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镇的日头,总是带著一股子懒洋洋的热情。
不似大漠的烈,没有江南的毒,就那么恰到好处地烘烤著,让人只想寻个阴凉地儿,打个盹,做一场没有尽头的白日梦。
苏涣就躺在这梦里。
他租下的小院子不大,却被林诗音打理得井井有条。杂草清理了,泥土翻新了,甚至还用不知从哪寻来的野花野草,在墙角点缀出几抹生机。
清晨的鸡鸣,午后的蝉噪,傍晚的炊烟,都成了背景音,將这方小天地衬得格外寧静。
苏涣每日睡到自然醒,枕著胳膊,看阳光从屋檐爬上墙头,再爬到院子中央,最后落在他的躺椅上。他会眯著眼,享受那份暖意,偶尔翻个身,换个姿势,便是一整个上午。
林诗音则忙碌著,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不发一言,却將这小院的每一个角落都浸染上烟火气。
她不再是兴云庄里那朵娇贵的花,风餐露宿的经歷,让她褪去了铅华,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坚韧。可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都温柔。
苏涣也曾尝试著做点什么。他从镇上淘来几块木头,一把刻刀,就那么隨性地雕刻起来。他雕的,是林诗音。
从她低头浣衣的侧影,到她静坐窗前的恬淡,再到她眉眼含笑的温柔。每一刀都带著些许笨拙,却又饱含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发自心底的珍惜。
他很享受这种无所事事的忙碌。
偶尔,他也会静下心来,內视己身。
青龙会南海一战,让他对以气御剑有了全新的领悟,那是一种將周身真气凝练到极致,化虚为实的境界,他称之为聚气成剑。一指横空,万法皆破,足以倾覆一海舰队。
那种掌控一切的极致爽感,至今仍迴荡在识海。可隨之而来的,是身体和心神被彻底掏空的虚弱。他明白,那等大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施展。
“唉,真麻烦。”他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心念一动,眼前悄然浮现出那熟悉的,水墨般流淌的面板。
【咫尺天涯】:熟练度(初窥门径)
【以气御剑】:熟练度(初窥门径)【聚气】
【花杀术】:熟练度(登堂入室)
果然,以气御剑后面多了一个【聚气】的標籤,只是熟练度又回到了可怜的入门。这意味著,他需要重新积累,才能再次施展那一指横空的绝技。
他正琢磨著,这该死的熟练度要怎么才能躺平著往上涨,一行新的水墨小字,无声无息地浮现在面板最下方。
【支线任务(建议):干涉富贵山庄眾人的命运。】
【任务描述:在距离平安镇三十里外的富贵山庄,住著一群全天下最穷最懒的人。】
【任务奖励:???】
苏涣的眉头,不自觉地挑了挑。
他本来看到任务二字就头大,恨不得直接装瞎。可全天下最穷最懒的人这几个字,却像鉤子一样,瞬间勾住了他的心神。
这世上,还有比我苏某人更懒的?
我不信!
他从躺椅上坐了起来,那股子没睡醒的慵懒,此刻竟被一种荒谬的好胜心取代。他倒要看看,这群懒人究竟能懒到什么地步。
他看向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的林诗音,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林麻烦,”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轻快,“我出去一趟,考察一下同行的业务水平。”
林诗音莞尔一笑,没问他去哪,只轻轻点头:“早去早回。”
苏涣应了一声,隨手拿起掛在门边的酒葫芦,迈步走出自家小院。
他刚绕过门前的老槐树,准备往镇口方向走去,就和一个身影撞了个满怀。
那一下撞得结结实实,像是撞上了一堵会跑的墙。
苏涣往后退了半步,身子晃都没晃一下。而被他撞到的那个男人,却踉蹌著差点摔倒。
男人很高,肩很宽,一张脸庞憨厚得像是田里最老实的庄稼汉,偏偏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瞪得滚圆,满是惊慌。
他怀里揣著的几个粗面馒头,像是受惊的鸟,扑稜稜滚了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那汉子手忙脚乱,想去扶一把苏涣,又捨不得地上那几个沾了灰的馒头,一张脸膛憋得通红,“我不是有心的!”
苏涣正想说一句“好麻烦”,巷子那头,已经传来一道清脆又夹著怒气的声音。
“郭大路!你又偷王老板的馒头!有本事你別跑!”
这声音像是抽在马屁股上的一鞭子。
叫郭大路的汉子脸色唰地就白了,也顾不上去捡地上的口粮,一把攥住苏涣的手腕,力气大得嚇人。
“兄台,祸事了!快跑,燕七那娘们儿要发飆了!”
苏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討厌被人拉扯,更討厌跑。
他被那股巨力拽得往前一个趔趄,脚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只轻轻一错。
正使出吃奶力气拖著他逃命的郭大路,忽然觉得脚下像是被鬼扯了一把,左脚绊右脚,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直挺挺地扑了出去。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標准的狗吃屎。
苏涣收回脚,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被抓皱的衣角,那上面其实一尘不染。他垂下眼帘,看著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的郭大路,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偷东西,不是好习惯。”
话音刚落,一阵香风夹杂著煞气,已到了跟前。
来的是个女子,一身利落的劲装,勾勒出恰到好处的身段,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蛋。
她看都没看苏涣一眼,径直走到郭大路身边,熟门熟路地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跑啊,”她咬著牙,手上加了三分力,“你再跑一个给我瞧瞧?”
“哎哟哟!疼疼疼!燕七,你先鬆手,有话好说,让人看著呢!”郭大路齜牙咧嘴地求饶。
“现在知道要脸了?抢人家馒头的时候怎么就不要脸?”燕七杏眼圆睁。
郭大路一脸委屈:“我没抢!是王老板说我隨时可以去拿的!”
“那你跑什么?”
“我……我这不是怕你瞧见又得数落我嘛。”郭大路的声音越说越小。
一场街头巷尾常见的追逐打闹,就这么在苏涣眼前,以一种极其滑稽的方式落了幕。
苏涣算是听明白了,这汉子不偷不抢,只是脸皮薄,又或是穷得心虚,拿了本该属於自己的东西,却总弄得跟做贼一样。
他看著这两人。
一个穷得叮噹响,却有股子傻乎乎的英雄气。
一个泼辣得像只小野猫,眼里却藏著几分藏不住的关切。
真是有趣的人。
也真是,麻烦的人。
郭大路总算被放开,揉著通红的耳朵爬起来,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被他连累的兄台。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笑道:“这位兄台,实在对不住。我叫郭大路,这是燕七。你也是镇上的人?瞧著眼生。”
苏涣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郭大路却是个自来熟,一听他是新来的,顿时来了兴致,拍著胸脯道:“那敢情好!这平安镇我熟!改天我带你转转,再介绍你认识两个真英雄,王动和林太平!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好汉!”
苏涣对什么英雄好汉没半点兴趣,他今天出门,是有正经事的。
“富贵山庄,怎么走?”他开口问道。
郭大路脸上的热情,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就熄了。
他和旁边的燕七对视一眼,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兄台,”郭大路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好端端的,去那鬼地方做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才憋出一句。
“那地方的人邪门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