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旬试开场,步影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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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旬试开场,步影藏锋

    秋雨初歇,彩霞山难得放了晴。
    前山演武场上的青石,经了几日雨水洗刷,石色愈发冷青,踩上去微滑,却也因此更见锋棱。木桩、石锁、兵器架都已挪去两侧,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四周则围满了灰衣弟子。人声起伏,呼喝与笑骂混在一处,平白为这清冷山气添了几分燥热。
    旬试,终於到了。
    对白玄心来说,这一场自不是单单为了贏。
    贏一场,外门里多一个有些本事的弟子罢了。
    可若贏得恰到好处,叫该看见的人看见,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今日要的,不是一鸣惊人,更不是把底牌尽数掀给人看。
    他要教习记住:
    此子身法有悟性。
    临敌够稳。
    值一眼。
    至於旁的,譬如体內那股已逼近二流门槛的真气——眼下都还不到该露的时候。
    白玄心立在人群边上,神色平平,心里却早已將这一场分了个层次。
    第一场,只亮《罗烟步》。
    且只能亮三分半。
    因为这三分半,已足够叫懂行的人看出门道。
    这些日子,他练《罗烟步》最多,也改得最多。
    这门步法原本精在一个“诡”字,讲究斜进、横移、失衡、借势,於將倒未倒、將偏未偏之际硬抢出半步空门。若练到高处,確有烟走风回、教人摸不清实处的味道。
    可原本的练法,也有明眼可见的毛病。
    第一处,太伤踝。
    罗烟步最吃的,便是足踝那一转。原本的使法,多是將劲猛压足外缘,借外踝那一瞬的斜折,硬拧出第二步。如此做,固然快,也足够诡,可练得久了,先废的便是外踝与膝外那条线。中医里讲足少阳胆经循髀外下行,最忌横力反覆折磨;若从筋骨上看,便是踝外韧带与腓骨下端那几处细小连接先吃过了头,今日不显,日后却要成病。
    第二处,太耗气。
    原书后的吐纳法偏於闭气催劲,短时暴起,自然凌厉。可一旦在擂上反覆游走、接连变向,胸中那一口气便极容易先乱。中医说这是肺失宣降,肝气上冲;若换到白玄心穿越前学过的那一套里去说,便是胸腔压力起落太急,横膈与肋间肌先僵,呼吸一乱,步法便先散了。
    白玄心並未將这门步法全盘推倒。
    以他眼下本事,也做不到。
    他只是悄悄改了两处。
    一是落步时不让劲死砸外踝,而是让足弓先滚半寸,將那股斜力顺著脚底泄开,再借膝胯一线去接后势。如此一来,步子虽略慢一线,却稳了不少,也更经得住连走。
    二是行步时不死闭胸中之气,而让鼻息细进细出,舌抵上齶,气沉中下,不叫胸口先堵。说得浅些,便是不让自己先被自己憋死在步法里。
    这几处改动,看著不起眼,真正落到对敌时,却足以分胜负。
    正想著,前头执事已翻过名册,扬声喝道:
    “下一场——白玄心,对顾三槐!”
    人群里立时起了一阵窸窣。
    “顾三槐?”
    “那个专练快腿的?”
    “这下倒有得看了。”
    白玄心抬眼望去,场中另一头已站出一名瘦削青年。此人脸颊略长,眼神发飘,下盘却极活,双腿也比常人更显结实,显见平日里没少在腿上下苦功。
    白玄心认得他。
    顾三槐,练的是外门里那几路常见的快腿与逼步,最爱一个“抢”字。此类人,先机一抢住,往往一口气便压得对手喘不过身来;可若前两手落了空,那股躁劲儿也起得最快。
    这样的人,用来试今天这第一场,正合適。
    两人各自抱拳。
    “白师兄。”
    “顾师弟。”
    执事手一挥,顾三槐立时先动。
    他果然是个急性子,一步抢出,脚下青石上的水痕都被带起了一线,右腿如鞭,横著便扫向白玄心腰肋。
    这一腿来得又快又狠,竟连半点试探都省了。
    白玄心却不与他硬碰。
    只见他脚下轻轻一错,重心先沉,隨即顺著对方腿风斜斜一滑,整个人便似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带偏了半尺。顾三槐这一腿明明扫得极实,终究却只擦过一片衣角,连人影都未真正掛住。
    第一腿空。
    顾三槐眼神一紧,也不收势,借著落地之力,第二腿已接踵而至,这一次却是扫下盘。
    白玄心足尖一点,膝胯微松,步子並不大,身子却似顺著青石地面平平移开了一截。看著不快,可顾三槐那一腿,將將扫到他方才落足之处时,人却已不在了。
    第二腿又空。
    场边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又躲过去了。”
    “不是退,是滑。”
    “这步子怎么像黏不住地一样?”
    顾三槐心头已生了火气。
    快腿一路,最怕的便是两手皆空。尤其是在这种眾目睽睽之下,第一脚扫空,还可说是试探;第二脚再空,那股子躁劲儿便再也压不住了。
    顾三槐第三步索性抢身而上,膝势一提,连臂一併压来,显然是打定主意先以近身逼死白玄心,再谈后手。
    白玄心眼底却在这一刻微微一亮。
    等的便是这一抢。
    抢则势直,势直则死角现。
    他脚下原本似要向左偏去,肩线却忽地一收,整个人顺著顾三槐膝势与肘势之间那一线將合未合的空处,斜斜切了进去。
    这一步,不快,甚至看著有些险。
    可偏偏就在最险处,白玄心身子一低一滑,已自顾三槐右侧闪了出去。待顾三槐心中惊觉不妙时,白玄心人已到了他身后半步。
    死角。
    顾三槐仓促回身。
    白玄心却仍旧不出重手,只在其后肩轻轻一按,顺著他前扑那股劲,往旁边借了半分。
    这一按一借,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正落在旧力未尽、新力未生的关口。顾三槐只觉自己那股猛扑之势忽然被人往旁边牵了一把,脚下顿时便乱,踉蹌著连踏两步,方才站稳。
    演武场上,顿时静了一瞬。
    隨后便是一阵压不住的低哗。
    “这还真是《罗烟步》?”
