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外门弟子居所。
白玄心推门入內,反手將门閂插上。屋舍低矮,土墙斑驳,窗纸也破了两处,寒风时不时从缝隙中漏进来,带著山间特有的潮意。可对如今的他而言,这等地方,反倒最宜静心。
桌上早已摆好几只粗陶药罐,旁边还放著一个半旧木桶。白玄心將自神手谷取来的药材一一摊开,指尖在几味药上轻轻拂过,眉间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当归、透骨草、黑背三七。
这三味药,看似寻常,实则分量轻重、先后缓急,都有讲究。
当归养血行血,性温而不燥,可开络中之滯;透骨草善走筋骨皮肉,最宜引药透入腠理;至於黑背三七,则药性猛烈,破瘀最强,若用得好了,可冲开深处淤阻,若用得重了,反倒会將本已受损的经脉再伤上一层。
白玄心並不急著动手,只先在心中將方子又过了一遍。
这药,不是治皮肉伤,也不是给寻常弟子活血止痛用的。昨夜那场走火入魔之后,他体內最重的伤,实则在经脉深处与筋膜之间。若只求表面舒服,用些温和药草泡一泡,自然也能缓和几分。可那般做法,不过是隔靴搔痒,於后患无补。
他要的,是把昨夜那股水火互冲留下的暗伤,儘可能清理乾净。
想到这里,白玄心再不迟疑,依著轻重缓急,將药材分作数份,依次投入陶罐之中。
屋內很快便响起药汤滚沸之声。
一开始是当归先入,武火逼出其温润药气;待药香渐起,透骨草方缓缓下去,借热力引其走窜;最后那两钱黑背三七,则被他压到了最末,直到火候已换成文煎,才徐徐投入。
这是医理,也是经验。
黑背三七的药气极冲,若一开始便与诸药同煎,大半药劲都会散在沸气之中,到最后落进桶里的,不过余味而已。可若待汤底已成,再以文火慢煨,將其药性一点点逼出,反倒能把那股最要紧的破瘀之力锁在水中。
不多时,一股带著辛苦微涩的药气便瀰漫了整间土屋。
白玄心起身,將熬好的药汁滤入木桶之中。清水一经药液浸染,顏色渐渐发暗,像是染上了一层沉沉血色。
他褪去外衣,缓缓跨入桶中。
药水触身的一瞬,白玄心眉头便狠狠一跳。
那不是寻常热汤入体的舒缓,反倒像无数细小钢针顺著毛孔一齐扎了进来,先刺皮肉,再透筋膜,末了还要往骨缝里钻。尤其胸腹、肩背和腿侧几处昨夜受创最重之地,更是酸胀麻热一齐涌上,疼得人额角直冒冷汗。
白玄心却一声未吭,只將后背缓缓沉入水中,闭目守息。
这一刻,他练的已不是拳脚,而是“收”。
吸气沉下,护住丹田;
呼气绵长,缓缓引开胸中郁滯;
意在脾胃,神守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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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借那股本就盘在经脉中的阴阳之气,顺著昨夜勉强搭起来的脉路,一点点引药力往伤处去。
外人练武,多半只知熬。
熬皮,熬肉,熬筋骨,熬到自己疼得麻木,便以为长进了。可在白玄心看来,熬只是一半,养才是另一半。若不懂收拾残局,只知一味耗损,纵使少年时进境飞快,到了后来,也难免落个一身暗伤、后力不继的下场。
药力渐渐行开,桶中原本温热的药汤也一点点凉了下来。
等到白玄心再睁眼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
他自桶中缓缓站起,肩背与胸腹一带原本那种若有若无的生涩感已散了大半,皮肉间虽仍带著药后微麻,可经络行气时,却比昨日又顺了几分。
白玄心抬手活动了下肩颈,肩胛轻轻一展,骨节间隨之传出几声低低脆响。
昨夜那场祸事,终究是把原主原有的底子折腾散了。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有机会趁著这场散乱,重新把这副身子理顺。如今三流顶峰的那层底子,算是彻底站稳了。
他擦乾身子,重新穿上灰衣,推门而出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斜斜掛在山脊上,晚风一起,后山弟子居所间便传来几名外门弟子的议论声。
“你们听说没有?內门大考的告示今日已经贴出来了。”
“自然听说了,就在三个月后。咱们这一批入门快三年,若是这次再进不了內门,往后不是去矿路看守,便是去边界押送货物。野狼帮近来盯得凶,那差事可不是闹著玩的。”
“內门啊……”另一人嘆了口气,“说得轻巧。咱们这些人里,能真正被门中长老看中的,又有几个?”
