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迎仙楼。
整座小镇的江湖气,仿佛都被这一座楼给兜了进去。
楼分三层,雕樑画栋,今日更是座无虚席。来客们一个个衣著光鲜,纵使不是什么名动一方的大侠,眉宇间也自有几分江湖人的傲气。
他们高谈阔论,酒杯撞得叮噹响,唾沫星子横飞,说的都是些英雄救美的陈年旧事,仿佛今日,自己便是那故事里的主角。
二楼靠窗,最不起眼的一角。
苏涣一手支著下巴,看著窗外街景,眼神涣散,像是在数著青石板路上有多少道裂缝。
林诗音就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替他將面前的茶水续满,热气裊裊,氤氳了她那双愈发清亮的眸子。
不远处,另一个靠窗的位置,李寻欢独坐一桌,面前只一壶酒,一个杯。
他望著楼下熙攘,眼神却仿佛穿过了人间,落在了不知名的远方。只是那持杯的手,很稳。
楼梯口的阴影里,一个少年靠著廊柱,怀中抱著他的剑,像是抱著整个世界。阿飞的眼神,在楼下与三楼之间游移,挣扎,期盼。
满堂喧囂,忽地一静。
林仙儿来了。
她依旧是一身白衣,不染纤尘,莲步轻移,走上三楼那早已搭好的台子。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那双雾蒙蒙的眸子,便已蓄满了天下间所有的委屈。
她盈盈一拜,未语泪先流。
“仙儿自知蒲柳之姿,却蒙江湖诸位英雄错爱,感激不尽。”声音不大,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近日,流言可畏,秽语伤人,仙儿……仙儿百口莫辩,只觉天地之大,竟无枝可依。”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闻者伤心。
楼內一眾自詡侠义的汉子,早已是义愤填膺,只觉自己若不为这般神仙人物出头,简直枉为男儿。
那日被苏涣种下第一颗种子的赵大官人,此刻已喝得满面红光,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声如洪钟。
“仙子放心!”
“这世道,总还有王法,还有公道!我赵某人虽官卑职小,却也读过圣贤书,晓得人间正气!”
“谁敢污衊仙子,便是与我赵某为敌!”他环视一周,唾沫横飞,“我赵某人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对天盟誓,所言若有半句虚假,教我……”
“噗。”
一声轻响,像是熟透的果子被轻轻捏破。
赵大官人那张慷慨激昂的嘴,骤然闭上。
因为一朵花,一朵娇艷欲滴的粉色蔷薇,正从他嘴里,硬生生地绽放了出来。花瓣上还沾著几滴酒渍,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张长出了花的嘴上。
神剑游龙生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指著赵大官人,厉声喝道:“装神弄鬼!此等妖术,也敢在英雄面前卖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
“噗。”
又是一声轻响。
一朵雪白的梨花,自游龙生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髮髻上,悄然盛开。花开剎那,他那张英俊自负的脸,瞬间扭曲,如同见了鬼。
场面,开始失控。
“这……这不可能!”邻桌一个富商惊骇欲绝地叫道。
他嘴里,应声开出一朵黄菊。
“我……我没说谎!”湘西铁掌孙老大想为自己辩解。
他光禿禿的脑门上,“噗”地一声,顶出了一丛火红的鸡冠花。
“妖法!是妖法!”
“救命!”
“我的嘴……”
剎那之间,迎仙楼上,百花齐放。
有人想说“我与仙子清清白白”,嘴里便开出喇叭花。
有人想骂“是谁在暗算老子”,头顶便长出仙人掌。
那些昨日还信誓旦旦的护花使者,此刻一个个口不能言,顶著满头满脸的奼紫嫣红,在原地手舞足蹈,滑稽得像是一群乱了班的戏子。
整座迎仙楼,变成了一个荒诞诡异的春日花园。
阴影里,阿飞那只握著剑柄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他看著那些平日里被他视为英雄前辈的人,变成了一个个可笑的花人。
他再看向台上那个他曾以为纯洁无瑕的仙子,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在他眼中,正一点点碎裂。
李寻欢没有看那满楼的闹剧。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可笑的花海,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依旧在百无聊赖地看著窗外的年轻人身上。
他缓缓举起酒杯,隔空,遥遥一敬。
一饮而尽。
此等手段,已非武学,近乎於道。
不是诛人,是诛心。
不是惩戒,是审判。
让所有谎言,都在这朗朗乾坤下,开出最真实的花。
台上,林仙儿看著台下那片花团锦簇的景象,看著那些曾对她赌咒发誓的男人,如今都成了这世上最可笑的风景。
她所有的倚仗,所有的偽装,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那张我见犹怜的俏脸,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死灰。
“不……不是的……”她喃喃自语,一步步后退,最终,那声嘶力竭的尖叫,终於衝破了喉咙。
“啊——!”
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当场昏死。
苏涣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作响,像是刚睡醒。
他將几枚铜板隨手扔在桌上,不多不少,正好是两碗阳春麵的钱。
“走了。”他对林诗音说,语气里满是嫌弃,“戏文不好看,人也太吵。”
两人就这么在满楼的鸡飞狗跳和花开花落中,缓步走下楼梯,仿佛只是两个不小心走错了地方的过客。
身后,是一座开满了谎言的、人间活地狱。
楼梯口,那个抱剑的少年,阿飞,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像是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
他没有挪步,只是等著。
苏涣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
阿飞的眼神,依旧是狼的眼神,冰冷,锋利。但那层被情慾和谎言蒙蔽的翳,已经散了。剩下的,是剑一般的清明。
他什么也没说。
苏涣也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擦肩而过时,苏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懒洋洋地丟下一句。
“剑不错,人也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