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涣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份躺平天下的閒適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看透了红尘,然后发现红尘全是麻烦的生无可恋。
以气御剑。
御个屁的剑。
苏涣觉得,这劳什子系统,迟早要把他这条咸鱼,活活逼成一条为了躲债而奔波不停的过江龙。
街角处,那几个泼皮显然是这镇上的地头蛇,平日里欺负惯了老实人,此刻围著一个衣衫襤褸的少年,推搡调笑,言语污秽。
“小子,哑巴了?你那剑是铁的还是木头的,拿出来给爷几个开开眼?”
“看他这穷酸样,怀里抱著的怕不是根烧火棍吧!哈哈哈!”
那少年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颳走。他低著头,任由那些污言秽语灌入耳中,怀中那柄用粗布包裹的铁剑,抱得更紧了些。
他不动,也不言。
可当一个泼皮伸手去抓他怀里的剑时,少年终於抬起了头。
那眼神,不像人。
像一匹在雪原上饿了三天三夜,终於看到猎物的狼。
冰冷,孤傲,还有一丝不计后果的疯狂。
那几个泼皮被这眼神骇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苏涣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对著那边的地面,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没人看见他这个动作。
只听“哎哟”几声连环怪叫,那几个正待发作的泼皮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接一个,摔得人仰马翻,啃了一嘴的泥。
石板缝里,几根刚冒出头的青藤,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泼皮们狼狈爬起,看看那个眼神依旧凶狠的少年,又看看四周,只觉得撞了邪,骂骂咧咧地一鬨而散。
阿飞依旧站在原地,眼神里的杀气缓缓褪去,重新变回了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他甚至没有看苏涣一眼,只是抱紧了他的剑,转身就要走。
“餵。”
苏涣懒洋洋地叫住了他。
阿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肚子饿不饿?”苏涣问。
阿飞不答。
“我饿了。”苏涣自顾自地从躺椅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作响,“走,吃麵去。”
他也不管阿飞跟不跟,逕自走向街头那家生意最好的麵馆。走了七八步,身后才传来轻微而固执的脚步声。
两碗阳春麵,几碟小菜。
苏涣吃得不紧不慢,阿飞则是风捲残云。
吃完,苏涣掏了掏口袋,空空如也,便隨手招来一个在街边玩耍的半大孩子,塞给他三文钱,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去,找那个穿得最好看,一直在咳嗽的病秧子,就说苏涣请他吃麵,让他记得把帐结了。”
那孩子一溜烟跑了。
苏涣这才看向埋头吃麵的阿飞,淡淡道:“想杀人,先得学会吃饭。”
阿飞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將最后一口麵汤喝得乾乾净净。他放下碗,依旧没说话,只是那双狼一样的眸子里,少了一分戾气,多了一丝困惑。
苏涣本以为,这桩投资到此为止,等自己攒够了钱,就带上那个越来越麻烦的林麻烦,换个地方继续躺平。
可没过两天,小镇的寧静就被打破了。
起因是镇上那座最漂亮的宅院,搬来了一位新主人。
一位仙子般的美人。
江湖第一美女,林仙儿。
自她来的第一天起,苏涣的午睡就再也没有安稳过。
先是那宅院里终日飘出的、甜得发腻的香风,將他那壶劣酒的味道都盖了过去。
再然后,便是那些闻著味儿来的狂蜂浪蝶,一个个衣著光鲜的江湖豪侠,將这小小的镇子挤得水泄不通。
最让苏涣无法忍受的,是林仙儿那娇柔做作的声音。
“哎呀,这位公子,您真是太抬举仙儿了……”
“呜呜呜,那些人怎能如此误会我,我……我好苦啊……”
那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像一把淬了糖的软刀子,一下一下,精准地捅在苏涣的清净上。
他將这个女人,在心底默默归类为高分贝噪音源。
而更麻烦的是,他发现阿飞,那个只懂得用剑说话的少年,也成了那些狂蜂浪蝶中的一员。
他总是站在宅院外那棵老槐树下,远远地看著,一看就是一下午。那双本该只映著剑光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旁的东西。
苏涣知道,这孩子离失足,不远了。
他终於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
跟林仙儿讲道理?
太累。
杀了她?
