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无常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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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无常索命

    那罈子酒,终究是见了底。
    郭大路打著饱嗝,一张憨脸喝得红扑扑,正唾沫横飞地说著他当年如何在三里坡独战七个山贼的英雄事跡。
    林太平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端起酒碗,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已经靠著墙角,闭上眼仿佛睡了过去的男人。
    燕七则在用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她那柄从不离身的刀,刀身狭长,映著她那张比刀锋还要冷的脸。
    这富贵山庄的正厅,死了人,却也活了过来。
    死的是一个不知名的江湖客,活的是这几个快要被飢饿与绝望淹死的人心。
    就在郭大路说到他如何一拳打飞山贼头领的门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是庄子里另一个凑份子过活的穷汉,一脸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死……又死人了!”
    那汉子扶著门框,指著镇子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镇上福瑞绸缎庄的王老板,昨晚……昨晚被无常鬼索了命!”
    厅堂里那点刚刚升腾起来的酒意与热乎气,瞬间被这句话浇得冰冷。
    郭大路霍然起身,酒醒了一半:“怎么死的?”
    “跟前几次一样!门窗都从里面閂得死死的,人就那么直挺挺地死在床上,床头掛著一道白幡!”
    “家里的金银细软,全没了!官府的人去看过,说……说跟遭了鬼洗劫似的!”
    郭大路那张憨厚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岂有此理!”他怒吼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来的妖邪鬼祟!这事,我郭大路管定了!”
    燕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擦刀的动作没停:“你拿什么管?拿你这张吃饭比谁都快的嘴?”
    林太平也皱起了眉,劝道:“郭大哥,此事蹊蹺。对方能杀人於无形,来去不留痕跡,绝非寻常毛贼,你莫要衝动。”
    “衝动?”郭大路梗著脖子,眼睛都红了,“王老板上个月还赊给我两尺布!如今他死得不明不白,我郭大路要是缩著头,还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说著,忽然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的苏涣身上。
    对啊!
    自己有勇无谋,可这里不是坐著一尊真神吗!
    郭大路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苏涣跟前,也顾不上什么高人风范,蹲下身,將那案子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遍,最后满脸期待地看著他:
    “苏……苏大哥,这等妖邪,你定有法子对付!你只要肯出山,我郭大路给你当牛做马!”
    苏涣闭著眼,像是已经神游天外。
    过了许久,才从鼻腔里,懒洋洋地挤出三个字。
    “不关我事。”
    郭大路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急得抓耳挠腮。
    他围著苏涣团团转,嘴里絮絮叨叨,从江湖道义说到为民除害,可苏涣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死人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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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大哥,你听我说,”郭大路急中生智,换了个路数,“你想想,这无常鬼再这么闹下去,镇上的有钱人还不都得嚇跑了?”
    “人跑了,铺子就得关门。那福满楼的酒,可就没人酿了。到时候,你上哪儿喝酒去?”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苏涣的死穴。
    那两扇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终於不情不愿地,掀开了一道缝。
    苏涣睁开眼,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眸子里,此刻满是一种好梦被扰的极致不耐。他盯著郭大路那张写满快答应我的蠢脸,看了足足三息。
    “说好了。”苏涣终於开口,声音沙哑,“我只动脑,不动手。”
    郭大路大喜过望,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成!就这么说定了!你动脑,我动手!”
    苏涣这才慢吞吞地,从墙角站了起来,伸了个极其夸张的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细密的噼啪声,像是生了锈的机括终於重新开始运转。
    “那就去瞧瞧。”
    他提起那个已经空了的酒葫芦,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誚。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鬼,敢扰人清梦。”
    郭大路兴高采烈地跟在苏涣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富贵山庄。
    一个像是被拖上刑场的犯人,一个像是要去领赏的功臣。
    燕七站在门口,看著那两个晃晃悠悠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她身旁的林太平,欲言又止。
    “一个傻子,一个疯子。”
    燕七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凑到一起,这麻烦,怕是小不了了。”
    .......
