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朱漆大门轰然闭合,將一堂宾客,连同那满地的富贵与惊恐,一併吞入腹中。
先前还是人声鼎沸的寿宴,转眼就成了一座无形的囚笼。
空气里,酒香混著血腥气,还有冰冷的猜忌,钻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沈寒舟,这位无可挑剔的女婿,此刻成了庄园唯一的主人。
他抱著武镇山的尸体,那张俊雅的脸悲痛的恰到好处,將一场生离死別,演的滴水不漏。
他先是请来在场几位德高望重的江湖名宿一同验尸,隨即站起身,一双眼赤红,声音却冷静的可怕。
“我岳父死的蹊蹺,在查明真相之前,委屈诸位了。”
验尸的结果很快出来,是中毒,一种无人能识的奇毒,见血封喉,发作之快,匪夷所思。
可怪就怪在,在场所有宾客,从武镇山金盆洗手到毒发身亡,无一人离席。
有人提出是后厨下毒,沈寒舟便立刻命人將所有酒菜、碗筷、酒杯验了个遍,连那只金盆里的洗手水都没放过。
结果,一无所获。
满堂死寂。
沈寒舟的目光带著杀气,缓缓扫过在场眾人,最后,定格在人群中的两个汉子身上。
“张彪,王泰,我记得,你们二位,与我岳父都有旧怨。”
被点到名的两人,一个绰號敲山虎,一个曾是鏢局趟子手,皆是脸色大变。
沈寒舟的声音愈发冰冷:“敲山虎张彪,当年欲劫我威远鏢局的皇槓,被我岳父打成重伤,断了你一条手臂。”
“王泰,你因手脚不乾净,被我岳父逐出鏢局,从此在江湖上声名狼藉。”
“今天我岳父金盆洗手,了却江湖恩怨,你们二人却不请自来,莫非是觉得,这是你们最后报仇的机会了?”
一番话,有理有据,条理清晰,瞬间將所有人的疑心都引到了那两人身上。
张彪和王泰二人,脸色涨红,几欲辩解,可在沈寒舟那步步紧逼的气势下,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被沈寒舟安排的护卫带下去,软禁看管。
整个过程,流畅的没有一点破绽。
所有人都被他清晰的逻辑与果断的手段所折服,只觉得这年轻人虽然遭逢大变,却一点不慌,真不是一般人。
唯有苏涣,在角落里,將碗里的剩酒一饮而尽。
他看著那个正指挥一切,將这么大的庄园安排的井井有条的沈寒舟,总觉得这悲痛里,缺了点人气儿。
就跟排练好的一样,每个步骤都分毫不差,却唯独忘了自己也是戏中人。
一个真正痛失至亲的人,应该是混乱的,是手足无措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静的完全是个局外人。
苏涣的脑海里,那敬酒的一幕,被放慢了无数倍。
他看见沈寒舟躬身奉酒,那双手在递出酒杯的剎那,中指的指节,有个微小又不自然的弹动。
是在弹掉一粒灰尘。
更让他觉得古怪的,是那张彪和王泰。
被当眾指认为凶嫌,那两人虽然愤怒,却没有半点江湖人该有的拼命狠劲,反而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顺从的有些过分。
白天的调查,就这么在沈寒舟的主导下,查不下去了。
入夜,眾人被安排回房歇息,庄园內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护卫脚步声不绝於耳。
郭大路气的在屋里直转圈:“那沈寒舟,瞧著人模狗样的,怎么跟条疯狗似的,逮谁咬谁!”
苏涣却只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是昏迷了一整天的武玲瓏,终於醒了过来,在侍女的搀扶下,出来给眾人致歉。
苏涣从门缝里,远远瞧了一眼。
那张娇弱的脸,此刻只剩下空洞与麻木,眼神里不见半点波澜,哪里有半分刚死了亲爹的伤心。
“奇怪。”苏涣自言自语。
“有什么奇怪的,”郭大路凑过来说道,“人伤心到了极处,是哭不出来的,唉可怜见的。”
苏涣没再说话,郭大路的话,打断了他那一闪而逝的思绪。
他知道,跟著沈寒舟的节奏走,这齣戏,只会照著写好的本子演下去。
他得自己去找答案。
苏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死过去。
直到院子里那一队巡逻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黑暗里,他终是睁开了眼,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顶,轻声抱怨了一句。
“又要加班,真麻烦。”
话音未落,床上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绣楼,武玲瓏的闺房。
苏涣悄无声息的掛在了窗外的海棠树上。
屋里,一灯如豆。
刚刚醒转的武玲瓏,在侍女的搀扶下,正小口喝著参汤。
她依旧是那副伤心欲绝,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一张脸惨白,眼神空洞。
侍女还在低声劝慰,说著节哀顺变之类的老一套。
苏涣就那么看著,耐心极了。
他不是在看一个刚刚丧父的可怜女儿,他是在看戏,等一个演员,忘了词。
终於,侍女退下,掩上了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武玲瓏一人。
她静坐了许久,久到檐角滴下的露水,都已结成了霜。
然后,她动了。
那是一种诡异的变化,她眼中的哀伤脆弱这些情绪,都在一瞬间被抽乾,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她僵硬的站起身。
她没有走向那摆满了胭脂水粉的梳妆檯,而是走向了墙边一架紫檀木书架。
女儿家的闺房,书比镜子多,本就透著古怪。
只见她的手在书架上摸索片刻,抽出了一卷书。
咔!