动静太大,后患无穷,更麻烦。
苏涣看著自己那只刚催生出一朵小白花的手掌,忽然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一个最省力的办法。
让她,社会性死亡。
接下来的几日,苏涣罕见地没有再躺著,而是终日摆弄著那些花花草草。
林诗音以为他又在研究什么观赏性的玩意儿,也没在意。
直到第三天黄昏,苏涣的手心,托著一粒比米粒还小的、毫不起眼的灰色种子。
他將其命名为,真言花。
此花无色无味,一旦种入人体,便会潜伏下来。宿主一旦开口说谎,此花便会不受控制地从其口中,或是头顶,骤然绽放。
场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苏涣將那粒种子小心收好,脸上露出一抹许久未见的、堪称腹黑的笑容。
“是时候,去拜访一下林仙儿的那些朋友们了。”
...........
月色如霜,覆在小镇的青瓦上。
苏涣打了个哈欠,自躺椅起身时,身子骨懒散得像是要散架。
夜风微凉,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衣,像是怕沾染了这人间的寒气,一步踏出,身形便淡去,融入了比墨更深的夜色里。
咫尺天涯这门神功,用来赶路都嫌费事,可若是用来夜里偷些东西,或是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倒是省心。
赵大官人的府邸,在镇子东头,院墙高耸,门前两只石狮子在月下齜牙咧嘴,瞧著凶悍。
苏涣的身影,却如一缕无形的风,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落在了庭院深处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
他甚至懒得去分辨哪一间是臥房,只是闭上眼,静立片刻,便循著那股混杂了酒气与劣质薰香的酣睡呼吸声,信步走去。
窗户纸被指尖捅了个小洞,苏涣往里瞧了一眼。
床上,镇上这位平日里人五人六的赵大官人,正四仰八叉地躺著,肚皮隨著鼾声一起一伏,睡得像头死猪。
苏涣撇了撇嘴,觉得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
他指尖一捻,一缕几不可察的真气,裹挟著那粒灰色的真言花种,穿过窗纸的破洞,飘入房中,最终落在了赵大官人那张开的嘴边。
鼾声一顿,赵大官人咂了咂嘴,像是梦里尝到了什么美味,喉头滚动,便將那粒种子吞了下去。
苏涣收回手,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转身便走。
来时无声,去时无息。
只在跃出墙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豪奢的宅院,低声抱怨了一句。
“下一个,麻烦。”
神剑游龙生,最近很得意。
他自认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家世、武功、相貌,样样拿得出手。
此次前来,便是为了一睹那江湖第一美女的芳容,最好,能成就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
此刻,他正在自己下榻的客栈上房內,旁若无人地擦拭著自己的爱剑。
那柄剑,剑鞘华美,剑身秋水般澄澈,映著他那张颇为自负的脸。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仿佛全天下,都该是他的陪衬。
窗外,苏涣坐在客栈对面的茶楼二楼,隔著一条街,懒洋洋地看著。
他手里拎著个酒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著,眼神像是看著一出无聊的猴戏。
“这人,比龙啸云还爱演。”苏涣嘟囔了一句。
他看著游龙生將宝剑擦拭了三遍,又端起桌上的茶杯,准备润一润那张即將要去说甜言蜜语的嘴。
就是现在。
苏涣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弹。
一缕肉眼难见的微风,自茶楼窗口逸出,穿过长街,吹入客栈的窗户。
风中,裹著一粒比尘埃大不了多少的灰色种子。
风拂过游龙生的发梢,吹皱了他杯中的茶水,也让那粒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水中,瞬间消融。
游龙生眉头微皱,只当是起风了,並未在意。
他將那杯“加了料”的茶水一饮而尽,只觉入口甘冽,回味无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他站起身,对著镜子整了整衣冠,自认风流倜儻,这才推门而出,往那座销魂的宅院行去。
苏涣看著他的背影,又灌了一口酒,脸上没什么表情。
杀人,太麻烦。
诛心,才最省事。
接下来的几日,苏涣一反常態。
白天,他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不是躺著晒太阳,就是缩在角落里睡觉,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半分兴趣。
可一到入夜,他便像是换了个人。
他成了小镇上最勤劳的园丁,也是最神秘的夜行者。
今夜,他將一粒种子,混入点苍来客钱三爷的菸丝里。
