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铜符度牒,已经通过师父授予权限。”
左清秋抬手,將掛著铜符度牒从腰间解下,稳稳握在掌心。
他立身於后院古井之侧,闭目凝神,周身气息渐敛。
借著度牒这媒介沟通感应符界石,不过瞬息,井底深处的一物便清晰地映入他的感知之中。
那是符界石。
符文结界的核心阵盘。
“驱邪师诸多手段,皆是传承自百年前的修真一脉。”
左清秋心中暗忖。
符界石、符文结界、铜符度牒……无一不烙印著上个时代的痕跡,带著早已远去的修真文明余温。
百年光阴,弹指即逝。
昔日辉煌鼎盛的修道文明,早已不適应当今世道。
末法时代降临,天地灵气稀薄到近乎枯竭,纵使身怀绝世功法,也难有寸进,只能在这一方小镇,守著一方结界,苟延残喘。
左清秋双手翻飞,指诀飞速结印。
一缕精纯灵气自丹田涌出,凝作纤细却坚韧的金色丝带,穿透层层井水,径直探入井底,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將符界石缓缓牵引而出。
符界石有铁律,不可脱离符文结界范围。
一旦与之绑定认主,驱邪师便不能离开其五十里之外。
若是逾越界限,符界石便会自动解除认主,转而反噬主人。
轻则伤及灵魂,神魂受损;重则直接毁去符籙道基,从此彻底与驱邪之法绝缘,沦为凡人。
“从成为驱邪师、掌控符界石的那一刻起,便已被牢牢绑在歧北镇。”
左清秋忽然想起了清溪镇的那位驱邪师。
他记得对方名叫陈凤仪,是一位容貌极美的女驱邪师,风姿卓绝,却落得那般下场。
若真如师父扬尘所言,那她很有可能是为了挣脱驱邪师的宿命,不愿一生困於一镇,才故意放任那道童得手,亲手毁去符界石。
从原主记忆中可知,那道童得手后,亲手击碎符界石,导致符文结界彻底崩碎。
而他自身也被汹涌的人道之气反噬,葬身红尘业火之中,最终只余下一捧飞灰,消散无踪。
思绪迴转间,金色灵带已托著符界石缓缓浮出水面。
左清秋伸手借著,掌心皮肤触及那冰凉质地,此物传来亲近之意,让他心里鬆了松。
师父果然是安排好了一切。
“水晶法盘?”
这所谓的符界石,竟是以整块水晶石为基底,由驱邪院的高人亲手炼製而成。
通体紫莹通透,流光內敛,表面点缀著漫天星辰般的金色光点,细碎却明亮,如同將一片星空凝於其中。
左清秋凝神细看,那些光点排布而成的纹路,赫然便是歧北镇的完整地形图。
每一点微光,都精准对应著镇上的一户建筑,与人道之气丝丝相连。
其中,三十六处光点尤为明亮夺目,光芒远胜周遭,隱隱自成格局。
“这是……天罡北斗阵?”
望著三十六光点构成的规整阵形,一股莫名的熟悉感,骤然涌上左清秋心头,他惊疑地叫出来。
掌心的符界石微凉,紫莹的晶体隨著左清秋体內的灵力运转,缓缓泛起莹光,与他手中代表身份的铜符度牒相映交辉,气息相融。
而符界石內的金色光点愈发璀璨,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轻轻跳动,与他的心跳渐渐同步。
左清秋凝起一缕最为精纯的灵气,缓缓点在符界石的中心,目光沉凝,口中低诵起师父扬尘教会他的激活咒文。
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寂静无人的后院中缓缓迴荡,带著古老的韵律。
“天地玄黄,乾坤借法,符界为引,灵力交替,烙印天成,授我权柄!”
