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墨老归山,快刀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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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墨老归山,快刀易折

    七玄门,彩霞山。
    连绵秋雨下了两日,山中雾气愈发沉重。石阶湿滑,草木低垂,连平日里最喧闹的演武场,今日都显得冷清了几分。许多外门弟子躲在廊下避雨,只偶尔有几人趁著雨势稍缓,跑到空地上匆匆打两趟拳,呼喝之声也被潮湿的风压得发闷。
    后山一处偏僻松林中,白玄心伏在一方湿冷山石之后,静静望著下方山道。
    不多时,雨幕深处转出一辆黑篷马车来。
    那马车並不起眼,外头也无甚旗號,可隨行护送的却儘是劲装汉子,人人腰悬刀剑,眼神警惕。车轮碾过泥水,走得不快,却稳。那股子谨慎劲,绝不是寻常江湖人物会有的排场。
    白玄心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墨居仁回山了。
    他没有再往前凑,更没有生出什么趁机试探的念头,只將身子压得更低了几分,任由雨丝顺著额角滑落。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近。
    墨居仁这等人,真正可怕的,往往不是他最强之时,而是他自知时日无多,心思反倒沉到极处之时。那样的人,眼里最容不得半点异样。自己如今不过一个外门弟子,纵有几分先知,也决计没有资格站到这老狐狸近前去试深浅。
    白玄心目光微移,落在那辆马车微微下陷的轮辙上。
    车身入泥三分,后轴尤沉,显然载物不轻。墨居仁这一趟外出,大半年未归,带回来的多半不止是药材。只是那些东西究竟是为救命,还是为杀人,便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人既回来了,神手谷那边也该更紧了。”
    白玄心心中念头一定,隨即便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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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来此,本就是为了远远確认墨居仁归山与否。如今目的既已达到,自无再留之理。
    沿著林间小路折回前山时,白玄心面上那股藏在暗处时的冷意,也一点点敛去了。及至走近演武场,他步子已重新慢了下来,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雨后出来透一口气的外门弟子。
    演武场中,虽因雨势略显冷清,却並非全无人影。
    灰衣弟子三三两两散在场边,或倚柱说话,或借著檐下空地练掌试步。雨后的泥地里,有人举石锁,有人打木桩,也有人赤著上身在练刀。寒气混著汗气,反倒更显出一股七玄门外门独有的粗礪气。
    白玄心目光一扫,很快便停在演武场边上一处空地。
    那里立著一名少年,手中握刀,刀身狭长而薄,寒光逼人。
    那少年面色偏冷,身形瘦削,眉目间自带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锐气。此刻他正对著一截竖起的青木练刀,出刀极快,一刀连一刀,几乎看不清刀锋是从何处起、又落向何处去。唯有木屑四溅、木皮翻飞,方能叫人知晓那刀势到底有多急。
    厉飞雨。
    白玄心远远看著,眼底微微一动。
    若说韩立那条线,是他眼下必须慢慢经营的一条“文路”;那厉飞雨,便是凡俗阶段最值钱的一把“刀”。
    此刀够快,也够狠。
    可也正因太快,才更容易先折。
    果然,片刻之后,厉飞雨最后一刀方落,身形忽然便晃了一下,手中长刀“錚”地一声杵在泥地里,另一只手猛地按住腰腹,指节发白,额角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那並非寻常劳累之后的虚脱,而像是体內有什么东西骤然反噬上来,生生將整个人抽空了一瞬。
    厉飞雨死死撑著,唇线紧抿,竟连一声闷哼都未泄出。可白玄心离得不远,自能看见他那一下气息骤乱,面色也在片刻间白了三分。
    白玄心並未立刻上前,只站在原处又看了两息。
    厉飞雨服那等虎狼之药,显然已不是一日两日。此刻发作,倒也不奇。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贸然靠近。此人性子孤冷,又极重自尊,旁人若在这等时候凑上去,多半討不了好。
    待厉飞雨勉强缓过那一阵,重新拔起刀时,白玄心方才撑伞缓步走了过去。
    雨丝自伞沿垂落,將两人隔出一道淡淡水幕。
    厉飞雨听见脚步,抬头看了他一眼,目中冷意不减。
    “有事?”