一声轻响,整座书架,竟向內缓缓旋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武玲瓏从那片黑暗中,拖出了一个长条木箱,箱底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她毫不费力的掀开箱盖。
月光从窗外照进去,照亮了箱中的物事。
不是什么金银珠宝,綾罗绸缎。
而是一柄比她整个人还要高的巨型铡刀!
刀身弯曲,刀头铸成兽首,带著森然的寒意。
这件沉重到两个壮汉都未必能抬动的凶器,被这个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弱女子,轻飘飘的扛在了肩上。
那画面,荒诞又恐怖。
她扛著铡刀,转身,走入那片黑暗。
书架,悄无声息的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树上的苏涣,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本想来找个线头,却没想到,直接撞见了这一幕。
他身形一晃,如一缕青烟,穿窗而入,在那书架机关前站定。
片刻后,他也走进了那片黑暗。
密室里,一盏油灯火苗正旺,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剪的。
有人常年在此打理。
苏涣的目光落在油灯旁的地面,那里的几块地砖,顏色比別处要新。
他抬脚,轻轻一踩。
脚下传来机括转动的低沉声响,一方地砖,无声陷落,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甬道。
一股阴冷,混杂著泥土与腐烂气味的风,从下方吹了上来。
甬道內壁上,有很淡的新鲜脚印。
他跟了上去。
甬道挖的很深,四通八达,出口竟在武家庄园后墙一处极其隱蔽的杂物堆里。
苏涣出来时,那个扛著铡刀的白色身影,已在前方巷子的拐角处,一晃就没了。
她穿行在平安镇沉睡的街巷里。
最终,她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民宅院外。
没有敲门,没有半分犹豫。
她抬起一脚,踹开了那扇院门。
砰!
木屑纷飞中,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只穿著里裤,从屋里踉蹌著冲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恐。
苏涣就站在街对面的屋顶看著。
他看见了那个男人脸上的恐惧。
也看见了武玲瓏那张空无一物的脸。
没有对话。
没有仇恨。
只有杀戮。
她將那巨大的铡刀,从肩上放下,双手握住刀柄,高高举起。
那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某种机械般的力量感。
刀光一闪!
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出老远,脸上还凝固著死前那不敢相信的惊恐。
血喷溅出来,溅了那白墙一头一脸。
武玲瓏就站在那片血泊中,面无表情。
她弯腰,扛起铡刀,转身,原路返回。
脚步,依旧僵硬,稳定。
就在她走回巷口,消失在黑暗里的瞬间。
苏涣从屋顶飘下,恰好落在她的身后。
两人擦肩而过。
一股极淡的、奇异的草木香气,钻入苏涣的鼻中。
不是女儿家的花香,也不是脂粉气,而是一种混合了多种药草的,带著几分甜腻的诡异味道。
与此同时,他体內的花杀术真气,微微一颤。
他感觉到了一股不属於武玲瓏自身的气息。
那是一缕极其微弱却又坚韧的精神力,死死的钉在她的识海深处,操控著她的四肢,她的神智,她的一切。
控心邪术!
这四个字,在苏涣的脑海中闪过。
白日里,她是那朵雨后娇弱的梔子花,是人人怜惜的孝女佳人。
黑夜里,她就是那尊手持铡刀,收割人命的无情罗剎。
而那个能对她施展此等邪术,能日夜守护在她身边,能將她当做最锋利的一把刀来用的……
还能有谁?
沈寒舟!
那个无可挑剔的女婿,那个悲痛欲绝的孝子。
苏涣的眼前,又浮现出那敬酒的一幕。
那只稳如磐石的手,那根在递出酒杯时,极其不自然的,轻轻弹动了一下中指指节。
毒,就是在那一刻,下的。
他不仅杀了武镇山,他还在用武镇山的女儿,他自己的妻子,去清洗所有知道他秘密的同谋!
白天那两个被指认为凶嫌的张彪、王泰,他们那过於顺从的古怪反应,瞬间有了答案。
他们不是嫌犯,他们是棋子。
苏涣抬头,望向远处那灯火渐熄的武家庄园。
那两个被软禁起来的男人,此刻,马上就要被灭口了。
他轻轻嘆了口气,那股子没睡醒的慵懒,又爬回了脸上。
“唉,真是的。”
“天底下,怎么就有这么多,不让人好好睡觉的麻烦事。”
他得回去了。
得去拦住那个女人,去救另外两个,马上也要被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