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回渡口,牛车被拦在南岸。
驾车的把式跳下车辕,嘴里嚷嚷著“崔家的货”,被两个不良人拽住胳膊按在车板上。
打头的骑手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孟附生跟前。
此人身量极高,比寻常人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阔,腰背挺直如军中宿將。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袖口扎得紧实,腰间悬一口无鞘横刀,刀柄缠绳磨得油亮。
孟附生的瞳孔缩了缩。这人不像是庄丁头目,倒像是从行伍里退下来的。
“在下崔义,北庄管事。”来人的声音沉稳,带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硬气,“敢问差人封我崔家渡口,所为何事?”
孟附生把手令亮出来。
崔义扫了一眼,目光越过孟附生,落在他身后那辆被掀开黑布的第一辆牛车上。
他面色不变。
“流寇?同官县的流寇,跑到我崔家渡口来坐船?”
“上峰有令,封锁渡口,所有车辆行人一律检查。”孟附生寸步不让。
“检查?差人要检查我崔家的车,可有崔家的许可?”
“雍州府的令,不需要崔家许可。”
崔义的笑容收了几分。他往前走了一步,个子高出孟附生將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差人,在下说句不中听的话。这涇阳县,崔家的庄子占了小半。你说封渡口就封渡口,说查车就查车,可曾知会过涇阳县衙?可曾知会过崔家?”
“追剿流寇,事急从权。”
“事急从权?”崔义转头看了看那三辆被拦住的牛车,又看了看渡口草棚里被看住的崔元亨,忽然笑出了声,“差人好大的官威。”
他转身走到牛车跟前,拍了拍蒙车的黑布。
“这车里装的,是崔家的粮食,走水路运到北边去。差人要查,在下不敢拦。但丑话说在前头,粮食经了风,发霉变质,这个损失,谁来赔?”
孟附生不接话。
崔义又走了一步,声音放低了些,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差人,在下在崔家当差八年。你手里那张手令,崔家要想驳,明天就能驳下来。你信不信?”
“不信。”孟附生说。
他是真不信。不是不信崔家有能力驳,而是不信张行成会让他一个人扛。雍州別驾既然敢签这个字,就一定有后手。
崔义看了他三秒,点了点头。
“好。那在下就等著看,差人怎么收场。”
他冲身后的庄丁挥了挥手。六个骑马的庄丁翻身下马,却不退开,而是三三两两地散在牛车周围,手按刀柄,眼睛盯著差役。
气氛凝住了。
孟附生回头看了一眼。张三嘴蹲在土坎后头,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铁尺。其余差役也各自攥紧了兵器,有人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子。
四十三个差役,只到了二十个。剩下的还在路上。
崔家这边,崔元亨带的五个人,加上崔义带来的七个骑手,一共十二个。
人数虽少,但崔义那几个骑手,一看就是练过的。真动起手来,谁输谁贏还不好说。
更麻烦的是,崔义在拖时间。
孟附生明白他的算盘。
崔家在涇阳经营了几代人,庄丁佃客遍布各村。只要拖够半个时辰,从四邻八乡赶来的崔家私兵能凑出上百號人。
到时候別说查车,他们这二十个差役能不能囫圇著走出去都是问题。
必须速战速决。
“掀开。”孟附生抬了抬下巴。
张三嘴应了一声,猫腰往第一辆牛车摸去。
崔义脸色一沉,一个箭步横在车前。
“差人,不要欺人太甚。”
“雍州府办案,阻挠者,以同伙论处。”
两人对视,空气里火花四溅。
正在这时,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枣红马从南边疾驰而来,骑马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身穿皂青色圆领袍,腰间繫著银銙带。
孟附生认出了来人,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来人翻身下马,官靴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雍州別驾张行成到!”
隨著这声唱喏,崔义的眼角抽动了一下,终於把横在车前的身子让开了半步。
不是怕,是规矩。他可以在孟附生面前亮刀子,但不能在朝廷命官面前失礼。这是两回事。
张行成走到场中,目光扫了一圈。他的下巴上那道刀疤衬得整张脸冷硬如铁。
“怎么回事?”
孟附生抱拳,“別驾,下官奉令封锁渡口,拦截四辆可疑牛车。第一辆已查,车內藏匿妇孺老幼,疑似被强掳转运。剩下车辆尚未检查,崔家管事阻拦。”
张行成的目光落在崔义身上。
“你是何人?”
“在下崔义,北庄管事。”
“敢问足下是几品官?”
崔义麵皮绷了绷,换了个说法,“別家见谅,庄丁粗人不懂规矩,衝撞了差爷,在下替他们赔个不是。只是这渡口封得突然,庄上还有几十车粮食等著过河,误了农时,在下担待不起。”
“粮食?”张行成看了一眼被拦下的三辆牛车,又看了一眼已经被赶到一旁,蹲在地上的第一车“货物”。
那七个人还被差役看著,妇人搂著孩子,刘大牛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崔义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面不改色,“第一辆车装的確实是佃户,庄上要整修屋子,暂时搬到北边庄子住几日。这渡口的船是我崔家的,车是我崔家的,粮食也是我崔家的。差人要查,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追剿流寇,这就是说法。”
“敢问张別驾,流寇在哪里?在下怎么没看见?”
“本官也想知道。所以才要查。”
他走到第一辆牛车跟前,伸手摸了摸蒙车的黑布。
“车里装的,是粮食?”
“是。”
“那本官看看,总可以吧?”
崔义沉默了两秒。“张別驾要看,在下不敢拦。但有个不情之请。”
“说。”
“若是粮食,还请张別驾给崔家一个交代。大正月里,青黄不接,崔家上下几百口人等著这批粮过活。耽搁了春耕,误了农时,这个责任谁担?”
张行成转过头,盯著崔义的眼睛。
崔义没有迴避,目光坦然得像一面镜子。
孟附生在旁边看著,心里头居然还有点佩服。这个崔义,说话句句在理,做事步步为营,既不让步也不硬顶,把“拖”字诀玩到了极致。
他说“若是粮食”,话里就藏著“若不是粮食”的反转。可问题是,若真是粮食,张行成今天这个脸就丟大了。一个雍州別驾,大张旗鼓地封了崔家的渡口,最后查出来几车粮食,传出去就是笑话。
崔家要的就是这个笑话。
张行成没有说话,他走到车尾,抓住黑布的一角,猛地一掀。
黑布滑落。
车厢里码著整整齐齐的麻袋,麻袋上印著“崔”字,鼓鼓囊囊的,確实是粮食。
崔义嘴角微微上扬,但没笑出声。
“张別驾,可看清楚了?”
张行成没理他,拿刀尖挑开一个麻袋的口子。黄澄澄的麦粒流出来,洒了一地。
粮食。
实打实的粮食。
崔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
“张別驾,在下说了,是粮食。您非要查,现在查完了,在下是不是可以走了?”
张行成转过身,看著崔义。
“继续。”
崔义的眉头终於皱了一下。
“张別驾,第一辆您的人已经查了,第二辆您亲自查了,都是正经东西。这后面的还要查?崔家的脸面,也不是这么踩的。”
“本官说了,追剿流寇。”张行成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流寇没找到,就得一直查。”
崔义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拖了一刻钟。从南原庄到渡口,骑马一盏茶的工夫,步行两刻钟。附近的庄丁佃客,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张行成没接话,径直走向剩余牛车。
孟附生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第三辆车的黑布被掀开。
车厢里,依然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
第四辆掀开。
依旧是麻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