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色才蒙蒙亮,將作监农具坊的炉火便已经烧起来了。
李閒比平日早到了半个时辰。不是他矫情,实在是今天来的这位,不太好伺候。
辰时刚过,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越王府的仪仗虽说没有大张旗鼓,但八名带刀护卫、四个內侍、两个属官,排场已经不小了。
李閒领著管事迎出门去,远远便瞧见一顶青色油绢马车从街口转过来,车帘半卷,露出里头那小胖子的半张侧脸。
李泰下车的时候,一个內侍眼疾手快地蹲下去替他拂袍角,被他不耐烦地挥开了手。
“多事。”李泰丟下两个字,径直朝坊门走来。
进的坊內。锻打声震耳。烟火气冲鼻。身后几个內侍忙用袖子捂了鼻子。
李泰倒沉得住。只是那双眼睛还带著股“视察”的矜持。
宝蓝锦袍,玉带束腰,站在这烟燻火燎的地方,跟羊群里混进了只孔雀似的。
坊內工匠呼啦啦跪了一片。
“都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李泰一挥手,语气倒是隨和,“寡人隨李监丞过来看看,不必拘礼。”
话是这么说,可谁敢真的不拘礼?
工匠们爬起来,动作明显收敛了。
方才还虎虎生风抡大锤的壮汉,跟在寺庙里敲木鱼似的,叮叮噹噹的声响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动静大了惊著贵人。
李閒心里嘆了口气,今天的活儿產量起码得掉三成。
但没办法,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位財神爷是他自己招来的。
他走到一处刚锻好的直辕犁旁,隨手拎起来掂了掂。
四五十斤的铁疙瘩,沉得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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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就累。
“庞大匠。”李閒朝人堆里喊了一声。
一个鬍子花白的老匠人钻出来。
庞大匠年过六旬,原是少府监甲弩坊的头號匠人。
当初郑元请他出山,本是想用来压李閒一头。
谁知御前比试之后,郑元自己先服了软,庞大匠看了李閒的灌钢法,更是二话没说,主动要求调过来“跟小李监丞学两手”。
李閒不敢托大,但这老头的手艺確实是真功夫,两人搭伙干活,倒也默契。
听说越王驾到,老头子本来紧张得不行,在后面搓了半天手。此刻被李閒一喊,赶紧快步上前。
“那曲辕犁的样板在哪?”
“请殿下和监丞,往这边走。”
庞大匠引著眾人穿过一条窄巷,来到坊后一处单独辟出的工台前。
工台上,一架木製的犁模静静躺著。
李閒看著它,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情。
前世歷史课本上的插图,此刻变成了实物,摆在大唐的作坊里。
庞大匠按他的草图做出来的,比他想像中还要漂亮。
弯曲的辕带著一道优美弧度,像一张没拉满的弓。
犁梢短而灵活,末端微微上翘,再往下,一个可以转动的犁盘安在辕与犁鏵的连接处。
他偷偷瞄了一眼李泰。
小胖子的眼睛已经亮了。
鱼儿上鉤了。
庞大匠偷偷看了李閒一眼,李閒微微点头,示意他开讲。
“殿下,这便是李监丞提出的新犁。”庞大匠清了清嗓子,“直辕把力全往前送,犁鏵不入土,全靠人死命往下压,一天下来,胳膊酸得端不了碗。弯辕就不一样了。”
他弯腰,粗糙的手掌沿著辕的弧度比划。
“力道顺著这个弧,自己就往土里扎。不用人压,牛也省力。”
“掉头呢?”
李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问到了关键处。
要知,关中的田地大多是窄长条,犁到地头必须调转方向。
直辕犁掉个头,得把犁从土里拔出来,人抬著走半圈,再重新入土。
壮劳力尚且叫苦连天,老弱妇孺更是想都別想。
“殿下请看这个犁盘。”庞大匠指著犁上那处圆形结构,来了精神,“到了地头,犁梢一提,犁盘一转,人跟著走就行。不用拔犁,不用重新入土,牛连步子都不用停。”
一个年轻匠人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要是真能用,俺爹那老腰就不用受罪了。种了一辈子地,落了一身的病……”
话音未落,被旁边的师兄一肘子捅了回去。
李泰始终没出声,但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这架犁上。
忽然,他蹲下身来,手指点在那个楔形木块上。
“这个。犁箭,对吧?”他抬头看向李閒,眼睛里的光亮得有些嚇人,“上推则浅,下压则深。这个楔子的角度和犁鏵入土的深度之间,是不是有一个固定的率?”
