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清秋立在门外院落中央,指尖还残留著铜符度牒上温热不散的灵力。
屋內,扬尘的话语隔著门板隱约传来,虚弱,却依旧沉稳如旧。
他没有凑近偷听。
以左清秋对师父扬尘的了解,今日此行,本就是为歧北镇大局而来,交代后事,是必然之事。
而他左清秋,正是扬尘全盘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三日之內,將安宅镇邪的本领精要倾囊相授,传给自己这个外来徒弟,足以见得,扬尘心中最重的,始终是他守护了十数年的歧北镇百姓。
左清秋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著怀中铜符。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师父面上那点勉强的红润,不过是人道之气强行吊起来的迴光返照,撑不过半柱香。
能对自己说的话,扬尘早已在私下尽数交代。
左清秋冷静得近乎淡漠。
他也明白,师父之所以选中自己,其中一条重要缘由,便是两人之间羈绊尚浅,无牵无掛,反而最稳妥。
扬尘为他铺好定居歧北镇的路,而他,也必然会抓住这机会,在此扎根立足。
这是一场高明至极的利益捆绑,亦是一场以命相托的託付。
屋內。
扬尘坐在床沿,双脚踏实青石地砖,强行提起最后一点精气神,力求在一眾老伙计面前,维持住最后的体面。
他扫过面色凝重的刘松鹤、卢青等人,开门见山,没有半句虚言:
“清溪镇被屠,此事尔等皆知。我明白你们心中顾虑,担心左清秋来镇不久,心怀歹意,伺机破坏符文结界。”
镇长刘松鹤缓缓点头。
其余七人,也皆面露认同。
“正因为他是外人,与镇中任何人都无牵扯,我思虑再三,才將这重担交予他。”
扬尘喘了口气,目光却异常明亮,扫过八位歧北镇高层,“左清秋一旦与符文结界绑定,除驱邪院正统驱邪师前来接替,他便是最不可能破坏结界之人。”
“其中涉及驱邪院秘辛,不便与诸位细说。”
“但我以性命担保,吾徒左清秋,绝无可能毁歧北镇符文结界。”
扬尘心中雪亮。
眼前八人只知清溪镇覆灭,却不知內情根本。
若无驱邪师默许,道童连符文结界核心都无法靠近。
清溪镇简报所言,不过是那驱邪师一时疏忽,轻信了心怀怨恨的道童,才酿成大祸。
执掌歧北镇符文结界十数载,扬尘比谁都清楚,道童终究是下人,若无驱邪师走漏口风,若无驱邪师刻意疏忽,道童是绝无可能触碰到结界核心秘辛以及代表著符文结界核心的符界石。
那是驱邪院下达禁令,让驱邪师到死都要死守的秘密。
至今,驱邪院关於清溪镇那位驱邪师的下落依旧不明,院里派遣精锐进入清溪镇清查此事,却连对方的遗体都未曾寻得。
前两日,郡城驱邪院已经下达针对清溪镇驱邪师的通缉令。
眾人听闻此言,悬著的心终於稍稍落地。
他们不在乎结界秘辛,只在乎秘辛只握於一人之手,方能保全镇安危。
若是人人皆知,符文结界反倒处处是破绽。
一阵天旋地转袭来,沉重的眩晕几乎让扬尘当场昏厥。
他双手死死抓住床沿,稳住身形,调度体內仅存的人道之气,將其催至极致,榨乾体內最后一丝力量,转化为生机,为他爭取更多的时间。
我还能撑一炷香,儘快交代一些事给清秋才行。
“信我徒儿,便是信我。外头百姓惶惶不安,人心散乱,你们先行去安抚。”
这句话,是扬尘的逐客令。
卢青心有疑惑,也不愿意现在离开,就上前一步:“杨大人,山神庙那尊残破神像……当真乃是极强邪祟所化?”