明夜,他將一粒种子,弹入湘西铁掌孙老大的酒杯中。
后夜,他又將一粒种子,借著风,送上了某个正在屋顶与情人幽会的江湖名宿的嘴唇。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林仙儿的入幕之宾,都曾在人前拍著胸脯,为这位纯洁无瑕的仙子作过证,说过谎。
苏涣的行踪,如鬼似魅。
咫尺天涯让他无视了所有的门锁与高墙,花杀术则让他的手段变得神鬼莫测。
他就像一个行走在人间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在那些偽君子的体內,种下了一颗颗註定要让他们身败名裂的种子。
林诗音发现了他的异常。
她好几次半夜醒来,都发现身侧的草堆是空的,只余下一丝凉意。
直到天快亮时,那个男人才会带著一身寒气回来,倒头便睡,睡得比谁都沉。
她没有问。
她只是默默地將火堆烧得更旺些,在他醒来时,递上一碗早已备好的、温热的茶水。
她看著他那张总是写满麻烦的脸,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安寧。
这个男人,或许懒,或许嘴上不饶人,但他做的事,总有他的道理。
她信他。
李寻欢没有走。
他就在镇上那家最破旧的客栈里住了下来,每日只是喝酒,咳嗽,谁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自那日受教之后,他便对苏涣这个人,產生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好奇。
他开始暗中观察。
然后,他便发现了一些端倪。
他看见,苏涣白天睡觉,夜里出门。
他看见,镇上那些平日里与林仙儿过从甚密的江湖豪客,一个个都像是被鬼魅盯上了一般,却又浑然不觉。
李寻欢是何等人物,他很快就將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那个懒散的年轻人,根本不是在躲麻烦。
他是在製造一个更大的麻烦,一个足以將所有污秽都掀到太阳底下来暴晒的滔天巨浪!
李寻欢的心,再次被震撼了。
他自詡聪明,可他的聪明,是用来感怀伤世,是用来折磨自己。
而苏涣的聪明,却像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冷静,直指病灶,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
他不是在针对某一个人,他是在净化这片被林仙儿搅浑的江湖风气!
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李寻欢的眼中,燃起了许久未见的火光。他忽然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於是,当苏涣某日正在为找不到太行双杰的落脚点而烦恼时,客栈里一个喝醉了的丐帮弟子,便恰好大声嚷嚷出了那两人的住处。
当苏涣需要確认某个富商今夜是否会留宿在林仙儿的宅院时,一个算命先生便恰好在他身边为那富商算了一卦,言其今夜有桃花大劫。
李寻欢的助攻,隱蔽而精准。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暗中为苏涣扫清著棋盘外的障碍。
他以为,这是两位绝顶聪明人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配合。
他却不知,躺椅上的苏涣只是觉得最近运气不错,总能捡到现成的消息,省了不少麻烦。
布局,终於在第五日的黄昏,落下了最后一子。
小镇上所有叫得上名號的、曾为林仙儿说过谎的男人,体內都已种下了那朵等待绽放的真言之花。
苏涣做完这一切,只觉得身心俱疲,躺在椅子上,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欠奉。
他觉得,这比当初抢婚林诗音还累。
也就在此时,一张烫金的请柬,由林仙儿的侍女,毕恭毕敬地送到了镇上每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手中。
请柬的內容很简单。
三日后,镇上最大的酒楼迎仙楼,林仙儿要召开一场英雄大会。
她声称,要当著天下英雄的面,揭露一个关於她自己的、足以震惊武林的天大秘密,並还自己一个清白。
收到请柬的人,心思各异。
游龙生之流,只当是美人又有了新的邀宠手段,欣然赴约。
那些心中有鬼的,则以为是林仙儿要论功行赏,一个个摩拳擦掌。
阿飞也收到了请柬,他站在老槐树下,捏著那张精致的帖子,眼神里满是挣扎与期待。
李寻欢看著手中的请柬,只是沉默地喝了一口酒,嘴角却逸出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那位苏先生的雷霆手段,终於要落下了。
而苏涣,將那张被林诗音递到手边的请柬,隨手扔在一旁,连看都懒得看。
他只是望著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总算……”
他闭上眼,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可以清净了。”
这齣由他亲手布置的舞台剧,终於要开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