咒文落下的瞬间,左清秋掌心的灵气骤然爆发,如洪流般涌入符界石。
紫色晶体瞬间迸发出耀眼夺目的紫光,直衝天际,又在剎那间收敛,在他的心间形成一道难以磨灭的烙印。
与此同时,左清秋独有的灵力咒文,化作一道独特印记,深深烙印在符界石核心。
符界石的权柄烙印交替完成。
而属於上一任驱邪师扬尘的印记痕跡,则在紫光流转间,悄然被抹除乾净,不留半分。
左清秋能清晰地感觉到,符界石与自己的心神之间,正在建立起一道无形却紧密的联繫。
温润而浩瀚的能量顺著掌心涌入体內,顺著经脉游走周身,最终匯入丹田深处的符籙道基。
那一刻,他仿佛与整个歧北镇的土地,都產生了深刻的共鸣。
“嗡——”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震颤从符界石中传出。
左清秋的心神与符界石彻底相连,无形的感知以他为中心,飞速向歧北镇的四面八方蔓延,笼罩全镇。
他闭上双眼,心神藉助符界石的力量,“看”到了整个结界的轮廓、人道之气所化的道网,以及一代代驱邪师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安宅镇邪符文。
淡金色的光膜如同无形的护罩,温柔而坚定地將整个歧北镇包裹其中,隔绝外界污浊。
每一处房屋、每一条街道、每一棵草木,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心神感知中,纤毫毕现。
那些金色光点,正是结界锚定歧北镇的节点,维繫著整个结界的稳定。
而三十六处耀眼的金光点,便是天罡北斗阵型的核心节点,牢牢锚定大地,作为稳固结界的最强支点。
左清秋集中心神,灵力缓缓透过指尖输入符界石。
符界石上的光点隨之明暗闪烁,结界的光膜也跟著微微波动。
忽然,一处代表著城西边缘宅院的光点,骤然变暗,气息微弱。
那正是原驱邪师道居所在。
很显然,城西地处结界边缘,是整个符文结界最为薄弱的地方。
同时,左清秋也清晰“看”到,这处的人道之气组成的道网,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缺口。
是他先前动了这处的人道之气,才造成了这张道网在这一节点上的漏洞。
不过让左清秋意外的是,他並未发现因道网缺口缺失,而导致外界被污染的灵气流入歧北镇內。
很显然,这处漏洞,早已被庇护所的力量悄然堵上。
“我的设想是正確的,当初抽调一道人道之气,让师父意识甦醒,完成交接,这一步走对了。”
“而且,就算掌握了符界石也看不到庇护所的特殊守护罩存在。”
左清秋心中稍安,悬著的一颗心微微放下。
左清秋是担心未来驱邪师到来,將权柄交替,交出符文结界的掌控权,对方能发现庇护所的存在。
但显然是他多心了。
他不再犹豫,灵气再次注入符界石,顺著阵纹精准流转至那处缝隙,黯淡的金色光点瞬间亮起,光芒稳固,薄弱处的结界瞬间恢復完整。
而缺失的那道人道之气,隨著师父扬尘的死亡,歧北镇知晓真相的人,对扬尘產生感恩之心,再次凝聚不少人道之气。
左清秋尝试將这些飘散的人道之气,以符界石的权柄,將其凝聚成一道金光璀璨的人道之气,重新编织修缮这张道网。
“这种感觉太过奇妙了,通过掌控符界石,整个歧北镇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左清秋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明悟。
掌心的符界石光芒渐敛,最终恢復成紫莹通透的模样,只是表面的阵纹依旧若隱若现,时刻散发著淡淡的道韵,与他心神相连。
左清秋抓住符界石,清晰地感知到结界之內的一切动静:镇东头的老槐树隨风轻轻摆动,枝叶摩挲。
坊市之中人声鼎沸,人道之气旺盛,已然恢復热闹,甚至比以往更加喧囂。大量百姓穿梭其间,爭相购买物资,储备粮食及生活用品,为应对接下来的诡譎时局做准备。
左清秋握紧符界石,指尖轻轻摩挲著上面流转的阵纹,心中没有丝毫被束缚的牴触,反而多了几分宽鬆与篤定。
如今左清秋算是大权在握,只要这段时间能安稳渡过,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左清秋將这巴掌大小的符界石郑重地装入布袋,贴身放入怀中。
“掌握符界石之后,驱邪师自身,是没法主动打碎符界石的。”
“驱邪师的力量落入符界石,如入泥潭,都会被符界石吸收。”
“而且,符界石本身便刻有守护符文,一旦遭遇外界强力撞击及攻击,守护符文便会自动激活,护持符界石不受损毁。”
“除非我主动想办法压制符界石的守护符文。”
“最重要的是,当我的印记留在符界石上,在符文结界笼罩之下,我一念之间,便可將符界石召唤至身边,无需担心遗失或落入他人之手。”
“清溪镇的驱邪师被驱邪院通缉,是完全合理的。”
左清秋再次环视四周,道居的墙壁、地砖、房梁之上,皆勾画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古老符文。
那是数代驱邪师毕生心血打造的根基。
掌控符界石后,便等於掌控了符文结界之內的全部力量,可隨时激活道居的全部威力。
结界不破,结界之內,驱邪师便是无敌。
这,才是驱邪师真正的权柄。
相当於驱邪师就是这镇子的领主。
守护者。
土地神。
……
与此同时,镇中治安官卢青正动员歧北镇的守卫,守城戒备,巡逻街道,安抚人心,忙得脚不沾地。
待一切稍稍安定,他拖著疲倦至极的身子,再次来到道居,静静站在房间窗前,望著扬尘的遗体,久久不语。
左清秋沉默佇立,並未打破这份沉重的氛围。
“我记得杨大人来的那天,是从城西那条小河將我捞起来,免去我被水鬼拉入河底的厄运,救我一命。”
治安官卢青语气带著难以掩饰的伤感,缓缓说起了小时候的往事。
可这番话落在左清秋耳边,却尤为刺耳,瞬间抓住了关键。
那条河,有水鬼?
