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青的话音如冰锥般刺破庭院的寂静,周身灵力隱隱躁动,显然已动了杀心。
四周的几位权贵看向左清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能在这残酷的世界中存活,並坐稳权贵之位的人,无论手段还是心智,皆是上上之选。
蠢人,连活著都艰难。
背负遗体进入歧北镇的左清秋,他是如何知晓清溪镇百姓被诡异屠灭的?
就算是他们,也是三天前得到郡城传来的消息提醒,才知道清溪镇被毁。
从郡城飞鸽传书抵达歧北镇,也需要数个时辰。
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
驱邪师沈砚从郡城出发,若是携带著道童,按路程推算,他们根本来不及知晓清溪镇被诡异攻陷的消息。
治安官卢青,精准抓住了左清秋话中的破绽。
左清秋冷笑一声:“这位治安官大人,莫非你以为我是奸细不成?能瞒得过沈砚驱邪师?在扬尘师父知晓清溪镇消息之后,能瞒得过我师父的那对眼?”
卢青不言,死死盯著左清秋。
这些废话,糊弄不了他卢青,也糊弄不了镇长刘松鹤。
驱邪师沈砚死了。
这位驱邪师本应是歧北镇的救星,是歧北镇未来的守护神。
沈砚若是不死,歧北镇的驱邪师交接,绝不会出现任何疏漏。
而作为沈砚的道童,左清秋却活了下来,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嫌疑。
若非传出,扬尘大人已將左清秋收为驱邪院外门弟子,且卢青隱隱猜测,左清秋就是扬尘大人的备用计划。
就凭左清秋身上的嫌疑,是非对错早已不重要,卢青早已经一刀將对方劈杀。
不確定对方身上是否存在隱患,那就直接砍了。
左清秋若是死了,无论他身上有什么嫌疑、有什么企图,都会彻底落空。
这,便是治安官卢青的行事风格。
可扬尘大人护住了眼前这小子。
扬尘大人的话,在卢青心中,便是金科玉律。
左清秋环视一周,將八位权贵的神色与反应尽收眼底。
危机,亦是转机。
对歧北镇而言是灭顶之灾,可操作得当,便是他左清秋最大的机遇。
左清秋眼下最大的危机是什么?
是他冒名顶替沈砚道童的身份。
在这关乎歧北镇生死的关头,若不能藉此机会,將身上最大的风险源彻底抹去,他左清秋才是真正的愚蠢。
当然,他敢如此布局,是因为他已是驱邪院外门弟子。
更因为,他已是真正的驱邪师。
已修炼出符籙道基。
故意提及清溪镇,让对方抓住自己话语中的漏洞,將最大的嫌疑摆上檯面,这本就是左清秋的计划。
临时起意,亦是计划。
他在赌,赌这群人比他更怕死,赌这群人比他更输不起。
左清秋现在,有输得起的本钱。
他们没有。
这,便是人心。
“诸位都想知道?”左清秋將铜符度牒丟给镇长刘松鹤,他虽不知此人姓名,却一眼便看出对方是此地主事的镇长。
刘松鹤接过铜符度牒,仔细端详,面色微微一变——没错。
这是驱邪院正宗的铜符度牒。
翻转另一面,字跡清晰:驱邪院外门弟子。
能在铜符度牒上烙下真名的,唯有驱邪师的手段。
刘松鹤轻轻点头。
治安官卢青面色不改,他要的是答案。
其余权贵,却已面露喜色。
这,便是扬尘大人的备用计划吗?
绝望降临之下,他们內心,仍渴望抓住这一缕曙光。
甚至是,他们唯一的曙光。
“我来自清溪镇左家。”
左清秋再度环视一周。
院落中,果然有两人面色微动,显然是知晓清溪镇左家的。
是与左家打过交道的人。
“左青岩是你什么人?”
一位本地最大的粮商沉声开口。
“我爷爷。”左清秋眼底掠过一丝悲伤,“可惜他带著左家中坚力量组建护卫队,联合其他家族想要构筑防线抵挡邪祟……最终,尽数死在了邪祟手中。”
“你来自清溪镇?还是清溪镇遭邪祟攻击后逃难的难民吧?”卢青右手不自觉地搭在了腰间刀柄之上。
“对,我逃了出来,与清溪镇许多年轻一辈一同逃出来的,这是族中先辈用命为我们爭取的生机。”左清秋没有丝毫隱瞒,“我们一路奔逃,只想沿著官道前往郡城,那是我们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途中遭遇邪祟,队伍被衝散。”
“我逃窜之际迷失方向,走了一夜一天,才看见一座山神庙。”
“天色黄昏,四周山林阴森诡异,骇人至极。”
“我想在山神庙暂避……”
“我明知入夜之后,必死无疑。”
“可我实在太累,只想歇一歇。”
左清秋缓缓诉说著原主那段最黑暗、最悲惨的遭遇,语气低沉,带著压抑的痛楚。
“沈砚大人抵达山神庙,看见了我。”
“他在庙中布下安宅镇邪符文,甚至以铜符度牒凝聚符文小结界,將整座山神庙笼罩其中。”
“在山神庙里,我们谈了许久。”
“沈砚大人让我隨他前往歧北镇,留在他身边做道童。”
“我答应了。”
“下半夜……”
左清秋抹了抹微湿的眼眶,面色骤然转冷,冰冷的目光直刺卢青:“你身为歧北镇治安官,可曾见过一镇被屠尽的惨景?”
