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又被揉碎。
满堂死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一只悬在半空的手上。
那只手乾净,修长,掌心向上,像是在索取,又像是在给予一个承诺。
林诗音的视线,从那只手,缓缓上移,落在了苏涣那张懒洋洋的脸上。
那双眸子很清澈,清澈得有些过分,里面没有惊世骇俗的野心,没有英雄救美的激昂,只有一丝……仿佛在催促她快点做决定,好早点收工的不耐烦。
荒唐。
却又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烫。
在无数个被礼教和命运束缚的日夜里,她从未想过,会有人用这样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將选择权重新拋回给她。
於是,在龙啸云即將喷火的目光中,在李寻欢骤然绷紧的注视下,她抬起了手。
那只常年冰冷的手,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意志,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搭在了苏涣的掌心。
温润的触感传来。
隨之而入耳的,是一句极轻的、满是嫌弃的抱怨。
“唉,就知道会这样,麻烦死了。”
也就在她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一股玄奥难言的意念,如水银泻地,瞬间涌入苏涣的脑海。
周遭的空间在他感知中变得不再稳定,仿佛成了可以揉捏的泥团。
【检测到关键命运节点已改变,神功“咫尺天涯”初窥门径,已激活。】
“你敢!”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彻底撕碎了龙啸云脸上最后一点偽善。
他那张涨成紫红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再无半分大善人的儒雅,整个人如一头被夺走配偶的疯虎,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一掌悍然拍向苏涣的后心。
掌风呼啸,带著一股要將人拍成肉泥的狠戾。
李寻欢下意识地抬手,袖中的飞刀已然微颤,可当他看到林诗音那决绝的、没有一丝一毫回头的背影时,抬起的手,竟僵在了半空。
他该帮谁?
帮龙啸云,是全了兄弟之义,却要亲手將诗音推回那口枯井。
帮这个年轻人,那他李寻欢又算什么?一个將挚爱拱手让人,又在人家的婚礼上眼看她被夺走的懦夫?
这剎那的迟疑,已是永恆。
苏涣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反手握紧了林诗音的手,侧过头,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声音里还带著刚激活神功后真气被瞬间抽空的虚弱:“抓稳了,有点晕。”
话音未落。
他整个人连带著身边的林诗音,身形骤然变得模糊、扭曲,像是水中倒影被石子搅乱,光线在他周围离奇地摺叠。
龙啸云那势在必得的一掌,在即將触及他后心衣衫的前一剎那,竟毫无阻滯地穿了过去!
掌风落空,劲气將前方的桌椅轰得粉碎。
而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龙啸云踉蹌几步,稳住身形,看著自己空荡荡的手掌,满脸的不可置信,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人呢……人呢?”
李寻欢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已出现在两人方才站立之处。
他伸出手,却只抓到一把正在飞速消散的空气残影,以及一句仿佛从天外飘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抱怨。
“……唉,这下麻烦大了。”
李寻欢缓缓垂下手,低头看去。
地上,那朵诡异的黑花幻影早已枯萎消散,只余下一滩酒渍。而在酒渍旁,静静地躺著一枚小小的、样式古朴的酒葫芦。
他俯身,將那枚还带著一丝体温的酒葫芦捡起,握在掌心。
再抬头时,李寻欢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此人究竟是谁?
那鬼神莫测的手段,那洞悉人心的言语,那……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懒散。
他带走诗音,究竟是拯救,还是另一个看不见的深渊?
一个巨大到足以顛覆他半生认知的谜团,就此拉开了序幕。
...........
空间像是被人拧了一把的湿麻布,骤然扭曲,又猛地鬆开。
天旋地转间,林诗音只觉双脚踩上了实地,身子一软,便要栽倒,却被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住,靠在了一根冰冷的石柱上。
她还未从那光怪陆离的体验中回过神,耳边便传来一声闷哼。
扶著她的那只手没了力道,她回头看去,只见那个带她逃出生天的年轻人,正顺著另一根柱子缓缓滑落在地,脸色白得像纸,胸膛剧烈起伏,额角全是细密的冷汗。
苏涣瘫在地上,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被抽走了,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欠奉。
他闭著眼,內视著那一行刚刚浮现的字跡。
【咫尺天涯,熟练度:3/100】
苏涣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亏了,亏到姥姥家了……”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咬牙切齿地碎碎念,“九成九的真气,换了三点熟练度。早知道这么累,还不如抄块板砖把龙啸云那孙子拍晕来得省事……”
他絮絮叨叨,全是生意人算砸了帐本的懊恼,没有半分绝世高手的风范。
林诗音站在一旁,看著他这副狼狈模样,心中的惊魂未定、前路的茫然未知,竟被一种莫名的荒诞感冲淡了大半。
那个在数百人面前石破天惊,以神鬼莫测的手段將她带离深渊的人。
此刻,却像个输光了家底的赌徒,躺在地上唉声嘆气,抱怨著一笔划不来的买卖。
她看著他那张因脱力而显得有些孩子气的脸,看著他那紧锁的眉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很轻,像是风吹过檐角下的蛛网。
却仿佛让这座荒废多年的破庙,都跟著亮堂了一分。
笑声打破了他多年的沉寂,也惊动了地上那个正在盘算亏损的男人。
苏涣的抱怨戛然而止,他愣愣地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如春水初融的眸子。那笑容,让他有片刻的失神。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挣扎著坐起身,靠著柱子,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別笑,笑也没用。”他一脸警惕,仿佛她是来討债的,“我可跟你说好,救你纯粹是顺手,一桩买卖而已。你可別想著赖上我,我这人,最怕麻烦。”
天色渐晚,破庙四处漏风,寒意顺著墙角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林诗音身上的嫁衣华美,却不顶寒。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苏涣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又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他伸手入怀,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
打开来,是半个冷硬的馒头,还是他在兴云庄的酒席上,顺手揣进怀里预备当宵夜的。
他面无表情地將馒头掰成两半,將稍大的那一半递了过去。
“先垫垫肚子吧,”他懒洋洋地开口,给对方起了一个全新的称呼,“麻烦小姐。”
林诗音接过那半块尚有余温的馒头,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手指,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嘴上句句是嫌弃,字字是麻烦。
可他打响指时,绽放的是一朵救她脱困的黑花。
他伸出手时,说的是一句“跟我走”。
他递过馒头时,掰开的是他仅有的食粮。
她低下头,小口地咬著那干硬的馒头,细细地嚼著,仿佛在品尝一道绝世珍饈。
良久,她才抬起头,迎著苏涣那不耐烦的目光,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我……不叫麻烦。”
“我叫林诗音。”
苏涣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將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林麻烦。”
夜色渐深,庙外寒风呼啸。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偶尔响起的、某人抱怨“好冷”的嘟囔声,在破庙里悄然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