“水鬼是如何进来的?”左清秋语气微急,开口问道。
“因为河流的缘故,符文结界穿透不了太深的水下,总有漏网之鱼的邪祟,钻了空子,悄悄跑入符文结界之內。”
卢青轻嘆一声,自然知晓左清秋所住的房屋,便是城西最老的道居。
这老宅荒废太多年,早已无人打理。
若不是因为地处城西,正对著那条的小河,估计歧北镇许多人早就盯上了这座占地宽广的宅子。
作为驱邪师旧居,这座道居本就占地面积极大。
而且当年建造之时,所用木料皆是上佳之选,就算历经百年,依旧会不腐不朽,屹立不倒。
“杨大人应该没来得及对你提起,城西,是邪祟入侵成功概率最高的边界。”
“不过以往每次邪祟入侵,杨大人都会及时出现,出手诛邪,从未有过闪失。”
卢青觉得很有必要提醒这位外来的新驱邪师。
左清秋对歧北镇一无所知,若是在他掌握符文结界这段期间出事,对整个歧北镇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师父为何要特意將城西的宅院留给我?
左清秋心中泛起阵阵波澜。
是因为自己继承了沈砚遗物?手中握有铜符度牒,还有那本《安宅镇邪》秘术?
还是算准了即便有邪祟入侵,左清秋也有足够的能力抵挡,能撑到师父前来救援?
左清秋想了很多,却都下意识往好的方向思量。
“杨大人是歧北镇最受尊崇的驱邪师,他的死讯,瞒不了多久。”卢青收回思绪,沉声道,“外面歧北镇的民情,已经被我们暂时安抚。”
“明天之后,杨大人的葬礼,你是如何安排的?”
卢青转过身,目光紧紧盯著左清秋,神色郑重。
左清秋清楚记得,师父扬尘来到歧北镇时,卢青已是孩童,所以,卢青不是师父的私生子吧?!
“火葬。”
左清秋平静开口。
他很明白,说出这两个字,以卢青对扬尘的敬重,极有可能当场翻脸。
但他还是將师父扬尘对遗体处理的遗言,如实告知。
“什么?你再说一遍!”
卢青瞬间怒火中烧,双目赤红,面容狰狞,恨不得上前生吞了左清秋。
“这是师父定下的遗言,对他遗体的处理方式。”左清秋面色不变,依旧平静以对,“而且,驱邪师死后火葬,本就是驱邪院所提倡的规矩。”
驱邪师一生与邪祟打交道,身上沾染阴气诡气极重。
死后尸体若是发生尸变,化作邪祟,必將酿成大祸,极为棘手。
前一任驱邪师沈砚,同样是火葬,尸骨埋在东边城墙外的一片空地之中。
沈砚尸体被火葬,左清秋是亲眼见证的。
“这……”
卢青张了张嘴,满腔怒火骤然堵在喉间,一时间竟没法再反驳,更没法再提更改安葬方式。
“这就是驱邪师死后的归宿,也是驱邪院如今大力提倡的安葬方式。”
左清秋淡淡开口。
驱邪院正是担心驱邪师死后,尸体受阴气侵染发生异变,成为难以收拾的强大邪祟,才特意推广火葬。
一把火,焚尽身躯,一了百了。
不留给人间,半分隱患。
若不是普通人对土葬的执著,驱邪院还想要將火葬在大靖皇朝推行,彻底覆盖土葬。
这政策推动的好处,是能很大程度减轻驱邪师处理邪祟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