“沈砚死在那里,便是为护清秋,以自身道基硬抗神像內潜伏邪祟一击,將其重创驱逐。”扬尘轻咳两声,嘴角溢出一缕发黑的血线,“若非如此,以清秋当时状態,连逃出山林的机会都没有。”
刘松鹤心头一沉,急忙追问:“左师,那道人道之气……”
镇长最担心的,莫过於抽调人道之气会伤及符文结界根本。
“结界无碍。清秋已修出符籙道基,还是天才,短短数日修持便正式入了驱邪师行列,他维持符文结界,撑到郡城新驱邪师赶来,足够了。”扬尘目光转向卢青,语气带上不容置疑的威严,“卢青,你性子刚猛,却也鲁莽。日后,不准再对清秋动半分杀心。他,是歧北镇如今唯一的活路。”
卢青躬身抱拳,声音沉如磐石:“属下谨记杨大人吩咐,此后必以左师马首是瞻,护其周全!”
“你们去吧,安抚百姓。让清秋进来,我时间无多,浪费不起,还有要事与他交代。”扬尘缓了口气,气息愈发微弱,“清秋方才抽了一缕人道之气,能让我意识清醒,已是极限。”
眾人神色郑重,齐齐作揖:“杨师,保重。”
“去吧,生死有命,我已尽力了。”扬尘挤出一丝笑。
眾人默然,依次退出房间。
“左师,杨大人请您进去。”
卢青双眼泛红,语气里已带上几分哭腔。
他清楚,踏出这道门,便是与杨大人生死永別。
可扬尘尚有重任未了,要留给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师徒两人倾谈。
“师父。”
左清秋入內,对著扬尘郑重行礼。
“符文结界核心——符界石,在后院井底。我毕生收集的秘笈、修行经验记录,便在此床底木箱之中。”
扬尘语速极快,一字不落地交代。
扬尘担心自己下一秒就要死去,便简短地將最重要的秘密先行说了出来。
左清秋心中一凛,凝神细记,不敢有半分疏漏。
师父气息已是游丝,每多说一字,都像是在透支性命。
“符界石务必贴身携带,万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石毁,则结界崩,全镇上下,再无庇护。仅凭宅院安宅符文,挡不住邪祟入侵。”
他抬眼望向左清秋,將上一句话展开来说,浑浊目光中最后一点神光凝聚,郑重无比:
“床底木箱內,有三卷修行秘籍,一封为你而写给驱邪院的推荐信,一卷结界大阵精要,还有我半生积攒的驱邪材料。你修为尚浅,根基薄弱,这些东西,是为师仅剩能助你在驱邪师路上更进一步的遗產。”
“清秋,为师知道这担子极重。往后行事,静以深思,动以篤行。”
左清秋喉间发紧,低声应道:“弟子记住了。”
扬尘微微頷首,又强撑著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山神庙那邪祟……並非凡物,不可深究,遇之便避。沈砚师弟儘管將它重创,但自身也落得身死道消……你切记,不可轻易靠近山神庙,更不可与其正面硬撼。”
说到此处,他胸口剧烈起伏,鲜血顺著唇角滑落,浸透前襟。
“师父!”
左清秋上前一步,欲运力护住他最后生机,却被扬尘抬手拦下。
“不必……大限已至,强求无用。”
扬尘死死盯著他,瞪大眼,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
“左清秋,我传你道基,给你身份,为你铺好后路……並非可怜你,而是赌你,能守住歧北镇。”
“你既修出符籙道基,执掌结界权柄……从今日起,至驱邪院派人接手之前,你便是歧北镇唯一驱邪师。恪守职责,镇守此界。”
话音落下。
扬尘撑著床沿的手骤然一松,身躯微微一倾。
双目圆睁,瞳中神光缓缓散去,再无半分生气。
屋內瞬间死寂。
只有窗外百姓惶惶的低语,与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死气,静静瀰漫。
左清秋沉默佇立,对著扬尘缓缓躬身,行下一道极重的弟子礼。
三日师徒,授业、赐名、铺路、託孤……这份恩,他铭记於心。
他没有沉溺於悲戚。
此刻,不是软弱的时候。
床底的秘笈、井底的符界石、镇外虎视眈眈的邪祟、一镇数千条性命……
所有重担,在扬尘断气的这一刻,尽数压在了他的肩上。
左清秋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向床底。
指尖刚触碰到木箱粗糙木纹,门外便传来卢青压抑而焦急的声音:
“左师……杨大人他……”
