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恩表到了雍州別驾手里,按规矩得呈报尚书省。
等尚书省的人一看,好嘛,关中百姓自发感恩,陛下圣明。
这不是他在操纵民意。这就是民意本身。
他只不过帮它找了个出口。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事干完,若被有心人盯上,说不定一顶“邀买民心”的帽子就能把他罩进去。
值得吗?
他想了想那些跪在泥地里一声不吭的脊背。
值。
回城的路上,几骑人马与一头毛驴並行。
“李监丞,今日这桩事,家父若问起,我该怎么说?”房遗直打破沉默,语气里少了平日的从容,多了一分认真。
李閒讚许地看了房遗直一眼,这小子確实有他爹的风范,一点就透。
旁人还在消化情绪,他已经在想回去之后怎么交代了。
他勒住毛驴,那头性情温吞的灰驴“咴”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停在路中央。
“如实说吧。”李閒看向几位神情各异的少年郎。“这朝堂上的爭斗,从来不只在金鑾殿。”
“有人讲的是『礼法』,是『祖制』,这是他们的阵地。陛下讲『民生』,讲『稼穡』,这是陛下的阵地。可光陛下一个人在朝堂上说,底下的人嘴上应著,心里信不信?”
他拍了拍驴屁股,那毛驴甩了甩尾巴,不为所动。
“可你们今天亲眼看到了。这便是民心所向,这就叫舆论阵地。”李閒拍了拍驴屁股,“咱们,要替陛下守住它!”
……
这边,王老栓揣著李閒临走时塞给他的那半贯铜钱,心里揣著一团火。
这钱烫手,更烫心。
他没敢耽搁,趁著天还没黑透,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村后的矮梁,先去了东头的柳家堡。
柳家堡的村正柳大根是他打小的伙计,二话没说就拍了胸脯。
“老哥你说干啥就干啥,我信你。”
王老栓心里一热,又马不停蹄往张家庄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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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张家庄的村正张老四,一听要联名往上递东西,脸当场就白了。
“王老哥,你莫不是吃错了药?”
张老四把他拽进屋里,顺手把门栓插上,“咱们泥腿子,跟官府打交道,哪有好果子吃?万一上面怪罪下来,说咱们聚眾生事。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按唐制,村正由县司选任,须是本村人户,负责“督察奸非、催驱赋役”。
张老四当了二十年村正,催赋税、报丁口、抓逃户,什么没经过?
前隋那会儿,隔壁村有人联名告状,说服徭役太重。
告状的没等到青天大老爷,倒等来了一队府兵,领头的那几个,直接上了枷。
“那是前朝!”王老栓急了,“如今是贞观天子!人家为了不耽误咱种地,连太子爷的大事都推了!咱们写封谢恩表,那是表忠心,又不是告状!”
“说得好听,白纸黑字按了手印,那就是把命交出去了。”
张老四缩在炕角,死活不鬆口。
王老栓在他家磨了小半个时辰,茶喝了三碗,嘴皮子都说干了,老傢伙就是不点头。
最后,王老栓急眼了,一拍大腿站起来。
“老四!你怕死,我也怕死!可你往窗户外头看看——你家那十亩地,今年要是来不及下种,明年你全家喝西北风?陛下替你扛了这一回,你连声谢都不敢说?”
“你当了二十年村正,催別人的赋税催得利索,轮到自己替乡亲们说句话,你怂了?”
张老四脸涨成猪肝色,半天憋出一句:“你大爷的,真要出了事……”
“出了事我兜著!”
“……行。”
这一晚上,王老栓跑了五个村子。
有人跟张老四一样打退堂鼓,被他连哄带骂地拉上了船。有人二话不说就答应,还主动找隔壁村的亲戚去帮忙说和。
到后半夜,十七个村正点了头。
第二天,消息像长了腿似的往外跑。
那些没被找到的村正、里正,居然自己找上了门。
“王老哥,听说你们要写谢恩表?算我一个!”
“我家老二今年该服力役,要不是陛下推了冠礼,这会儿人就被拉走了。这个字,我必须签!”
