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太原王氏在长安的別院。
王福畴正端著建州今年的新茶。管事趋步入內,附耳说了几句。
茶盏搁在案上,便再没再端起来。
冠礼改期十月。这意味著,王家花了三个月疏通关节,准备往关中十二折衝府里塞人的路子,都成了废棋。
没有春季徵发,哪来的仪仗名额。
没有名额,族中那批等著进折衝府镀金的子弟,只能继续在家吃閒饭,斗鸡走狗!
但这巴掌,最响的不在这儿。
折损几个子弟的前程,对太原王氏来说还不过是九牛一毛,真正让王福畴感到心惊肉跳的,是皇帝在这件事背后展露出的锋芒。
原本因为核查田亩安置突厥降眾的事,五姓七望的世家们早已暗中通了气,打算联合起来用“拖”字诀应对。
口径一致“恐滋生事端,惊扰地方”,只要地方上不动,朝廷安置突厥人的计划就得搁浅,陛下最终还得向他们低头。
结果呢?三十七个村正联名谢恩表,明晃晃地贴在了朱雀门外!表演了一场“万民归心”。
你拿“滋生事端”说事,泥腿子们用红手印回你一句“圣明天子”。
你世家大族口中所谓的民意,抵不过人家三十几个红手印。
“去请范阳卢公、清河崔公。”
王福畴拨弄著茶盖,语气转冷。
“就说老夫备了薄酒,想跟几位世伯……聊聊那份田亩核查的摺子。”
~~
东宫。
艾草药香瀰漫。这是太医专门为太子李承乾的足疾配製的薰香,但此刻闻起来,却只让人觉得气闷。
一卷厚重的竹简狠狠砸在地上,韦编断裂,竹片散落。
阿耶为了泥腿子种地,推迟他的冠礼。
天下人会怎么议论?堂堂大唐储君的顏面,抵不过几亩薄田。
李纲迈著碎步跨过门槛。七十多岁的人,鬚髮全白,脚底下却极稳。
满地狼藉。太子阴沉著脸喘粗气,宫人们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李纲挥手屏退左右,弯下腰,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竹简。
“老师!”李承乾猛地抬头,“阿耶眼中,孤的冠礼,竟抵不过一群老农的春耕?!”
李纲没接话。把最后一片竹简放回案上,才慢慢直起腰。
“殿下觉得,顏面和民心,哪个更重要?”
“孤的冠礼就是民心!储君行礼,天下归心,这是祖制!”
“前隋杨勇也是这么想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当头棒喝。
“当年杨勇在东宫大宴群臣,金玉满堂,仪仗铺排了半个洛阳城。他的顏面够不够大?够大了。可他忘了,洛阳城外饿殍遍野,修运河的民夫死了十万。”
他当年给隋太子杨勇做过洗马,亲眼看著那位太子是怎么一步步走上死路的。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抄录的谢恩表,搁在案上。
“东郊三十七个村正联名,写的是陛下圣明,太子仁厚。”
李承乾一怔,抓过那张纸,一行一行地看。
“殿下失了小礼,得了大礼。”李纲的声音终於柔和下来,“冠礼几时都能办。民心这东西,过了这村没这店。”
“陛下此举,非是轻慢於您,而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教您如何做一位受万民爱戴的君主。”
有些弯,不是一句话能掰过来的,尤其是他那因足疾而极度敏感自尊的心。
但种子落进去了,只要生了根,就够了。
越王府的后花园里。
李泰靠在亭柱上,把玩著那柄李閒所赠的“蝉翼”摺叠小刀。
听著属官的稟报,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大哥的运气,可真不好。”
属官嚇了一跳,赶紧低头,“殿下慎言!”
“寡人又没说什么。”李泰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
啪。刀刃弹出,寒芒一闪。
咔。刀刃收回,了无痕跡。
弹出。收回。弹出。收回。
精巧的机关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空旷的亭子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视线扫过满园尚未抽芽的枯枝。
“既然阿耶如此看重农桑,”他缓缓开口,“我这个做弟弟的,自当为阿耶分忧。”
他转头对属官吩咐道,“去,立刻持我的帖子,去將作监。就说寡人听闻春耕在即,特邀李监丞商议,如何改良旧式农具,造出更省力的高效新犁,以助天下农事。”
属官心领神会,躬身应是。
李泰看著属官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大哥在朝堂上丟了面子,寡人正好去地头帮阿耶捡里子。
二月的最后一天,暮色四合。
李閒从將作监出来,站在廊下,望著西边天际烧成一片的暗红。
这几日的事情,他一件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永安村那边干得漂亮,谢表已经呈上,陛下龙顏大悦,借著这股民意,世家暂时按兵不动。
戴胄那个抠门老头也算讲信用,五万石粮已经批了条子。互市章程唐俭那边也鬆了口。虽然老狐狸非要等侯君集签字才肯落笔。
侯君集那边倒是痛快应了调兵。但反手又甩过来一份王氏的奏疏抄本,意思很明白:世家已经动了,你最好快点。
现在,李泰又要来搅和。
“越王殿下要来將作监商议改良农具?”
“帖子是辰时送来的,说明日一早到。”
皇子造访將作监,不管打什么旗號,都是政治信號。
李泰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蹭“春耕”的热度,司马昭之心,连他那头毛驴都看得出来。
太子那边,只要长孙皇后还在一天,想必李承乾也暂不会发疯,这大唐的根基就还稳当。
至於这位越王殿下……
他想起今日收到的帖子,心中微微一动。
这样的人,是双刃剑。
用好了,能借皇子之势推行利国利民之实事,远胜自己一个没根基的六品官单打独斗。
但用不好,捲入夺嫡之爭,反噬起来比世家还狠,搞不好自己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但眼下,春耕在即,大唐那落后的直辕犁確实需要改进成曲辕犁,才能真正提高生產力。
如果凭他自己去推,户部要钱,工部要人,层层扯皮,黄花菜都凉了。
可若是越王府一开口,那就不一样了。
王府拨钱、少府调人,一路绿灯,谁敢拦著越王殿下尽孝心、重农桑?
李閒想得明白,李泰图的是声望,想在皇帝面前露脸。
李閒要的是白嫖越王府的经费和劳动力,让曲辕犁提前一点点出现,让地里多打粮食。
这就叫资源置换。
大家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至於这把剑会不会伤到自己……
百姓受益,便值得。
进入这局,他李閒连五姓七望都敢算计,还能放过一个主动送上门的土豪小胖子?
他踏进后堂,搓了搓手。
“走,去农具坊看看,明天总不能让越王殿下觉得咱们是草台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