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入山,细密如丝。
后山弟子居所本就偏僻,到了这个时辰,四下更是寂静。唯有檐角积水,顺著破旧瓦沿一线线滴落下来,打在石阶与泥地上,发出极轻的碎响。风从山林深处吹来,裹著潮意与寒气,將屋中那一点灯火也逼得摇晃不定。
白玄心独坐案前,手边摊著两册手抄武谱。
一册《罗烟步》,一册《大擒拿手》。
烛火照在纸页上,明暗不定。白玄心並未急著往下抄录,只以指节轻叩案面,目光落在那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上,心神却早已转到了白日练功时的细处。
《罗烟步》前三转之间,左踝借力还是急了半分。
这一急,寻常人未必看得出来,可落在自己身上,却是实打实的关碍。外踝本就灵而不稳,若步势一抢,劲先顶在踝外一线,足少阳经气也会隨之浮起,轻则踝侧酸胀,重则脚下发虚。若换到筋骨上看,便是距腓之间那几条细韧带先吃了过头的横力,步法一多,迟早要成病。
至於《大擒拿手》中那一路“反拧拿腕”,他心里虽已明白了七八分,可真要落到手上,终究还差点火候。
拿腕一道,原书写得极直,不过是擒住对方腕骨,借势反拧,以痛逼人失力。可白玄心看重的,却不是那个“痛”字,而是“散”字。腕不过方寸之地,牵扯的却是整条前臂之劲。若能先制拇指根,叫虎口一松,再反压尺侧,逼其腕骨朝最不顺处偏去,便可先乱其发力之轴。中医里看,这是阳池、阳溪一带腧穴受制,手少阳、手阳明两路劲道顿散;若从筋骨解剖上说,则是橈腕、尺腕转轴一失,前臂旋前旋后之力立时便要塌下去。
这些道理,他都懂。
可懂归懂,练归练。知行合一,向来不容易。
真到了近身一线、生死呼吸之间,能否在剎那间把落点拿准,把那一点“省力”用出来,靠的终究不是脑子里想得明白,而是筋骨、皮肉、关节、脉络,已经先一步记住了。
白玄心想到这里,抬手將书页轻轻合拢,正待再去案边取那只木桩试一试手,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落足之音。
那声音轻得几乎淹没在雨里,却又並非全无痕跡。
来人步子极稳,显然是练过轻身功夫的;可那稳中又带著一丝极细的浮,像是气虽提著,底下却有暗伤在身,不敢將力全然落实。
白玄心目光微微一动,已猜到了来的是谁。
他並未出声,只將案上那两册手抄本收入袖中,这才起身开门。
门一开,冷风裹著湿气扑面而来。
门外立著一人,披著蓑衣,帽檐压得很低,肩头已被夜雨打得发暗。可即便那人半张脸都隱在阴影里,白玄心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厉飞雨。
白玄心只看了他一眼,便侧身让开半步。
“进来罢。”
厉飞雨也不客套,抬脚便入了屋。蓑衣上的水顺著下摆滴落,在门边积出一小片深色水痕。待白玄心將门重新掩上,屋中风雨顿时被隔绝了大半,只余灯火摇曳,映得两人神色都晦暗不清。
白玄心没有先问,只取了个粗陶碗,倒了半碗热水,推到桌边。
“坐。”
厉飞雨却没有坐,只立在桌旁,看著那半碗热水,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你那日说的话,我记下了。”
声音仍旧冷,听不出什么谢意,倒更像是在陈述一桩与自己並不相干的事实。
白玄心嗯了一声,示意他往下说。
“这两日夜里,我收了三分刀势。”厉飞雨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白玄心脸上,“发作的时候,果然轻了些。所以我来问一句——你到底看出了多少?”
这话出口,屋中便静了下来。
厉飞雨的眼神仍旧很冷,那冷意里却不再只是拒人千里,更添了几分试探与防备。像一柄利刃悬而未落,锋芒未出,寒意却已先到了人心口。
白玄心却不觉意外。
厉飞雨若真是那等被人提点几句便心生感激的性子,他那把刀,也练不到今日这一步。
白玄心在桌旁坐下,目光平平落在他身上。
“该看出来的,我自然看出来了。”他语气不高不低,“你这不是病,是拿命换刀。”
厉飞雨听了,唇角竟微微扯了一下,似笑非笑,冷得像冰。
“命若不值钱,刀快一点也无妨。”
白玄心看了他一眼,神色未动。
“命不值钱,你今夜就不会来找我。”
这一句落下,厉飞雨握刀的手微微一紧,虎口筋络一下子绷了出来。可他终究没有发作,只是盯著白玄心,目光更沉了几分。
白玄心也不与他爭这一句输贏,只平静道:“你若不信人,今夜便不会来。你若当真不在意这条命,也更不会听我的,去收那三分刀势。”
厉飞雨闻言,沉默了片刻,冷冷道:“你倒像是很懂我。”
“我不懂你。”白玄心道,“我只懂伤。”
他这话说得平淡,厉飞雨却仍旧站在那里,没有半分鬆懈的意思。
白玄心看著他,目光微微一落,已將他今夜的情状看了个大概。
厉飞雨今夜的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了些,唇角却隱隱带著一线燥红。眉心那一点鬱气未散,眼下也有淡淡青色,分明是夜里歇得不好。最要紧的是,他虽站得笔直,可右肩比左肩略沉半分,持刀的手腕也有极轻的虚意。这不是单纯练刀累出来的,而是长期药力催逼之下,臟腑耗伤已深,连带著筋骨都开始吃不住了。
白玄心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你这伤,表面看是练刀太急,实则根子不在刀,而在里头那股常年催逼精血的药力。它先逼你气盛,再逼你力急,最后再从臟腑一寸寸往筋骨里啃。起初只是练刀之后心下烦热、胸中发闷,后来渐渐发作於腰腹,再往后,连骨缝都要起寒意。到了最近,怕是连握刀时都偶尔会先发空一下,只是你收得快,旁人看不出来。”
厉飞雨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盯著白玄心,眸中那股寒意反倒一点点沉了下去,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冷水。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白玄心淡淡道:“练武的人,肩、肘、腕、腰、膝,哪里出了问题,气色、步子、出手和回势里都会露出来。你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
厉飞雨冷笑了一声,声音却比先前更低。
“七玄门里会看跌打损伤的人不少,可没人像你这样,开口就像把人拆开来看了一遍。”
白玄心闻言,只轻轻一哂。
“若真能拆开来看,我倒不必窝在这外门破屋里了。”
厉飞雨没有接这句。他站在原地,脸上神色阴晴不定,过了许久,才忽然问道:
“这伤,能不能治?”
