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同一时刻,涇阳以北四十里,瓦罐沟。
陈宫和王铁是前一天傍晚出发的。
马四带人到地界后,画了张简陋的地图,標著窑洞的位置。
瓦罐沟东北方向,一处断崖下头,半山腰上有三个废弃的窑洞,阿贵藏在最里面那个,洞口用枯草和碎石遮著,远处看跟塌方没什么两样。
两人天黑后进了瓦罐沟的地界。
村子里静得不正常。
陈宫勒住马,侧耳听了片刻,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在萧瑀手下干了十年亲卫,什么叫不正常的安静,他比谁都清楚。
一个百十户人家的村子,入夜后应该有狗叫,有娃儿哭闹,有婆娘骂汉子的动静。
现在什么都没有。
连鸡鸣都听不见一声。
“人被搬空了。”王铁压著嗓子说了一句。
陈宫翻身下马,没回话,把韁绳在村外一片杨树林里拴死,冲王铁比了个手势,两人摸黑往东北方向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陈宫蹲了下来。
地上有脚印。
新鲜的,踩在昨夜露水浸过的软土上,鞋底纹路清清楚楚,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三双,方向一致,全朝著窑洞那边去的。
陈宫回头看了王铁一眼。
王铁把横刀从刀鞘里拔出半寸,又无声按回去,点了下头。
两人弓著腰,贴著断崖边的乱石堆往前摸,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坡上的灌木丛在风里晃来晃去,影子乱得要命。
走了约莫半刻钟,陈宫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枣树。
树干上的十字刻痕在月光下若隱若现,跟马四描述的一模一样。
但窑洞口的枯草被人扒拉过了。
几束乾草散落在洞口两侧,和马四当初精心遮盖的模样完全不同。
有人来过,而且来得不久。
陈宫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屏住呼吸,风声裹著草丛的沙沙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轻,从窑洞深处传出来,像是人在发抖时牙齿磕碰的声音。
还有人。
陈宫冲王铁比了个手势,你守外面,我进去。
王铁蹲到枣树后,刀已经出了鞘。
陈宫弓著腰摸进窑洞,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子腐土和霉烂草蓆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没点火摺子,全凭手摸著洞壁往里走。
窑洞不深,也就七八步。
走到尽头,他的手碰到了一团蜷缩著的东西。
那团东西猛地一缩,嘴里发出一声压得死死的呜咽。
陈宫压低声音,四个字吐得又稳又慢。
“马四让我来的。”
呜咽声停了。
黑暗中,一双手伸过来,死死攥住了陈宫的手臂,那双手冰凉刺骨,瘦得只剩骨头架子。
“大,大哥。”阿贵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他们来过了,就在刚才,三个人,拿著刀,在外头找了好一阵。”
“找到你了吗?”
“没,没有。”阿贵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俺把草蓆扯了,钻到最里头那个塌了半边的洞眼里,他们手里的火把照不到那个角落,俺趴著不敢喘气,听见他们在外头骂了好一阵,说这狗东西怕是跑了。”
“他们走了多久?”
“不,不知道,俺数不清,觉著有好大一阵子了,可又怕是他们故意蹲在外头等俺出去。”
陈宫没再多问,他把阿贵从地上拽起来,这小子轻得跟纸糊的一样,百来斤都悬,胳膊上能摸到一条条突出的肋骨。
“跟我走,一句话都不许说。”
阿贵疯狂点头。
两人摸出窑洞,王铁从枣树后闪出来,接过阿贵架在肩上。阿贵的腿打著摆子,脚步踉蹌,每走一步都在往下出溜。
“撑住。”王铁夹著他的腰,声音极低,“到了树林就有马,上了马就没事了。”
阿贵咬住嘴唇,拼了命地迈腿。
下了半山腰,穿过灌木丛,眼看杨树林就在前面。
“那边有人!”
喊声从右侧的山坡上传来。
紧接著,火把亮了,不是一支,是三支,火光摇摇晃晃,正从坡上往下移动。
崔家的搜索队折回来了。
陈宫骂了一声娘,一把揪住阿贵的后领,连拖带拽地往杨树林里跑。
王铁殿后,横刀横在身前。
三支火把追过来,距离在缩短,坡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和呼喝。
“站住!那边有人!”
王铁扭头回望了一眼,火光映出三个人影,都带著朴刀,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跑在最前面,嘴里喊著,分两路,一个从左边绕。
陈宫听见了。
他急停转身,冲王铁低喝。
“你带他上马,我挡一下。”
“陈大哥,你伤还没好!”
“少废话,走!”
王铁没再犹豫,架起阿贵就跑。
陈宫反身迎上去,横刀出鞘,一刀劈在左边那棵碗口粗的杨树上,木屑飞溅,刀锋入木三分,震得他肋下旧伤一阵撕裂般的疼。
那三个追兵被这声响嚇了一跳,脚步一滯。
打头的那个汉子举著火把往前照了照,看见树后一个黑影手持横刀,刀身上反著月光,当即喝了一声。
“是官差!”
另一个追兵嚷了起来。
“管他是谁,崔管事说了,人不能活著出去!”
“你来试试。”陈宫把刀从树干里拔出来,横在胸前,声音不大,却透著股要命的狠劲。
那三个追兵互相看了一眼,打头的咬了咬牙,举著朴刀衝上来。
陈宫不退反进,身子矮下去,一刀磕开对方的朴刀,顺势撞了过去,肩膀撞在对方胸口,把人撞得连退三步。
第二个追兵从侧面劈过来,陈宫侧身一闪,刀背格在朴刀上,金铁交击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响。
就这一滯的工夫,身后传来马蹄声。
两匹马嘶鸣著躥出杨树林。
陈宫虚晃一刀逼退眼前的追兵,转身就跑,连躥带跳地扑进树林,肋下被树枝颳了一下,旧伤裂开,一阵湿热顺著腰间往下淌,但他顾不上了。
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听见王铁在前面喊了一嗓子。
“陈大哥,快!”
陈宫一夹马腹,枣红马箭一般射了出去。
身后的火把和喊声被甩在了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