勇,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傻气,竟让铁七这等凶徒也感到一阵心惊。
角落的阴影里,燕七握刀的手,青筋毕露。
就在此时,一道白衣,如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从房樑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苏涣甚至懒得去看那场困兽之斗。
他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对著那激战中,棒法愈发癲狂的铁七,隔空,轻轻一弹。
动作,像是弹去衣角的一粒微尘。
没有破空声,没有真气波动。
铁七的身子却猛地一滯。
他只觉得,仿佛有一粒看不见的种子,顺著他周身的毛孔,钻进了他的体內,而后在他奔腾的內息催发下,瞬间生根,发芽。
一股奇异到极点的感觉,在他七经八脉中肆意流窜。
“啊!”
他怒吼一声,试图將这股异样强行压下,手中哭丧棒横扫,力道更增三分。
可棒至中途,他那条运力的小臂经络上,皮肉之下,竟骤然鼓起一个花苞,隨即绽放开一朵明媚而妖艷的紫色花朵!
那花朵以他的真气为养料,开得无比绚烂,却也让他那本该横扫千军的一棒,拐了个莫名其妙的弯,擦著郭大路的头皮飞了过去。
铁七懵了。
郭大路也懵了。
“再来!”铁七不信邪,棒法再变,杀意更浓。
可他越是催动內力,体內那诡异的花朵便开得越盛。
他想直刺,手腕上便开出一朵花,让他的刺击变成了上挑。他想下劈,肩膀上又开出一朵花,让他整个人都朝旁边趔趄了一步。
他一身狠辣的棒法,在这些凭空生出的花的点缀下,变得滑稽、扭曲、荒诞不经。
他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手脚再也不听自己的使唤。
心神,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鬼……鬼……妖法!”
铁七扔了哭丧棒,双手疯狂地撕扯著自己身上那些透过皮肤绽放的妖花,可那花像是长在了他的血肉里,越扯,开得越艷。
他眼中的凶光彻底被恐惧所取代,斗志与心神,在那一朵朵不断绽放的紫色鳶尾花下,被碾得粉碎。
郭大路看著这个已经疯魔的对手,愣了半晌,终於还是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下巴上。
铁七应声倒地,手脚依旧在抽搐,口中胡言乱语,像是被那无形的花,彻底缠住了魂魄。
苏涣这才慢悠悠地走过去,低头看著这个已经不成人形的捕头,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说道:
“此花,名鳶尾。”
“以你经脉真气为食,你越是运功,它便长得越快。”
“用不了多久,你的眼耳口鼻,七窍之中,都会开满这种花。到那时,你会清醒地感觉到,自己是如何被一寸寸填满,堵死。”
“生不如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铁七的抽搐,停了。
他那双外凸的眼珠子里,被巨大的恐惧所填满,他本就不是什么铁骨錚錚的硬汉,此刻听著这比凌迟更恐怖的酷刑,最后一丝侥倖也荡然无存。
“我说!我都说!”他涕泪横流,將自己如何因赌债缠身,如何利用职务之便与江湖上学来的下三滥手段,扮鬼劫財杀人的罪行,和盘托出。
屋外,月凉如水。
林太平和燕七站在门口,看著屋里那诡异的一幕,久久无言。
一个人的手段,竟可以诡异到如此地步。
一个人的懒,竟也可以懒到如此地步。
案件,就这么破了。
苏涣的脑海里,那一行水墨小字一闪而逝,【花杀术】的熟练度,確实涨了一小截。
他看著地上那堆烂泥般的铁七,只觉得麻烦终於了结,睡意重新上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
第二日,清晨。
富贵山庄那死气沉沉的院子里,难得有了几分生气。
郭大路兴奋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手里捏著一封烫金的请柬,一路狂奔进正厅,唾沫星子乱飞。
“请柬!请柬!威远鏢局总鏢头,镇三山武镇山前辈,金盆洗手,广邀江湖同道观礼!请我去啦!”
他將那封请柬拍在桌上,一脸与有荣焉,“听说席面上,山珍海味,流水一样!管饱!”
对於吃,苏涣向来没什么兴趣。
他正靠在柱子上,眯著眼,享受著难得的清净,闻言只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郭大路见他不为所动,急忙补充道:“武总鏢头不光威名赫赫,还好酒!我听说,他为了这次大宴,特意从酒泉、兰陵、乃至关外,搜罗了上百坛的美酒精酿!”
“美酒……精酿?”
苏涣那两扇黏在一起的眼皮,终於,掀开了一丝缝隙。
那双总是慵懒无神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一抹称得上是兴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