    声音又冷又直,连半句客套都无。
    白玄心却不以为意,只低头看了看他握刀的手,方才淡淡开口:
    “刀快是好事。可若快到连自家筋骨都吃不住,未必就是福。”
    厉飞雨神色微变,眼底那点冷意顿时又深了几分。
    “白玄心,”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寒意,“你近来在外门里风头不小,可若想拿我试手,怕是找错人了。”
    这话並不客气,甚至隱隱带了些杀气。
    白玄心却只是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
    “我要拿你试手,便不会等你虚成这副模样时开口。”他说著,目光在厉飞雨按过腰腹的位置轻轻一落,“你这伤,不全是练出来的。刀练得越快,里头反噬得越狠。今日发在腰腹,明日多半便会发在心下。再往后,怕是连咳出来的血,都要发黑。”
    厉飞雨握刀的手一下子收紧。
    他盯著白玄心,目光锐得像刀锋一般。
    “你如何知道?”
    白玄心却並未顺著往下多说,只將油纸伞稍稍偏了偏,避开风口,语气依旧平淡。
    “看伤不难。难的是,有些人明知自己在折命,却还捨不得放刀。”
    这话落下,厉飞雨脸上的神色终於起了变化。
    雨声渐密。
    两人之间,一时竟都静了下来。
    片刻后,厉飞雨冷冷一笑,眼神却比方才更冷了些。
    “看出来又如何?”他说,“在这七玄门里,平庸便是罪。刀若不快,人便该死。我若不如此,难道等著被人踩进泥里?”
    白玄心闻言,倒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
    “旁人如何,我不管。你若真想把这条命全压在刀上,那也是你的事。”
    说罢,他便欲转身。
    厉飞雨却忽然开口:
    “等等。”
    白玄心脚下一顿,回过头来。
    厉飞雨盯著他,目中满是审视与戒备,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些別的东西。
    “你既看得出来,”他声音低了些,却仍旧发冷,“那你到底懂多少?”
    白玄心神色不动,只道:
    “该看出来的,我自然看得出来。不该说的,我也不会多嘴。”
    厉飞雨沉默了片刻,握著刀的手终於稍稍鬆开。
    白玄心却不再继续,仿佛方才那几句,只是隨口点破而已。他只是將伞往肩头一抬,淡淡留下一句:
    “你若真不想死得太快,往后夜里练刀,先收三分。至於別的,等你自己想明白了再说。”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厉飞雨站在原地,没有拦他,也没有再出声,只望著那道灰衣背影在雨幕中渐渐走远,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这个白玄心,近来在外门里確实有些名头。
    会看伤,会配药,步法诡,擒拿也怪。可这些都还在其次。真正叫厉飞雨心惊的是,方才白玄心不过寥寥数语,便已將他这些日子最不愿示人的那点隱患,点得七七八八。
    而白玄心,直到走出演武场,面上神色方才略沉了些。
    墨居仁已归山,神手谷那边的局势会越来越紧。
    韩立那条线,已借药理留下了第一道印子;
    厉飞雨这把刀,如今也算先看见了刀锋上的裂痕。
    一文一武,两边都已起了头。
    至於后头能不能真正连成局,便要看自己这三个月里,能把七玄门这盘棋,下到什么地步了。
    想到这里,白玄心拢了拢袖子,转身下了演武场。
    山雨顺著石阶流下,薄雾与暮色一併压来,远处神手谷的方向隱在雨中,越发显得深沉。
    白玄心神色如常,步履却比来时更稳。
    真正的局,到此才算缓缓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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