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震。
他看著那个懒散的背影,看著他身旁那个眉眼间已有了烟火气的女子,终於,对著那个背影,极轻微、极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抱著他的剑,走入了与苏涣相反方向的人流里。
背影孤直,如一柄出了鞘的剑,虽还有些迷茫,却已不再回头。
也就在这时,苏涣的眼前,那行熟悉的水墨小字,再次悄然晕开。
【以气御剑,已开启。】
苏涣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像是帐房先生终於收回了一笔烂帐,谈不上欢喜,只是觉得,总算没白忙活。
回到那间可以晒到太阳的小茶馆,苏涣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重重地陷进了那张跟了他一路的躺椅里。
他闭著眼,神情倦怠,仿佛之前那场搅动江湖的大戏,耗尽了他这辈子所有的心力。
林诗音在一旁,安静地煮著水,为他换上一杯新茶。
苏涣眼皮都懒得掀,只是皱了皱眉。
他忽然想喝酒了。
可自己的那壶劣酒,早已喝乾,而新沽的,还放在桌子另一头,离他足有七八步远。
七八步,对於此刻的苏涣而言,不啻於天涯海角。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像是认了命,正准备积攒点力气起身。
可就在这时,他想起了那四个字。
以气御剑。
苏涣的眼睛,不情不愿地掀开一条缝。
他的目光,越过桌案,落在了不远处另一张桌上。
李寻欢依旧坐在那里,面前的酒杯,刚刚斟满,酒香清冽,是上好的女儿红。
苏涣的眼神,瞬间亮了。
他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像是孩童第一次摆弄新到手的玩具,眉头紧锁,嘴唇微动,念念有词。
林诗音察觉到他的异样,刚想开口询问。
苏涣却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神情肃穆,仿佛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李寻欢正要举杯,手却驀地一顿。
他看见自己杯中的酒,水面无风起浪,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紧接著,那只白玉酒杯,竟微微颤动起来。
它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在桌面上笨拙地挪动了半分,又停下,再次颤抖,仿佛在积蓄力量。
下一刻,在李寻欢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酒杯晃晃悠悠地,离地而起。
它飞得不高,也不快,甚至有些歪歪扭扭,像个刚学步的稚童,仿佛隨时都会摔下来,碎成一地残玉。
酒杯就这么慢悠悠地,横跨了三丈距离,最终,稳稳地,落在了苏涣伸出的掌心里。
一滴未洒。
苏涣满意地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浅啜一口。
酒是好酒。
他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看向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林诗音,嘴角一撇,神情里满是理所当然。
“看见没,这才是神功该有的样子。”
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回味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补完后半句。
“以后再也不用自己动手倒酒了。”
李寻欢看著自己空荡荡的桌面,又看看远处那个正品著自己杯中酒、一脸愜意的年轻人。
他没有怒,甚至没有惊。
一种比当日在兴云庄见到那朵黑花时,更为强烈的震撼,如山洪般席捲了他整个心神。
他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瞭然。
他明白了。
苏涣此举,哪里是在偷酒喝。
这是在给自己上课。
他李寻欢半生为情所困,画地为牢,將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世情,实则不过是在用痛苦折磨自己。
而苏涣呢?
他用一场百花齐放的闹剧,审判了人心,惩戒了罪恶,却未伤一人性命。
这便是大智慧。
如今,他又用这神仙般的手段,隔空取走了自己的酒。
酒,是他的愁。
苏涣这是在告诉他:你看,你的愁,你的苦,我隨时可以拿走,轻而易举。你日日饮下的,不是酒,是执念。你之所以痛苦,只是因为你还想痛苦。
何等通透,何等慈悲!
李寻欢仰起头,將壶中剩下的酒,尽数灌入喉中。
辛辣的酒液,第一次,没能让他感觉到麻痹,反而烧得他五臟六腑都清明了起来。
他站起身,对著苏涣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次,不是为诗音,而是为自己。
也就在此时,江湖的另一端,一座金碧辉煌的巨宅深处。
上官金虹端坐於一张紫檀木椅上,他面前的茶杯,与桌沿的距离,不多不少,正好三寸。他身后的博古架上,每一件古玩的位置,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秩序。
他听著手下关於迎仙楼事件的匯报,神情没有半分波澜。
林仙儿那样的女人,在他眼中,连做一件摆设的资格都没有。
“货色而已。”
他淡淡评价了一句,端起茶杯,吹了吹那几乎不存在的浮沫。
但当他听到那个叫苏涣的男人,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手段,让满楼谎言开花,让一场闹剧终结於无形时。
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上官金虹的江湖,是一盘精密的棋。他喜欢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所有的人,都是他的棋子,所有的事,都该按他的规矩来。
而这个苏涣,却像是一颗从天外飞来的石子,不偏不倚,正砸在了他棋盘的正中央。
他没有杀人,没有放火,甚至没有触犯任何一条王法。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戏謔的方式,证明了这世上,还有一种力量,可以凌驾於金钱与权势之上。
这便是对秩序最大的挑衅。
是对他上官金虹,最大的挑战。
“啪。”
茶杯被重重放下,与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音,让前来匯报的金钱帮帮眾,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上官金虹的眼中,终於有了一丝冷意,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他只说了一个字。
“查。”
苏涣难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每日不是躺著晒太阳,就是指使著林诗音去街上买些吃食,偶尔用那日渐纯熟的御剑术,从邻居家院里借一串刚熟的葡萄,日子过得好不愜意。
他觉得,这才是人生。
直到这天下午,李寻欢找上了门。
他看起来,和几日前判若两人。虽然依旧咳嗽,但眉宇间的鬱结之气散了大半,眼神清亮,竟有了几分探花郎当年的风采。
苏涣一看见他,眼皮就耷拉了下来。
“李探花,又有什么指教?”他有气无力地问,“先说好,酒没了,要喝自己买去。”
李寻欢摇了摇头,神情难得的严肃。
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金钱帮在查你。”
他將上官金虹的为人,以及金钱帮在江湖上的行事风格,简略说了一遍。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那是个疯子,一个追求绝对秩序的偏执狂。他不会跟你讲道理,只会把你这个变数,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抹除。
苏涣那张好不容易舒展开的脸,瞬间又垮了下去,皱得像个苦瓜。
他长长地,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生无可恋的绝望。
“我就知道!”他从躺椅上一跃而起,烦躁地来回踱步,“解决一个小麻烦,总会引来一个大麻烦!没完没了了!”
李寻欢看著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心中那份敬仰,又深了几分。
看,这才是高人风范。视金钱帮如无物,只嫌其聒噪,扰了清净。
苏涣在原地转了两圈,终於停下脚步,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他一拍大腿,对著屋里正在缝补衣裳的林诗音喊道。
“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林麻烦,收拾东西,我们得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