    福瑞绸缎庄,已经没了半点福瑞气。
    一股子混杂著脂粉、霉味和死气的味道,从门里透出来,熏得人脑门发疼。
    门口拉了线,几个挎刀的捕快站得笔直,神情肃穆,却挡不住街角巷尾那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脑袋。
    捕头铁七,人如其名,一张脸像是用铁水浇出来的,又冷又硬。他站在尸床边,盯著那具僵直的尸体,眉头拧成个疙瘩。
    郭大路腆著脸,拉著苏涣,在铁七面前点头哈腰:“铁捕头,这位是我朋友,江湖人称……嗯,他眼神好,兴许能帮上忙。”
    铁七的视线从苏涣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上刮过去,最后落在他那双半睡半醒的眼睛上,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算是默许了。
    江湖人,最是麻烦。可眼下这案子,比江湖人还麻烦。
    苏涣像是没瞧见铁七那张臭脸,迈步进了屋。
    屋里,他只走了三步。
    第一步,停在尸床前。他看了一眼死者王老板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又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上好的丝绸寿衣。是个有钱人,死得不怎么体面。
    第二步,他走到了窗边。窗从里面閂著,严丝合缝。他眼神没在窗上停,反而落在了窗下那片不起眼的地面。那里,有一抹极淡的,几乎要融进灰尘里的印子。
    第三步,他走回了屋子中央,站定了。目光扫过那道同样从內部插上的门栓。
    然后,他就不看了。
    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懒洋洋地靠在了一根柱子上,问那个一脸紧张的郭大路:“昨晚,谁当值巡夜?”
    郭大路一愣,下意识道:“城东是张三,李四他们……”
    话没说完,苏涣已经像是说梦话一般,自顾自地嘟囔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针,扎进在场每个捕快的耳朵里。
    “只杀有钱人,摆明了图財。”
    “门窗完好,不是熟人,就是有钥匙。这鬼,不走寻常路。”
    “地上有印子,靴子底的边儿,磨损得很有章法。天天走街串巷练出来的步子。”
    他说到这,顿了顿,终於抬起眼皮,那双慵懒的眸子扫过铁七和旁边几个脸色开始发白的捕快,最后扯了扯嘴角,说出了那句让满堂死寂的话。
    “这鬼,穿著官靴啊。”
    空气,瞬间凝固。
    捕头铁七那张铁铸的脸,骤然涨红,又猛地变得铁青。他腰间的刀柄被攥得咯咯作响,厉声喝道:
    “一派胡言!再敢扰乱公差办案,大牢里走一遭!”
    那声音里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郭大路也嚇傻了,他张著嘴,看看苏涣,又看看那些如临大敌的捕快,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
    苏涣却像是根本没听见铁七的咆哮。
    他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郭大路,转身就往外走,那副德行,仿佛多待一息都嫌累。
    经过铁七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蚊子才能听见,却又恰好能钻进铁七的耳朵里。
    “昨晚当值的有几个?哪个最近手头紧,欠了赌坊的债?这镇子不大,去问问,不麻烦。”
    铁七的身子,僵住了。
    他眼睁睁看著那个懒散的背影晃晃悠悠地走出了绸缎庄,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阴影。
    一抹凉意,从他的尾椎骨,笔直地窜上了天灵盖。
    后背,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
    走出了绸缎庄,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个懒腰,浑身舒坦。
    郭大路跟在后面,急得满头大汗,追问道:“苏大哥!这就走了?那鬼……”
    “抓著了。”苏涣眼皮都懒得抬。
    “抓著了?谁啊?”郭大路一脸茫然,他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苏涣停下脚步,回头,用下巴朝著绸缎庄那黑洞洞的门口,懒洋洋地点了点。
    “那个最凶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那个石化了的郭大路,晃晃悠悠地,朝著福满楼的方向走去。
    该喝酒了。
    这桩麻烦事,总算解决了一半。
    .......
    福满楼的酒,到底是不如自家院子里的阳光。
    苏涣回到富贵山庄时,郭大路正像一头没头苍蝇,在院子里转著圈,嘴里念念有词。
    “最凶的……最凶的……”
    他看见苏涣,两眼放光,一个箭步衝上来,拦住去路,那张憨脸上写满了十万个为什么。
    “苏大哥!这就完了?那另一半呢?铁七那王八蛋要是不认帐,我们拿他怎么办?”