卢青额头渗出一丝冷汗,周身仿佛被一头猛虎死死盯住,气息一滯。
可他身为治安官,必须排除一切潜在危险。
“你如何活下来的?”
卢青目光直视左清秋,语气低沉地追问。
“你真以为林中邪祟,能破得了沈砚大人布下的符文结界?”
“谁能想到,山神庙里的神像,才是当晚最恐怖的邪祟……”
宛如魔鬼低语的一句话,落入眾人耳中,却如惊雷轰然炸响。
“山神庙的神像……是邪祟?”
“那座废弃的山神庙?”
“怎么可能!”
几位权贵脸色骤变。
山神庙就在镇外十公里的山林中。
离歧北镇,並不算远。
他们自然知晓这神像的存在。
“我从昏迷中醒来时,沈砚大人的遗体,正压在我身上。”左清秋眼角凝著悲伤与惋惜,“之后的事,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將藏在心底的秘密和盘托出,左清秋心中微微鬆了口气。
治安官卢青陷入沉默。
若只是清溪镇逃来的难民,他大可以直接將左清秋赶出歧北镇。
可现在,左清秋的身份已然不同。
左清秋背著沈砚的遗体出现在歧北镇,是铁一般的事实。
据城门守卫描述,当时的左清秋虚弱到了极点,全凭一口气吊著才没有倒下。
那时的他,与普通人无异。
莫说杀害一位驱邪师,就算心存歹念,也根本近不了沈砚的身。
“我大可以编造一段谎言糊弄你们,却为何要將最大的秘密告知尔等?难道我不知,说出自己是清溪镇难民,你们会將我驱逐?”
“我与诸位本就形同陌路,谈不上任何信任。但我说这些真话,是想表明態度——我想活下去,你们也想活下去。”
“师父也知我求生意志,所以他出事之后,我便成了你们唯一的选择。”
“没错,我现在有恃无恐。”
“正如我刚才所说,除了相信我,你们別无选择。”
治安官卢青依旧沉默。
其余权贵面色变幻,心中五味杂陈。
话虽刺耳,戳得他们脸面生疼,可偏偏,这就是事实。
镇长刘松鹤忽然笑了,將铜符度牒丟回给左清秋,双手抱拳躬身一揖:“劳烦左师护我歧北镇平安,不为吾等私利,只为镇外数千百姓,望左师恪守你师父的重託。”
“自然如此。”
左清秋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將铜符度牒收入怀中。
其余歧北镇德高望重的权贵,也齐齐鬆了口气。
卢青握住刀柄的手缓缓鬆开,郑重开口:“左师既受杨大人所託,本官自此不再怀疑。本官承诺,左师若能维持歧北镇符文结界安稳,待到新任驱邪师前来接手,本官在歧北镇內护你周全,为你落户安家。”
镇长刘松鹤紧隨其后:“不仅如此,左师若能护我镇这段时日安寧,本官必有重赏。在座诸位家主皆在此,只要左师开口,吾等力所能及之事,必满足左师一个要求。”
两位朝廷命官亲口承诺。
左清秋的心,彻底落定。
这段时日,扬尘与他说了许多大靖皇朝的规矩,也讲了不少驱邪院的秘事。
左清秋早已不是一张白纸。
这两位官员的承诺,分量远比旁人更重。
就在此时,屋內一名道童神色慌张地冲了出来,失声大喊:“左师兄!不好了!杨大人……杨大人的气息越来越弱了!”
院落之內,所有人脸色狂变。
镇长刘松鹤面色沉重,一把拉住左清秋的手:“左师,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保住你师父的性命!需要我们做什么,儘管开口!”
治安官卢青双眼泛红,语气带著急切与乞求:“杨大人对我歧北镇恩重如山,务必保住杨大人的命……”
“就算保不住,也务必让他甦醒一次!!!”
