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试將近,外门中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这一日午后,白玄心自后山练功回来,略一调息后,便又往神手谷去了。
他此番前去,並非为见韩立,也不是为了旁的什么心思,只是前几日药浴耗去不少药材,手边那几样最常用的散瘀通络之药,也已见底。眼下旬试在即,既要时常与人切磋试手,便难免会有些跌打小伤;早些把药备下,总归不坏。
更何况,墨居仁既已归山,神手谷中的气象也该有些变化。
白玄心心里清楚,自己眼下虽已在韩立那边留了个印子,却仍远谈不上什么深交。与其急著往前凑,倒不如借著最寻常不过的取药来往,慢慢把神手谷这处地方看熟。
山道寂静,林风微凉。
待白玄心走进谷中时,迎面先扑来的,仍是那股浓淡不一的草木药气。与上一次相比,谷中晾晒的药材又多了几架,石槽、药碾、竹簸箕也都摆得更满了,显然墨居仁归山之后,谷里的活计一下子重了许多。
白玄心目光缓缓一扫,神色却不动。
他先看见的,不是韩立,而是另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著同样的灰布衣衫,身材比韩立还要壮实些,肩膀也更宽。此刻他正提著两只盛满井水的木桶,从偏院那边往药房走。木桶极沉,水面晃得厉害,可他步子迈得很稳,虽不见得有多轻快,却扎扎实实,不急不躁。
白玄心脚下一缓。
张铁。
原著里,韩立与张铁一同被墨居仁选中,留在神手谷做记名弟子。韩立精细,张铁却更像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平日里不是挑水劈柴,便是端饭送药,话不多,人却极厚道。
眼下这一看,果然不差。
张铁將两桶水放到廊下,又转身去搬那一大筐刚晒过的药材。他动作不算麻利,却极仔细,哪怕只是挪个竹簸箕,也要先把底下垫平了,再慢慢放下,生怕碰翻了什么。中途有一只木勺自石桌边滚落下来,眼见便要摔进泥里,他忙俯身去捡,手背还不小心蹭到了石角,蹭出一道白印来,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隨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又把木勺规规矩矩搁回了原处。
白玄心看在眼里,这样的人,放在七玄门这种地方,未必討巧,却最见人心。若是落在寻常门派里,倒也许能安安稳稳地做个老实人,只可惜,他偏偏落进了神手谷,落进了墨居仁手里。
想到这里,白玄心心中不由微微一沉。
他对张铁並无什么深厚情分。说到底,这还是他头一回真正瞧见此人。可原著里张铁那条线,他却记得很清楚。也正因记得清楚,眼下看著这少年埋头挑水搬药、替人干活,才越发叫人觉得世事无常。
有些人的命,从一开始便不是坏在心术上,而是坏在“碰错了人”。
白玄心正想著,张铁已然注意到了谷口这边的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个外门弟子站在那儿,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便放下手里的活,憨憨地走了过来。
“这位师兄,可是来求药的?”他开口时声音不高,语气也有些拘谨,却並不显侷促。
白玄心看著他,点了点头。
“来取几味常用伤药。”他说著,目光在张铁身上略略一落,“你是谷中的记名弟子?”
“是。”张铁连忙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叫张铁。谷里如今活计多,墨老先生吩咐我们轮著照看。韩……韩师弟这会儿还在后头翻药,师兄若要拿药,我替你去叫他。”
他说话时有些慢,显然不是那种惯会与人打交道的性子。可也正因如此,这几句便越发显得实在。
白玄心见他肩头衣衫已被水痕浸湿大半,手上又全是药汁与井水混在一处的痕跡,便道:“不忙,你先做你的事。我在这边等等便是。”
张铁闻言,反倒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那师兄先到廊下避一避吧。今日山里风大,站久了容易著凉。”他说著,竟还顺手將旁边一张矮凳擦了擦,推到檐下。
白玄心见状,心中不由又多记了一笔。
这等细处,装是装不出来的。
他也不客气,拱了拱手,道了句“多谢”,便在檐下略站了站。
张铁转身又去做自己的活。先是把剩下几只木桶拎去灶旁,接著又去替药架上的簸箕翻面。忙到一半,药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吩咐:“张铁,把东边那匾药挪到阴处,再把前日剩下的馒头热一热。”
那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白玄心目光一抬,便见韩立自药房里走了出来,手中还捏著几根刚称过的药材。
张铁应了一声,转头便去了,没有半句抱怨,也没半点拖泥带水。先挪药,后热馒头,动作虽慢,却始终一板一眼。
白玄心看著这一幕,心里越发清楚。
韩立与张铁这两人,性子其实全然不同。
一个沉、一个厚;
一个心细如髮、步步留意,一个却更像把心思都花在了卖力气上。
偏偏这样两个人,竟被墨居仁一併圈在了谷中。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说不上是巧,还是险。
韩立这时也已看见了白玄心,神色与上次並无多少变化,只在目光掠过时略一点头。
“白师兄又来取药?”
“药散用得快,便只好再来叨扰一回了。”白玄心笑了笑,语气如常,“若是谷中忙不过来,我自己报了药名,在旁边等你称取便是。”
韩立听了,倒也没多言,只道:“师兄稍候。”
说罢,他转身入屋去取药。
白玄心没有跟进去,也没有趁机多看別处,只安安稳稳站在檐下,目光却依旧会时不时落到张铁身上。
张铁此刻正蹲在小炉旁热馒头,火候显然掌握得不甚纯熟,一面翻,一面还要小心別让底下烧焦。待馒头热好,他又先拿乾净布包了,这才端去药房门口放下,连声招呼都不多打,只怕扰了里头做事。
这般人,若放在別处,或许只会叫人觉得木訥老实。可放在神手谷里,却叫人平白生出几分不忍。
白玄心心中轻轻一嘆,却並未在面上露出分毫。
不多时,韩立已將药材包好递了出来。
白玄心接过药包,也不多留,只与韩立和张铁各自道了一句谢,便转身离去。
临出谷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回头又看了一眼。
廊下,张铁正弯著腰收拾方才用过的竹匾和木勺,韩立则已重新低头去理那几簸药材。晚风穿谷而过,吹得药架轻轻作响,日色斜落下来,將二人的影子一同拖得很长。
白玄心只看了一眼,便转回头去,沿著来路下山。
山道两侧草木渐深,虫鸣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一边走,一边將今日谷中的所见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墨居仁归山后,神手谷中的活计明显重了,韩立依旧谨慎,张铁则比他记忆里还要厚实些。这样的人,往往最容易被旁人忽略,也最容易在最不该出事的地方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