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府,兴云庄。
红绸悬樑,宾客满堂,喧囂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酒是老白乾,菜是京城全福楼师傅掌勺,可苏涣宿醉未醒,只觉得嘴里寡淡。
瞧什么都隔著一层秋日薄雾。
他本名苏懒,前世是古龙小说迷,在一场宿醉后醒过来就成了这个叫苏涣江湖小白。
这个世界的江湖极其混乱,这里有盗帅楚留香、小李飞刀李寻欢、陆小凤甚至是叶开、傅红雪等,都处於同一时代,有的互相还认识。
简直是个大杂烩。
但是他没空想別的,因为现在他身无分文,饿著肚子,寻思著名动河北大善人龙四爷府上办喜事,怎么也能混顿饭。
饭是吃上了,却比嚼蜡还难受,只因他抬眼就能看到主座上那个身穿嫁衣女子。
她很美,眉眼间都是画意。
可那双本该盈满喜悦眸子,却空洞的,毫无生气,任凭周遭如何热闹,也投不进半点光。
林诗音。
苏涣在心底嘆了口气,刚想移开视线,免得自己这顿白食都吃的心不安。
眼前却毫无徵兆的晕开水墨,几行风骨清瘦小字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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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诗音,红顏薄命,一生悽苦。
改变其命运,可开启神功咫尺天涯。
苏涣端著酒杯手,骤然一停。
咫尺天涯。
这四个字,重重砸在他那颗只想混吃等死心上。
有了这门神功,天下何处不可去?
偷懒、摸鱼、跑路,岂不是一劳永逸?
他瞥了眼自己那可怜巴巴初始面板,上面只有一门入门级花杀术。
除了能凭空催生些没用的花草,造点唬人幻象,再无他用。
用这点微末道行,去撼动一场江湖瞩目大婚?
麻烦。
天大麻烦。
可若为了能安稳躺平一辈子,似乎……就该先麻烦这么一次?
“吉时已到——”
司仪唱喏声高亢悠扬,压下了满堂嘈杂。
“新郎新妇,夫妻对拜——”
龙啸云满面红光,春风得意,正要搀著身旁呆滯的林诗音俯身下拜。
全场肃静。
也就在这万籟俱寂瞬间,一个略带沙哑慵懒嗓音,不大,却清晰的落入每个人耳中。
“我反对这门亲事。”
剎那之间,空气都凝固了。
数百道目光,惊愕的,讥誚的,茫然的,齐刷刷的匯聚到角落里那个穿著一身洗的发白麻布衣衫、神情懒散年轻人身上。
主座上龙啸云,一张笑脸先僵住,隨即涨成猪肝色,眼中凶光毕露。
而在另一处不惹眼角落,一个终日咳嗽、面容憔悴男人,猛的抬起了头。
他独自饮酒,本已有三分醉意,此刻却眼神清明锐利。
死死盯著那个出言不逊年轻人。
李寻欢。
他从此人身上,竟看不到半分江湖草莽悍勇,也无世家子弟张狂。
只有一种还没睡醒的疏离与……厌烦?
就是这种极致懒散,让这句石破天惊反对,显得愈发荒诞,愈发让人心悸。
“哪里来的狂徒!给我拿下!”
龙啸云终於从极致羞愤中回过神,暴喝出声。
数名兴云庄精壮庄丁,凶狠的扑了过去。
苏涣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依旧落在那个穿著嫁衣女子身上,用只有两人能听清音量,轻声问道:“你,想走吗?”
林诗音那死寂眸子里,被投进一粒石子,终於泛起一丝涟漪。
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光。
苏涣见状,嘴角轻轻一撇,用尽全身力气一般,低声抱怨了一句。
“真麻烦。”
话音落下瞬间,他对著龙啸云手中那杯即將递到林诗音唇边交杯酒,不急不缓的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一声。
眾目睽睽之下,那晶莹剔透酒液里,毫无徵兆的,骤然绽放出一朵妖异漆黑的花。
那朵黑花,花瓣很薄,边缘却泛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诡譎金丝。
它在酒杯中无风摇曳,似乎活了过来,竟在三两个呼吸间,便將杯中佳酿吸食乾净,只剩空杯。
一股无形阴冷压力,以那朵花为中心,瀰漫开来。
“妖……妖法!”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嗓音尖利,带著恐惧。
满堂死寂被瞬间撕裂,继而是巨大恐慌。
宾客们都嚇坏了,连滚带爬的向后退去,撞翻桌椅,酒水菜餚泼洒一地,一片狼藉。
在他们毕生武学认知里,从未有过如此诡异景象。
这不是內力,不是暗器,更不是任何一种已知毒术。
这种未知,滋生了最大恐惧。
砰的一声脆响,是龙啸云惊骇之下,失手摔碎手中酒杯。
李寻欢也站起来了。
他那张总是带著病態苍白脸上,此刻血色褪尽,唯独一双眼睛,亮的嚇人。
他死死盯著那朵诡异黑花和那个懒散年轻人,脑海中飞速闪过平生所学,却找不到任何一门武功能与之对应。
苏涣在心底又骂了一句“麻烦”,入门级花杀术,仅仅是催生一道逼真幻象,竟抽走他体內近半真气,让他有些头晕。
但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没睡醒模样,甚至打了个哈欠,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的朝主桌走去。
他走得很慢,步调悠閒。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扑上来庄丁,此刻却被钉在原地,握刀的手在抖,竟没人敢上前阻拦。
苏涣施施然走到桌前,目光从龙啸云那张由红转青、由青转白脸上掠过,最终还是落在那朵即將消散黑花幻影上,语气很平淡,只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龙庄主,强扭的瓜不甜。”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单纯的多说。
最后补了一句:“这交杯酒,看来林小姐並不想喝。”
字字诛心。
李寻欢瞳孔猛的缩。
他顺著苏涣视线,也看向了林诗音。
他这才发现,诗音那双死寂了不知多少年眸子里,竟真的泛起一丝微光,一丝他从未见过、名为活气光彩。
为了成全,他將她推给了自己最好朋友。
他以为这是对她最好安排。
可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年轻人,为何……为何比自己更懂她?
李寻欢心中那座名为成全坚固堤坝,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
苏涣不再管旁人,他觉得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他转向林诗音,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乾净。
“我没时间跟你解释,但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选择机会。”
他的声音依旧慵懒,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穿透力。
“跟他走,一生安稳,心如死灰。”
“跟我走,前途未卜,但至少,你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