白玄心站在门边,静静听完,面上却並无波澜。
內门大考。
原主苦熬近三年,真正图的,本就是这一回。
照原主的资质,若只求平平稳稳混个內门弟子的名头,半年前便有机会了。可此人心气太高,不甘只做寻常內门弟子,偏想在这三年一度、门主与长老都將亲自过目的大考上一鸣惊人,这才把全部心思都压在了那场强並阴阳內功的险局上。
说到底,路子未必错,错的是太急,也太轻命。
白玄心心里却比原主看得更明白。
这场大考,他非拿不可。
不是为了爭什么风头,而是因为“內门”这两个字,本身便是门槛。只有进了內门,才能接触更高一层的功法、资源与门中视野;只有被王绝楚与几位师叔真正看入眼里,后头许多事,他才有资格去碰。
说得再透一些——
若连內门都进不去,后头別说神手谷与墨居仁那盘局,便是想在七玄门里站稳,也终究差一口气。
“还有三个月……”白玄心心中默默算了一遍,眉眼间反倒多了几分篤定。
这三个月,对旁人而言,是一场生死大考;
对他而言,却是一段最適合把根基重新打实的时日。
自那日起,白玄心的日子便彻底静了下来。
白日,他照常出现在演武场与后山林中。只是与旁人比起来,他练得更细,也更稳。演武场上练的是给人看的东西,步子不能太快,劲也不能太重,最多只显出几分比旁人诡些的身法与不大討喜的擒拿路数;而真正要紧的东西,都被他留到了后山无人处去磨。
《罗烟步》的步位,一遍一遍地走。
踝、膝、胯三处的衔接,一点点地顺。
《大擒拿手》里那些拿腕、锁肘、错肩、闭穴的法门,也被他拆开揉碎,从最基础的步位、手位和发力角度开始反覆打磨。
起初,不过是“看得懂”。
可练上十遍、百遍之后,那些原本只在脑子里分得清的东西,便渐渐开始往筋骨里钻了。
什么地方该借腰力,什么地方该沉肘根,
哪一式该顺著经络去拿,哪一式该照著关节缝去拆,
如何让一分力走出三分效果,如何让自己在看似凶险之处先留半步余地——
这些东西,终於一点点从“知道”,变成了“会”。
白玄心也並不介意在演武场上偶尔同人切磋几回。
一来可借旁人试招;
二来,也可慢慢给自己在外门中立个名声。
只是他切磋时出手极有分寸,往往只胜半招,不肯太露。
有一次,一名练重拳的同门被他用《罗烟步》轻轻一晃,拳势落空,反被他扣住腕脉,整条胳膊当场一麻,惊得那弟子脸色都变了。
白玄心却只是笑了笑,自袖中拋过去一个小瓷瓶。
“你方才那一拳,肩起得太早,自己把腕上那口劲送死了。”他说得温和,“回去拿这化瘀散揉一揉,明日便无事。真论內劲根底,我可还差你一截。”
那弟子原本输了还有些不服,听了这话,又接了药瓶,心中那点鬱气立时散去大半,反倒觉得这位白师兄虽路数怪些,人却不坏。
如此数回下来,白玄心在外门中便渐渐有了些名头。
眾人只道他是走了一遭鬼门关后,性子变稳了,武功路数也偏了几分。再加上他时不时给人看看筋伤跌打,顺手送些廉价药散,旁人非但不觉得他是威胁,反倒都把他当成个有点偏门本事、却还算好相处的师兄。
白玄心对此,自是乐见其成。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锋芒,而是让自己藏在“並不扎眼”的地方,慢慢生根。
转眼,半月过去。
这一夜,窗外无月,山风甚紧。
白玄心独坐炕上,双膝盘起,呼吸若有若无。体內那股经昨夜走火入魔后重新理顺的真气,此时正依著一条更顺的脉路缓缓运转。
原本相衝的一阴一阳两股內劲,在他有意引导之下,不再互相撞击,反倒像两条一进一退的细流,顺著主脉彼此错行。火气不再一味上冲,寒气也不再一味下坠,二者虽仍谈不上真正相融,却已能在某种微妙平衡中並行不悖。
白玄心心神守一,不急不躁。
如此又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他忽觉丹田微微一震,原本若散若聚的那团內劲竟骤然收紧了几分,像是松松垮垮的一缕烟,终於拧成了一股更凝实的线。
这感觉来得极轻,若不是他一直细察著,几乎都要错过去。
白玄心缓缓睁开眼,眸底神色微微一动。
二流门槛。
严格说来,还未算完全站稳,可这一脚,终究是探进去了。
原主苦练多年,也不过在三流里打转。如今经此一劫,再加上自己这半月以来日夜磨练,竟生生把这道门槛撞开了一线。虽说仍属凡俗,可有此变化,后头无论应对大考,还是谋神手谷那盘局,都多了几分把握。
只是白玄心脸上並无多少喜色。
凡俗二流又如何?在修仙者眼里,依旧不过是刀下鱼肉。
他真正缺的,从来不是几分拳脚,而是能否在韩立和墨居仁那条线上,及时拿到属於自己的那一口仙缘。
想到这里,白玄心起身下炕,披衣出门。
第二日傍晚,他再度去了神手谷。
这一次,他手中提了两壶山下镇子里买来的陈酒,又拎著一包热气尚存的酱卤熟肉。东西都不值钱,却是外门弟子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人情往来。带得太轻,像是刻意;带得太重,又显得有心。如今这分寸,正好。
神手谷中,韩立正蹲在院中药碾旁,眉头微锁。
石桌上散著几撮药渣,顏色焦黑,带著一股药性衝撞后的怪味。白玄心远远闻见,心里便已有了几分数。
韩立此刻,多半正为《长春功》的进境发愁。
照原著那条线往下走,这时候的韩立,最怕的便是修炼进境卡住,赶不上墨居仁定下的期限。以他的性子,越是心急,越会想法子在药材上做文章。只是药理毕竟不是一朝一夕能学透的,若没人点破,走弯路是难免之事。
白玄心提著酒肉走近,语气平静如常。
“韩师弟,还忙著?”
