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吱嘎作响,吃水极深。
最后一辆蒙黑布的粮车碾上跳板,车轴碾过木板发出沉闷的哀鸣。崔义骑马压阵,回头扫了一眼岸上差役,目光在张行成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像是看见一条蛇从脚边溜走。
隨即拨转马头,踏上渡船。
“別驾,就这么放了?”孟附生贴过来,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行成盯著渡船在河面上越漂越远,没回头。
孟附生后槽牙咬得咯嘣响。查了半天,几车粮食,乾乾净净。崔家笑著走了,他们站在岸上吹冷风。
张行成盯著渡船在河面上越漂越远,没回头。
崔家敢让他查,说明车上查不出东西。可车往哪走、卸进谁的仓,这才是崔家藏不住的尾巴。
“张三嘴。”
蹲在土坎后头剔牙的张三嘴蹦起来,连忙跑到跟前。
“换身衣裳,跟上那几辆车,记住路线、停靠点、卸货仓房,不许打草惊蛇。”
张三嘴眼珠子转了两圈,“別驾放心,跟人这活儿,小的吃奶前就会了。”
扒了件破棉袄套上,脸上抹两把黄土,眨眼工夫变成个走乡串户的货郎,提著空篮子猫腰钻进芦苇盪。
孟附生望著那背影消失,脑子才转过弯来。
放车不是认输。是放长线。
崔家敢让他查,说明车上乾净。可车往哪走、卸进谁的仓,这才是崔家藏不住的尾巴。
张行成转身扫了一圈差役,视线在每张脸上只停一息。被扫到的人不约而同挺直腰板。
“赵七。”
后排一个中等身材的差役迈前半步。
“在。”
“你留下看渡口。对岸来了什么人、走了什么货、夜里有什么动静,一桩一件记清楚。”
赵七抱拳领命,脸上纹丝不动。
张行成踱开几步。孟附生跟上来,压低嗓子:“別驾留赵七……”
“渡口封三天,消息不可能不漏。此行四十三个人,我可不敢说个个靠得住。”
“那暗中……”
“宋勉从雍州府另调的人,走另一条路,从北面包抄。”
“宋勉说赵七主动请缨,说他自己熟涇阳。我查过他底子,他那远房表姐的丈夫,在崔家庄上当佃户。”
孟附生心头一凛。这位別驾办事,从来一条明线一条暗线。
渡口的事暂且按下。真正的大戏,在长安城里。
……
甘露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手边摊著一摞奏疏,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辅机。你替朕算笔帐。涇阳崔氏一家尚且如此,五姓七望加关陇门阀,天下隱户总数几何?”
长孙无忌坐在左侧,一身素色圆领袍,金鱼袋被袍角遮住大半,整个人不显山不露水。
“陛下,臣不敢妄言確数。”声音沉稳,底下压著凝重,“若以涇阳为標本推及全国……保守估算,当不下百万之眾。”
百万。
这两个字砸在殿里,比夜风还凉三分。
百万人不在户籍上,不纳租庸调,不服府兵役。大唐立国的均田制和租庸调法,根基底下被蛀了一个塌天大窟窿。
“陛下,动得太猛,天下震动。”长孙无忌再次开口,,“五姓七望经营数百年,盘根错节。朝堂文官三成出身世家,地方县令刺史多半仰其鼻息。陛下若雷霆出手,中枢地方同时震盪……”
没说完。不用说完。
在座三人都清楚那个没出口的词。前隋覆辙。
房玄龄坐在右侧,手里捏著百骑司的密报,自始至终没说话。他在等。等皇帝先开口,等长孙无忌先把风头探出来。
这是他的习惯。
李世民的目光钟还是从长孙无忌身上移开,落在房玄龄脸上。
“玄龄,你说。”
房玄龄这才缓缓开口:“不宜大张旗鼓。选一家开刀,打疼,不打死。让其余各家看见底线,自行收敛。”
“选哪一家?”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极快,信息量极大。
“涇阳崔氏。”房玄龄答得乾脆,“证据在手,人赃並获。博陵崔氏旁支,分量不轻,又不至於动摇五姓根基。”
李世民靠向椅背。沉默半晌。
“宇文士及那道奏请,朕一直压著没批。”
房玄龄放下茶碗。长孙无忌的手指停在膝盖上,不动了。
崔玄度调任万年县令一事,搁置了快月余。朝中上下都以为皇帝铁了心要驳回,拿这桩人事当筹码敲打博陵崔氏。
“批了。”
两个字从舆图前传过来。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谁都没吭声。殿內烛火跳了跳,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但是……”李世民转过身来,烛光从背后打过来,只剩一双眼睛亮著,“加一条。调任前,须將涇阳县全部户籍田亩档案逐项交接,由继任县令核验无误后,方可赴任。”
长孙无忌抬起头。这一招够狠。
崔玄度要么乖乖交出全部档案,可那些册子里埋著多少隱户、多少被侵吞的田亩、多少做过手脚的帐目?交出来不用大理寺费劲,桩桩件件都是自证其罪。
若是交接出了差池,那万年县令都別想去了。
“陛下此举,”房玄龄斟酌著措辞,“博陵崔氏怕是要跳脚。”
“跳就跳。”李世民转过身来,烛光从背后打过来,只剩一双眼睛亮著,“朕倒要看看,他们能跳到哪儿去。”
他走回御案,拿起硃笔,在张行成奏报的封页上批了一个字。
准。
硃砂落纸,殷红刺目。
“王德。”
王德弓身,笔悬在记事簿上方。
“以同官县流寇案为案由,命大理寺卿亲赴同官查办。田元信免职下狱,押解进京。”李世民搁下笔,语气转为冷硬,“此案暂不牵连世家。”
房玄龄微微頷首。不直接牵连不是手软,是给崔家留一线。识趣的,自行收拾乾净;不识趣的,田元信就是开胃菜。
“百骑司继续追查孙正安背后的资金来源与铁器销路。私矿的铁总要卖出去,卖给谁,走什么渠道,经哪些州县,谁在中间过手,一笔一笔给朕摸清楚。”
长孙无忌闭了闭眼。
孙正安一个地方商贾,私开铁矿的本钱哪来?矿上役使劳力哪来?冶炼的铁器往哪销?每个环节背后,都可能站著一个不愿露面的大人物。
“同时……”
李世民將张行成的奏报推到两人中间,手指重重点在最后一段。
“命张行成以涇阳渡口查获为据,在京畿二十二县推行户籍清丈试点,进行均田令覆核。”
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寒意。
房玄龄的眼皮跳了一下。
均田令覆核。
均田制是大唐立国之本,覆核均田令就是维护国策,堂堂正正。你总不能站出来说“別查了,咱们违法占田挺好的”。可一旦查下去,隱户、侵田、私占,脓疮会被一层一层揭开。
名正则言顺。
殿內安静了数息。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同时欠身。
“陛下圣明。”
王德躬身上前收走奏报。李世民搁下笔,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隨意了几分。
“辅机,李閒此回倒是识时务。”
长孙无忌睁开眼。“他惜命。”
“惜命的人才好用。”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不怕死的,朕倒要担心他把天捅个窟窿。”
房玄龄垂著眼皮,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传李閒。”
王德躬身退出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