    苏涣好不容易寻了根还算乾净的石阶坐下,刚想眯一会儿,又被这聒噪的声音搅了清净。
    他睁开一只眼,缝隙里透出的光,满是嫌弃。
    “抓贼,要拿赃。”苏涣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人,我们知道了。”
    “赃物呢?”
    “让他自己给我们送上门,不就省事了?”
    郭大路一愣,隨即恍然,又隨即更加迷茫:“送上门?他又不傻!”
    苏涣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不开窍的木头。
    “他贪。”
    苏涣只说了两个字,便懒得再解释。他伸脚,踢了踢旁边正襟危坐,心事重重的林太平。
    “喂,不太平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江南林家的嫡子,离家出走,身上带了十万两的银票,路过此地,暂住我们这破山庄。”
    林太平愕然抬头。
    郭大路也张大了嘴,指著自己的鼻子:“那我呢?”
    “你?”苏涣打了个哈欠,“你就去镇上,把这个消息,告诉每一个人。记得,要说得像个秘密。”
    用一个傻子,去散播一个秘密。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快的事了。
    郭大路虽然不解,但对苏涣已是盲从,把胸脯拍得山响,转身就朝镇子跑去。
    林太平看著苏涣,眼中满是忧虑:“苏兄,此举是否太过凶险?”
    “凶险?”苏涣靠著柱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觉被人吵醒,才是这世上最凶险的事。让他今晚把事办完,我们明早都能睡个好觉。”
    这番歪理,林太平竟无言以对。
    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擦著刀的燕七,忽然停下了动作。
    她抬起头,那双比刀锋还冷的眸子,落在苏涣身上。
    “算我一个。”
    夜,深了。
    平安镇的夜,向来很静。今夜,尤其静。
    富贵山庄,那座被人遗忘的荒宅,今夜却亮起了一盏灯。
    灯光从林太平的窗户里透出来,像一颗昏黄的眼珠,凝视著无边的黑暗。
    院子里,一人高的荒草丛中,郭大路抱著一根木棍,蹲得腿都麻了,大气不敢喘一口。
    正厅的门廊阴影里,燕七抱著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与黑暗融为一体。
    而那间亮著灯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房樑上,苏涣枕著胳膊,寻了个不硌得慌的位置躺著,腰间的酒葫芦隨著他平稳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渔夫,撒下了网,便只剩下等待。
    等待那条最贪婪的鱼,自己游进来。
    三更天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道白色的影子,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山庄的院墙上。
    那影子很高,很瘦,一身白衣在夜风中飘飘荡荡,头上戴著一顶更高的白帽,帽檐下,一张脸白得像刷了层粉。
    最诡异的,是那帽子正中,用硃砂写著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天下太平。
    他一手提著根白色的哭丧棒,另一只手拖著一条铁链,走起路来,铁链在地上摩擦,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当真是,无常索命,鬼魅临凡。
    无常鬼熟门熟路地飘过庭院,避开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如一缕青烟,径直来到了那扇亮著灯的窗下。
    他侧耳听了听,里面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熟睡。
    他笑了。
    那张惨白的脸上,嘴角咧开,一条鲜红的长舌头,蛇一般地吐了出来,舔了舔嘴唇。
    他绕到门前,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捅进锁孔,只轻轻一拨。
    “咔噠。”
    门栓开了。
    他如狸猫般闪身而入,反手便要將门带上。
    他看到了床。
    床上,被褥拱起,像是一个人安睡的轮廓。
    他一步步走过去,手中的哭丧棒,无声地举起,对准了那人的后心。
    十万两银票。
    杀了这个人,远走高飞,他铁七,就再也不是那个被赌债逼得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
    他眼中凶光毕露,棒子狠狠砸下!
    空的!
    哭丧棒砸在了空荡荡的床板上,只发出一声闷响。
    那床上,不过是一堆叠起来的破旧被褥。
    不好!
    铁七心中警铃大作,转身便要夺门而出。
    “吱呀——”
    那扇门,在他身后,自己关上了。
    屋子里的油灯,被一阵阴风吹过,噗地一声,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死一样的寂静里,一道带著浓浓睡意,沙哑又慵懒的声音,从头顶的黑暗中,幽幽飘了下来。
    “铁捕头,私闯民宅,按律,该当何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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