韩立闻声抬头,目光先在那两壶酒与纸包上停了一瞬,才不动声色地落回白玄心脸上。
“白师兄。”他站起身来,神色依旧木訥平平,“师兄这是?”
“这两日练功有些烦闷,下山打了壶酒。”白玄心將酒放在石桌一角,语气隨意,“想起上回取药时多得你照应,便顺路带了点东西过来。神手谷清净,我也正好在你这里坐坐,散一散心。”
这番话並无多少热络,倒也合情。
韩立既未立刻拒绝,也未显出几分受宠若惊,只默默看了白玄心一眼,便点了点头。
白玄心却已將目光落到了桌边那几撮药渣上。
他俯身捻起一撮,放在指间细细揉了揉,隨即又凑到鼻端轻轻一闻,眼中便闪过一丝瞭然。
“黄精、玉叶,还有一味偏燥偏烈的草药……”白玄心语气不急不缓,“师弟这是想配一味聚气养神、催发草木精气的药液?”
此言一出,韩立眼底顿时掠过一丝极深的警觉。
这是他这段时日暗中试出来的配法,本不该让旁人看出。眼前这个白玄心,只凭几撮废渣便能说出个大概,如何不叫他心生防备?
白玄心却像是没看见韩立那点变化,自顾自道:“方子思路其实不差。黄精守中,玉叶养气,若再辅一味烈性草药,的確能把草木精华催得更足。只是这三味药若一齐碾碎,一齐熬煮,药性彼此相衝,最后多半十成只剩三四成。”
韩立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问道:“那依白师兄之见,当如何处置?”
白玄心將药渣放下,抬眼看了韩立一眼,神色仍旧平淡。
“烈性草药先要去燥,最好以无根水稍浸,褪去表面浮火;黄精与玉叶则不宜同下,得先后分开,叫它们各走各的药路。若再以少许蜂蜜调和,一则缓其燥烈,二则引其药气归中,不至於彼此冲坏。如此一来,药效至少能多留下一半。”
韩立闻言,眼底那点防备並未尽去,反倒更深了几分。
不是因为不信,而是因为白玄心说得太像那么回事。
白玄心却没有步步紧逼,只將手收回,顺势提起一壶酒,放到韩立面前。
“不过是家里老人传下的一点炮製门道。”他淡淡道,“你若信,便试一试;若不信,也不过是一堆废渣,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这话一出,韩立反倒没法接著往深处防了。
他看了看那壶酒,又看了看桌上的药渣,片刻后,才缓缓道:“白师兄懂得,倒比我想的多。”
“草木之事,略知皮毛罢了。”白玄心笑了笑,也不多言,“倒是师弟你,年纪虽轻,做事却极稳,这神手谷里大大小小的药材能让你一手料理得井井有条,也不是谁都做得到。”
两人便在这神手谷的小院中,借著几撮药渣、两壶陈酒,说了一阵不轻不重的话。白玄心並未试图问什么秘事,韩立也未多吐露半个字。可彼此都很清楚,今日这一回,与上一次取药时相比,终究已经不同了。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换。
白玄心给出了价值。
韩立也记住了这个价值。
等到天色完全沉下来时,白玄心才起身告辞。
韩立一直站在院中,望著他背影消失在谷口,好一会儿都未转身。最后,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几撮废渣,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弯下腰,將它们仔细收了起来。
而此时,在距离彩霞山数百里外的古道上。一辆由数名精悍骑士严密护送的马车,正踏著冷月,缓缓朝著七玄门的方向驶来。
马车內,一阵苍老、浑浊且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