    “顾三槐那几腿,连他衣角都没摸著?”
    “不是快,是怪……他总能先一步闪进人死角里。”
    檐下那名青袍教习,也终於抬起了头,目光在白玄心身上停了一停。
    白玄心看在眼里,心里却平静如水。
    这便够了。
    他要的,就是叫人看见这三件事:
    第一,他身法是真的有东西,不是运气。
    第二,他临敌不躁,能在对手起势最盛时仍沉得住。
    第三,他不是只会退,而是懂得借力、换位、卡死角。
    这些,比贏本身更值钱。
    顾三槐站稳身形后,脸上已涨得发青。
    若说头两腿扫空,他还只是心头烦躁,那么方才那一步错身而过,便是真真切切叫他觉出丟脸来了。四下那些压著的喧声,落在他耳里,竟比白玄心那一掌一借更刺人。
    他死死盯著白玄心,胸中那股急火反倒被逼得往下沉了一层。
    这回他不再急抢,而是放缓步子,绕著白玄心游走起来。
    这等应对,倒比先前难缠了些。
    场边弟子也都渐渐静了下来。谁都看得出来,顾三槐这是在逼白玄心先动。若白玄心还如方才那般只等著借势,未必便能再轻易得手。
    白玄心却依旧不急。
    他立在原地,重心低而不死,足尖、膝线、腰胯之间始终留著一线活意。顾三槐转到左,他目光便隨之轻转半寸;顾三槐斜逼到右,他肩背便略略一松。
    这一松一紧,一偏一斜,看似寻常,实则全是《罗烟步》的底子。
    罗烟步练到后来,便不是单纯“走步”。
    而是叫人永远摸不准你真正的力从哪里起,身又要往哪里落。
    顾三槐看得额角渐渐见汗。
    终於,他还是按捺不住,脚下猛地一抢,斜斜封向白玄心左侧,右臂也跟著探出,欲先截其去路,再以腿势压人。
    可这一探,空门也便露了出来。
    白玄心原本向左偏去的肩线忽然一收,脚下只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像顺著青石滑开了一截,倏地绕到了顾三槐右臂之外。
    顾三槐心中大震,仓促回身时,白玄心已在他背后半步。
    仍是死角。
    这回,白玄心依旧没有下重手,只抬手在顾三槐后肩轻轻一按,语气平淡:
    “顾师弟,承让。”
    顾三槐本就回身不及,被这一按,整个人又向前冲了两步,险些扑倒。待他再转过来时,白玄心却已退回原处,灰袍微动,气息平平,仿佛方才那几番闪转腾挪,不过只是顺手为之。
    四周终於再压不住声音。
    “好身法!”
    “顾三槐这是被生生戏住了。”
    “这步法……不像门里寻常弟子能练出来的。”
    连檐下几名执事,也都彼此对视了一眼。
    白玄心神色如旧,只拱了拱手。
    第一场,到这里便够了。
    他贏得不算凶,也不算狠,甚至看起来还显得太“轻”。可越是如此,越能叫懂行的人看出味道。
    此人內力未必多强,
    可步法很稳,
    眼力极准,
    而且——很会挑对手最难受的时候下手。
    执事低头翻过名册,朗声道:
    “此场,白玄心胜。”
    顾三槐站在原地,脸色阴沉,过了片刻,终究还是抱拳道:
    “白师兄身法高明,我服。”
    白玄心亦还了一礼,语气温和:
    “顾师弟腿法不弱,只是方才抢得急了些。若再缓半步,这一场未必会这样快分出来。”
    这话不算奉承,却把台阶给得刚刚好。顾三槐脸色果然缓和了些,闷闷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白玄心本欲退回场边,执事那边却已重新展开名册,目光在册上略略停了一停,方才扬声喝道:
    “下一场——白玄心,对石坚!”
    这一声一落,场边立时便又是一阵嗡然。
    “石坚?”
    “那个练横练重拳的石坚?”
    “这一回可不是顾三槐这种快腿路数了……”
    白玄心脚下一顿,缓缓抬起头。
    人群中,一名身形魁梧的汉子已迈步而出。
    此人比寻常外门弟子高出半头有余,肩背宽厚,双臂粗壮,行走之间竟自带一股沉沉压意。还未真正站定,骨节已在袖中微微作响,显见横练与重拳都下了极深苦功。
    这等对手,与顾三槐全然不同。
    快腿一派,破绽在“急”;
    横练重拳,难处却在“实”。
    第一场,他只亮了步法。
    这一场,怕便不能再只靠躲了。
    白玄心望著石坚一步步走入场中,眼底神色却反而更静了几分。
    山风穿场而过,吹得四角旌旗猎猎作响。
    石坚已站定对面,双拳一抱,目中战意逼人。
    白玄心缓缓呼出一口长气,也隨之抬起了手。
    而四下所有人的目光,也在这一刻,齐齐落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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