左清秋收回手,缓缓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静与锐利。
他沉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出门外:
“师父羽化,后事由我处理。从今日起,歧北镇符文结界,由左清秋接管。”
“所有人,依师父遗命行事。”
“守镇、安民、戒备山林。非必要,不出镇;非必要,不隨意走动。”
卢青匆匆入內,望见床沿已无气息的扬尘,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咚咚咚——
三跪九拜,再起时,已是泪流满面。
左清秋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意,上前一步,轻轻將师父遗体放平,又缓缓合上师父的双眼。
“治安官,去执行命令。”
“另外,从今日起,所有道童尽数驱散,离开道居,返回家中。无令,任何人不得踏入道居半步。”
他想到赵虎、林墨那几位对自己敌意极深的老道童,留在身边,终究是隱患。
“此事,你亲自去办。”
左清秋没有看卢青,只静静整理著扬尘的仪容。
“是,左大人。”
卢青咬牙起身,抹乾泪水。
扬尘於他有再造之恩,十余年前,若不是扬尘,他早已葬身邪祟之口。
他也清楚,对扬尘最好的告慰,便是全力辅佐左清秋,守好这座镇。
杨大人將歧北镇交到他手上,本就是防著镇中人生出异心。
走到门槛处,卢青忽然转身,声音漠然却坚定:
“左大人,望你不负杨大人重託。否则,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船沉了,我一样葬身海底。”左清秋平静回应。
“另外,师父死讯,明日再公布,不可提前泄露。”
卢青郑重点头,转身出了院落,立刻下令戒严道居,將所有道童尽数驱离。
左清秋把这件脏活交给卢青,便是让他来做这个恶人,而卢青的身份,本就是最合適的人选。
道居朱红大门,缓缓闭合。
左清秋坐回床沿,望著扬尘渐渐冰冷的面容,数日相处的点滴涌上心头,终是轻轻一嘆。
穿越此界,生死离別並非首次。
可扬尘不同。
在他最茫然无措之时,是扬尘拉了他一把,给了他在歧北镇扎根的资格,更让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为这座城镇的生死执掌者。
是压力,亦是责任。
他握紧手中铜符度牒,剎那间便感应到,道居与天穹符文结界的阵眼之间,漂浮著浓郁精纯的灵气。
左清秋瞬间明白。
这几日,师父分毫未动这些灵气,尽数为他留存。
就是要左清秋在他死后,炼化灵气,跨过驱邪师关键一关,真正迈入符籙道基之境。
唯有如此,左清秋才能镇住场面。
师父的遗產,除驱邪院公產之外,私藏尽数留给左清秋,一路为他铺平道路。
“我成了师父你的关门弟子。”
左清秋望著扬尘面容,露出一抹苦笑。
师父怕是早已察觉到他身上的秘密。
若无充足灵气支撑,绝无可能在短短数日时间內修成符籙道基。
而歧北镇结界苍穹之下的灵气,尽数握於师父这位驱邪师之手。
同样,日后郡城驱邪师到来歧北镇与左清秋交接完成后,对方一念之间,便可决定左清秋的修行生死。
这是左清秋通过铜符度牒初步感应结界后,才触碰到的隱秘。
也正因如此,左清秋才愈发確定,扬尘在甦醒后第一眼见到他时,便已知晓他身上藏著不可言说的秘密。
可师父自始至终,未曾追问半句,只是选择沉默,选择相信。
“师父,安息。”
“无论如何,我都会守住歧北镇。”
“因为从现在起,这里,是我穿越之后,第一个真正的家。”
这句话,他只敢在心中默念。
这世间浩劫,根源来自域外天魔。
说句诛心之语,他一个穿越者,与域外天魔又有何异?
一旦身份暴露,就算有庇护所系统护身,他也绝无可能活下去。
“但师父这一番安排,等於把我所有破绽都堵上了。”
左清秋很清楚,自己最大的隱患,从来不是冒牌道童的身份。
沈砚已死,死无对证,说辞尽由他编。
真正致命的疑点,是沈砚死后,他一个毫无修为根基的书生,是如何活下来的?
而扬尘收他为徒,再以性命託孤,所有细节疑点都会被人主动忽略。
只要左清秋能撑起歧北镇,稳住大局,过往一切异常,都会被视作理所当然。
迈过这一关,往后,他便名正言顺地驱邪师,驱邪院外门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