白玄心没有立刻答。
他先將那只粗陶碗又往前推了推,示意厉飞雨喝口热水,隨后才平静道:
“若只是练武练出来的筋伤脏损,慢慢调著,总能有个转圜。可你这伤不一样。你这不是自然耗出来的,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催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语气不带半点虚浮。
“若你只是想问,能不能继续往下压,那答案是能。若你问能不能根除——至少眼下,我做不到。”
这话极实,也极冷。
厉飞雨听完,却並未露出什么意外之色,只是低头看著桌上那半碗热水,眼中神色越发晦暗难明。
白玄心也不去安慰。
他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在厉飞雨面前扮什么救人济世的好人。对这种人,说虚话无用,说软话更无用。只有把事实摆在眼前,反倒最合他的性子。
良久,厉飞雨才缓缓开口:
“我没得选。”
他不再握刀,而是有些颓然地靠在青冈木上,惨笑一声,眼神中透出绝望的疯狂:“看出来又如何?在这吃人的门派里,平庸就是罪。我如果不吃这药,连外门大比那一关都过不去!与其像野狗一样默默无闻地死掉,不如用这几年的寿命,换一个名震镜州的名號!”
白玄心静静听著,直到他说完,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若真觉得不值钱,便不会把这条命换得这样精细。”白玄心语气平平,“刀越快,换得越多。你既捨得拿命去换,便说明你心里清楚,它至少还值个名头,值个前程。”
厉飞雨眼神一寒:“那又如何?”
“不如何。”白玄心道,“我只是在说实话。”
这话落下,屋中便又是一阵沉寂。
屋外雨声更密,檐下滴水成线。屋里两人一坐一立,一个冷,一个更静,竟像两把未曾真正出鞘的刀,在这狭小土屋中默默试著锋。
终於,厉飞雨再次开口:
“你既然看得出来,那便该知道,我这种人不信天上掉下来的好处。”他死死盯著白玄心,“你不问我那伤从何而来,也不问我为何要拿命去换刀,那你帮我,到底图什么?”
这句话,终究还是问到了根子上。
白玄心却只是看著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淡漠。
“多个明白人,总比多个死人强。”他说,“至於別的,眼下说了也无用。”
这话听著像答了,又像没答。
厉飞雨盯著他看了许久,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可白玄心神色始终不变,不闪不避,也不往下多说半句。
终究,厉飞雨没有再追问。
他抬手將桌上那半碗热水一饮而尽,隨即转身便往门外走。走到门边时,脚步忽然一顿,半侧过脸来,声音仍旧发冷。
“白玄心。”
白玄心应了一声。
“你那点诡步与擒拿,骗得过寻常外门弟子,未必骗得过真正有眼力的人。”厉飞雨淡淡道,“三个月后的內门大考,盯著的人不会少。若你只想著藏,未必藏得住。”
白玄心闻言,嘴角微微一扬。
“多谢提醒。”他说,“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別人若总觉得我只会躲,我多半就想让他再看错一阵。”
厉飞雨听了,没再说话,只推门而出。
夜风裹著冷雨立时灌了进来,將烛火吹得剧烈一晃。白玄心坐在原处,並未起身去送,只看著那道背影渐渐没入夜色与山雨之间。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方才缓缓起身,將门重新掩上。
屋里又静了下来。
白玄心回到案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底神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厉飞雨今夜这一趟,来得正是时候。
这说明他已被那几句话真正刺中了,也说明这把刀已开始回头看人了。只是他回头,不是因为什么情义,而是因为察觉到了白玄心身上那一点“值”。
如此最好。
情义来得太早,反倒轻浮。
值,才是最稳的开端。
白玄心垂眼望著桌上那盏摇曳的灯火,心中將眼下局势又默默过了一遍。
墨居仁归山,神手谷渐紧;
韩立那边,已借药理留了一道印子;
厉飞雨这里,也终究开了口。
一文一武,两边都算起了头。
至於后头这两条线能不能真搭成局,便要看接下来这段时日,他能在七玄门里再走到哪一步了。
想到此处,白玄心抬手拨了拨灯芯,让那点火光重新亮了几分,隨即又將那两册手抄武谱取了出来。
窗外夜雨淅沥,敲得人心微沉。
白玄心却已重新静下神来,低头看书,仿佛方才那场夜访,不过只是山中长夜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只是他心里明白——
有些局,一旦有人先迈了第一步,后头便再难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