李閒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换个工部侍郎来,都未必问得出来。
庞大匠嘴巴微张。他试做了七八个楔子才摸出的规律,这位殿下看一眼就摸到了门道?
“不错。”李閒接道,“所以我们做了五档刻度,农户按地质硬软调楔子位置就行,不用凭经验猜。”
“五档?”李泰站起来,手指在犁辕上来回摩挲,“这个弧度……如果再弯两分,是不是犁鏵入土还能更省力?”
庞大匠这回是真服了,看李泰的眼神都变了。
这位殿下,是真懂行啊。
“弧度的事还在试。”李閒实话实说,“弯多了辕容易折断,弯少了省力不够。目前这个弧度是试了十几根辕杆之后定下来的,还不敢说最优。”
“需要什么木料?”李泰追问。
“桑木最佳,韧性够。榆木次之。”庞大匠接道,“可好桑木不易得,关中这几年砍伐太甚……”
“那就继续试。”李泰一甩袖子,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本王让王府拨五百贯,先造五架样犁。庞大匠……”
他转头看向老匠人。
“你领著人造。造好了,寡人亲自送到父皇面前。”
庞大匠跪下接旨。
李閒站在旁边,脸上配合著露出感激的表情。
心里默默盘算,五百贯,五架犁,材料费顶多用掉四十贯,剩下的都归將作监调配,正好填上农具坊铁料的缺口,顺带把灌钢炉的耐火砖也换一批。
白嫖成功。越王殿下果然財大气粗。
李泰在坊內又转了小半个时辰。
遇到一处高炉格外感兴趣,李閒客客气气地以“军国机密”挡了回去。
李泰皱了皱眉,倒也没强求,只是多看了那炉子两眼,似乎在默默琢磨什么。
目送那顶青色软轿消失在街口,李閒站在坊门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位越王殿下,聪明是真聪明,大方也是真大方。但那股子“什么都要弄明白”的劲头,著实让人头皮发麻。
不过眼下顾不了那么远。白嫖来的银子和人力,得赶紧用起来。
庞大匠带著匠人们连轴转。李泰又派了王府的木匠来帮忙刨辕杆,还专门派了一个管事盯著进度,每日向他稟报。
李閒每天去看一趟,不多嘴不多手,只在关键工序上把把关。
庞大匠是真正的大匠,给了方向就能走,不需要他事事操心。
三日后,五架曲辕犁造成。
李泰果然亲自押著送进宫,还写了一道洋洋洒洒的奏表,详述新犁之利。
李閒没去凑热闹。
功劳让给小胖子,他只要犁能推出去。
犁送进宫这天,李閒趁著得空,从將作监抽身出来,往鸿臚寺走了一趟。
互市的事不能再拖了。
世家那边暗流涌动,陇右的摺子里已经提到百姓人心浮动的苗头。
若互市迟迟开不起来,突厥降眾的安置费用就是一个无底洞,户部那五万石粮食吃完了,下一顿从哪儿来?
可唐俭那边依旧不鬆口。
李閒站在廊下,嘴角抽了又抽。
他和侯君集就像两头拉磨的驴,互相撵著转圈,就是不肯先迈步。
而他李閒夹在中间,活像那根被驴拉来拉去的磨槓,吱吱嘎嘎地响,磨出来的全是自己的皮。
他退出鸿臚寺的时候,暮色已经压下来了,便绕道去西市看了一眼再来馆。
说到底,他心里还是惦记著再来馆。
铺子交给石头管著,生意倒还过得去,只是少了他坐镇,有些老主顾不太满意。
他没进门,隔著半条街看了看,便转身往回走。
路过乌孙大营门口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间胡人邸店关了门。往日进进出出的胡商不见踪影,只有两个金吾卫的兵丁守在门口,脸色不善。
李閒不动声色地走过,余光扫了一眼。
院墙里头静悄悄的,只有墙头晾著的几件胡服在风里无声地晃动,像几面没人认领的旗。
巴图呢?契苾沙门呢?已经不在长安了么?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世家那边的田亩核查摺子依旧留中不发,四姓联名的奏疏如同一块悬在头顶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砸下来。
长安城的春风暖了,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悄裂开。
果然。
三月初七,一匹快马裹著倒春寒从陇右呼啸而至,撞进太极宫。
陇右刺史急报:当地流言漫天,称朝廷要“引胡抢田”。数县之內百姓拋下农具围堵县衙,春耕已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