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路压低了声音,那张憨厚老实的脸上,硬是挤出几分江湖客故弄玄虚的神秘:“那地方的人,邪门得很!”
邪门?
苏涣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目光从郭大路那双写满我很紧张的眼睛,飘到了旁边那位燕七身上。
这女子,或者说女扮男装的女子,一手叉腰,一手习惯性地按著腰间的刀柄,站姿比一旁的郭大路要稳得多,像一株扎根在巷弄青石板里的小松。
她的目光很冷,像淬过火的铁,此刻正毫不客气地在苏涣身上刮来刮去,带著审视与警惕。
苏涣的视线,在她平坦的胸口和过於乾净的喉结处,停留了不足一息。
好麻烦的偽装,也好麻烦的眼神。
“一个让活人不想活的地方。”燕七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刻意压得粗糲,却藏不住一丝清亮,“不是你这种该去喝酒晒太阳的人,该去的地方。”
这话里有话。
苏涣却像是没听出来,只觉得这两人一唱一和,挡在巷子口,耽误了他去考察同行业务的宝贵时间。
他甚至懒得去问怎么个邪门法,只是迈开步子,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身形交错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去见见同道中人。”
郭大路和燕七齐齐一愣。
同道中人?
什么同道?
懒道吗?
等他们回过神,那袭宽鬆的麻布白衣,已经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子尽头,只留下一个写满了別来烦我的背影。
郭大路挠了挠头,满脸费解:“燕七,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燕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一脚踢开地上那个沾了灰的馒头,骂道:“意思就是我们这种穷鬼,別去揣测有钱人的心思!”
她嘴上骂著,眼神却望著苏涣离去的方向,那份藏在冰冷之下的忧虑,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富贵山庄,既然敢叫这个名字,想来不会太穷。
苏涣提著酒葫芦,走在通往山庄的土路上,心里这般想著。
沿途的风景算不上好,杂草丛生,野径荒芜,但阳光不错,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他又生出了几分睡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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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山庄的门口,连个看门的家丁都没有。朱漆的大门斑驳陆离,像是被岁月啃噬得不成样子,门上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富贵山庄四个大字,也褪了色,积了灰,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
苏涣伸手一推。
“吱呀——”
那声音像是庄子沉睡百年的呻吟,悠长而刺耳。
门开了。
一股尘土与腐朽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苏涣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些许衝击。
院子极大,可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穿过一人多高的草丛,才能看见几座屋宇的轮廓,规模宏伟,却无一例外地透著家徒四壁的淒凉。
窗户纸破了,没人补;屋檐塌了,没人修;地上落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踩著一地死去的时光。
这里安静得可怕。
苏涣甚至觉得,连耗子都嫌弃此地的贫穷,早就拖家带口地搬走了。
他穿过荒草萋萋的庭院,走进正厅。
厅堂高阔,却空旷得能听见回声。唯一的一件家具,是一张摆在正中央的,不知由什么木头打造的巨大床榻。
床上,有一堆看不出形状的,黝黑油浸、仿佛包了浆的厚实被褥。
被褥里,陷著一个人。
一个烂泥般的人。
那人就那么躺著,双眼无神地望著房樑上结网的蜘蛛,手里抓著一本书,封皮都磨烂了,却半天也不见翻动一页。
这便是富贵山庄的庄主,传说中能用一根烧火棍,便打跑了青龙会分舵主的大英雄——王动。
苏涣走过去,影子恰好遮住了从房顶破洞里漏下的那束光。
床上的王动,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有事?”
他的声音,像是从一口乾涸的枯井里发出来的,沙哑,无力,充满了不耐烦。
苏涣打量著这个已经与床榻和被褥融为一体的男人,开门见山:“听说这里的人很懒,我来见识一下。”
这个理由,似乎让王动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他竟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
“不是懒,是节省。”王动缓缓道,“节省一切不必要的力气,才能在最需要的时候,爆发出所有的力量。这是不动明王的道理。”
苏涣不置可否,只是拉过一张倖存的、缺了条腿的板凳,坐了下来,自顾自地喝了口酒。
“那你曾经,一定很能动。”苏涣淡淡道。
王动沉默了。
厅堂里,又只剩下那束光尘在空气中无声起舞。
许久,王动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一句话。
“动来动去,有什么用?”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凉透了骨头的疲惫与讥誚,“我曾动得很快,快得像只鹰,江湖上都叫我一飞冲天鹰中王。我为兄弟动,为义气动,为那些狗屁的江湖规矩动……结果呢?”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仿佛闪过一抹刀光剑影。
“结果,最信的兄弟,在我背后捅了最狠的刀。那些我用命换来的前程,成了他们的。你说,动,有什么意思?”
“既然动就是痛,那不如不动。”
他像是说给自己听,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墓碑,埋葬著一段滚烫的过去。
苏涣懂了。
这不是懒,这是一个人的心,死了。
心死了,神仙也难救。
好麻烦啊。
苏涣揉了揉眉心,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比面对千军万马,比一指倾覆一片海,还要棘手。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火急火燎地从外面冲了进来,人未到,焦急的声音先到了。
“动哥!动哥!不好了!”
来的是个年轻人,一脸朝气,与这死气沉沉的庄子格格不入。他衝到床边,指著外面,急得满头大汗。
“我们……我们最后那点粮食,被郭大路那个混蛋,拿去救济镇上那几个穷鬼了!”
王动听完,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在床上,缓缓地翻了个身,背对著那个快要急哭的年轻人,用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
“哦……”
“那……就饿著吧。”
年轻人,林太平,僵在原地。
苏涣看著这一幕,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这见鬼的富贵山庄,这见鬼的不动明王。
这桩麻烦,怕是比他娘的一万个龙四加起来,都难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