三十多个村正没一个落下。
麻烦的是,这些人里头识字的加起来不超过五个,还都是只会写自己名字那种。
写表这事,落在了村里唯一的读书人身上。
老塾师姓孙,排行第三,村里人都叫他孙三先生。
据说年轻时也阔过,考过三回明经科,头回差两名,第二回差一名,第三回……考官说他的卷子糊名时浆糊涂厚了,没揭开。
从此绝了仕途的念想,回村开了间私塾,教娃娃们认几个字,换几升米餬口。
王老栓找到他时,他正就著油灯缝袍子。
“三先生,有件事得求您。”
王老栓把事情一说,又掏出李閒事先写好的草稿递过去。
孙三先生接过来,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看完,他把草稿放在膝上,手抖得厉害。
“三先生?”
“草稿写得好,”老头声音发颤,“意思到了,可文气差些。堂堂大唐百姓谢天子的恩,这文章……得像个样子。”
他翻出压箱底的笔墨。
孙三先生写了一辈子没人看的文章。三次落第的卷子,村里娃娃的临习旧纸,逢年过节各家各户的书桃之辞。
这是他头一回,替三十多个村子、几千號活生生的人执笔。
“……臣等伏闻,朝议以二月吉日,为储君行冠礼,此国之大典,万民所瞻。然陛下圣明,太子仁厚,体念东作方兴,恐误农时,力排眾议,改期至秋。天恩浩荡,泽及草野……”
“……一念之仁,胜过甘霖万斛;一言之恤,暖於冬日骄阳……”
“……臣等无以为报,唯愿率闔村子弟,深耕勤作,以丰年之景,报圣君之恩……”
到鸡叫头遍时,写完了。
王老栓不识几个字,但听孙三先生念完,鼻子一酸。
就是这个味儿。
三十多个村正,围著那张粗糙的麻纸,一个接一个,郑重地按下红手印。
张老四按的时候手还在哆嗦,但按完了,整个人反倒踏实了。
“妈的,按了就按了,咱们是感恩,又不是造反,怕个鸟?”
~~
三日后,这份联名表经由里正、乡长层层上报,递到了雍州別驾张行成的案头。
张行成展开,先看文辞,质朴,不花哨,但句句落在实处。
再看落款。三十多个深浅不一的红指印。
张行成久歷州县,什么花团锦簇的文章没见过?打动他的不是文采。
是那些指印。
每一个指印背后,都是一村人家,几亩薄田,一年的口粮。
他当即誊录一份备份,原件亲自入宫呈递。
太极宫內,李世民正批奏章。
內侍呈上奏疏时,他並未在意。
雍州府每日公文一摞,无非坊市治安、渠道修缮那些事。
可当他展开麻纸,看著上面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指印时,硃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殿內檀香裊裊,李二许久不语。
良久,他抬起头,对一旁的內侍道:“召房玄龄、长孙无忌来。”
两人入殿时,李世民正站在窗前,背对著他们。
案上摊著那份谢表。
“你们看看。”皇帝的声音有些感慨。
房玄龄上前,细细看过,长嘆一声。
“陛下仁心,远迈古之圣王。民心如水,君心似渠,渠正水则正,此乃万世不易之理。”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落在奏章末尾雍州府的附註上。
“行成说,前几日李閒去过东郊。”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长孙无忌眼皮微微一动,却未开口。
房玄龄斟酌著道:“陛下明鑑。此事若有人引导,亦是导之以正。百姓感戴,发自肺腑,並无虚假。”
李世民点点头,忽然笑了。
“传朕旨意,”他说,“將此《谢免妨农表》誊抄多份,发至中书、门下两省,令诸位宰执公卿阅之。再將原文张贴於皇城朱雀门外,令天下臣民,共知朕意。”
房玄龄躬身领旨。长孙无忌不动声色地抬了下眼。
朱雀门外。
那是长安城人流最密的地方。百官上朝要经过,世家出入要经过,胡商贩夫、引车卖浆者流,统统要经过。
这份谢表,一旦贴上去,就不再是三十个村正的声音。
它会变成整个关中的声音。
皇帝亲自下令张贴,意思再明白不过。
朕改冠礼日期,百姓说对。
谁赞成?
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