这是卢青的提醒,也是卑微的乞求。
镇长刘松鹤狠狠瞪了卢青一眼,怪他口无遮拦。
“他是我师父,我必全力以赴。”
左清秋轻咬嘴唇,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转身,快步踏入屋內。
房门关上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死气扑面而来,早已瀰漫了整个房间。
左清秋心猛地一沉。
这一刻,他甚至寧愿自己不开天眼,不启符识之眼。
左清秋又想到师父扬尘为他受籙,必定消耗师父很大的精气神,才如此快支撑不住。
想必师父这三天为他传道受业,也是强撑著一口气。
“左师,怎么办?”
镇长刘松鹤语气透著焦急。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如今这局势,扬尘这位驱邪师一旦死去,对歧北镇影响有多大。
左清秋没有说错,他们这群人已经被迫到墙角。
“我尽力。”
左清秋走到扬尘床前,他比谁都清楚,师父是活不成了。
治安官卢青说过,无论如何都要让师父醒来一次。
或许,左清秋真的能办到。
“你们所有人都出去院子,不要让人打扰我。”
突然,左清秋想到了什么。
或许,这不是办法中的办法。
师父曾经提过,若是沈砚接他的岗位,挑起镇守歧北镇符文结界的大任,他会抽调一些人道之气融入身体,再返回郡城驱邪院,借用驱邪院的聚灵阵,恢復耗空的生命。
镇长刘松鹤带著所有人都离开房间。
左清秋取出铜符度牒:“能不能成,就看你了。”
他要接管歧北镇的符文结界。
唯有接管歧北镇的符文结界,才能抽调人道之气,融入师父扬尘的体內,甦醒师父的意识。
房门被关上。
左清秋回忆起扬尘教导他如何接管符文结界的法印。
体內灵力输入铜符度牒內,一道独特的歧北镇符文结界符文核心符籙在铜符度牒正面浮现。
握著铜符度牒的左清秋在这一瞬间,清晰地感知到符文结界的一切。
以歧北镇每一座房子为节点,以驱邪师道居为阵法核心,將整座歧北镇变成巨大的阵法。
“以人道之气为燃料,维持符文结界的存在。”
左清秋的双眼,仿佛俯瞰歧北镇全城,清晰地感应到全城百姓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慾。
一缕缕白色的气从他们身上漂浮出来,聚拢在苍穹上方巨大的金色眼球状符籙图阵內。
这些白气形成一道道流光,顺著符文结界织成一张网,笼罩了歧北镇。
左清秋明白自己看到的只是符文结界外在流转。
符文结界真正的奥妙,以他现在的境界,根本揣摩不到其玄妙之处。
但不妨碍左清秋可以通过铜符度牒,掌握一道人道之气。
“现在歧北镇人心惶惶,若我抽调一道人道之气,短时间內未必能补充回来!”
左清秋望著那张道网。
若是抽调人道之气,导致符文结界出现漏洞,让邪祟钻了空子,就算甦醒师父的意识,他也会怪自己。
“等等~~”
左清秋看向城西自己的家。
在符文结界的符籙之眼中,並没有看到笼罩自己家的特殊庇护所结界。
“若是抽调我的庇护所上方的人道之气,就算出现漏洞,这漏洞下方就是我的庇护所,庇护所也能堵上这缺口。”
“先让师父意识甦醒过来。”
“儘管我与歧北镇权贵谈判很顺利,但师父若是能甦醒过来,交代清楚一些事情,歧北镇渡过这次难关的机会更大。”
人心齐,撼山易。
左清秋灵力输入铜符度牒。
那张道网抽调一道人道之气,被左清秋牵引,落入床上躺著的扬尘身体。
一道金光笼罩著扬尘。
面色白如纸,毫无生气的面孔出现些许的红润血色。
“嗯?”
一声闷哼从扬尘嘴里发出。
他幽幽睁开眼道。
他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到了左清秋的举动。
“你还是动了歧北镇的人道之气。”
扬尘无奈地道。
“师父,你终於醒了。”
“不过是迴光返照罢了,让外面的人都进来,我撑不了多久。”
扬尘像是吃了大补之物,从床上缓慢地坐起身来。
“是,师父。”
左清秋连忙將外面等候的镇长刘松鹤等人叫进来。
“诸位都是我扬尘的老熟人了,这是我徒弟左清秋,未来一段时间还需要各位支持他,维持歧北镇稳定,静候新的歧北镇驱邪师到来。”
扬尘指著左清秋很直白地说道。
“杨大人,请放心。”
“杨大人......”
“废话少说了,清秋你先出去,我与诸位老伙计有一些话要谈。”
扬尘直接让左清秋离开。
左清秋不疑,转身离开,顺手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