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晨光熹微。
李閒缩在承天门外的人堆里,四周皆是身著朱紫的高官。
身为“权知户部员外郎”,这是他第一次有资格正式参加朔望朝参,
四姓奏疏递上去三天了,陛下留中不发。
世家也在拖。
互市的章程还压在唐俭案头,侯君集等著他拿到联名签字。
將作监那边郑元催了两回人,说新炉子缺铁料。
哪头都在等他。位不高,操心的事还蛮多。
可他也在等。等陛下的信號,究竟该从哪个倒霉的世家身上先撕开一道口子?
鼓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入。
……
太极殿。
朝会已进行一个时辰。议过边境屯田、州府考绩,李閒听得有些睏倦。
忽闻班中有人出列。
“臣礼部尚书豆卢宽,有本启奏。”
李閒抬眼望去。
豆卢宽是鲜卑大族之后,身量不高,声气却足。
“太子將行冠礼,臣谨按阴阳家言,二月二十日为大吉,宜行大典。请追征关內道折衝府府兵,充作仪仗,以彰国威。”
“陛下。”太子少保萧瑀出班附和,“阴阳家推算,二月確是吉期。储君冠礼,关乎国本,不可轻忽。”
李閒心里咯噔一下。
开什么玩笑!
惊蛰刚过,地才解冻。关中八百里秦川上,家家户户正卯足了劲等著春耕下种。
这时候行冠礼,按规矩得徵调几万府兵当仪仗。几万壮劳力一走,关中的地谁来种?
种不上就是一季绝收,一季绝收就是千家万户勒紧裤腰带啃树皮。
更要命的是,將作监那边刚招的一批府兵学徒,正在没日没夜地熟悉新式灌钢法。人一抽走,新军备的量產就得停摆。
侯君集还等著拿这批装备去震慑突厥降眾,戴胄还指著互市的税钱填补安置窟窿,这一环扣一环,全得乱套!
这帮公卿,嘴里是“国运”,心里哪有百姓一年的收成?
李閒悄悄望向御座。
李世民端坐不动,面色如常。
殿中无人再出声。
这安静本身就是一种表態。没人敢公然反对太子冠礼,但也没人跳出来附和。
“东作方兴。”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前日出城,亲眼见关中百姓正忙於修渠备耕。为太子行一场冠礼,便要追征数万府兵,耽误沿途多少农事?诸位爱卿,可曾算过这笔帐?”
“可是陛下,阴阳家言,吉日难求……”豆卢宽还想爭。
“阴阳拘忌,朕所不行!”
李世民猛地一摆手,威严如寒流扫过大殿,“若动静必依阴阳,不顾理义,欲求福祐,其可得乎?若所行皆遵正道,自然常与吉会。且吉凶在人,岂假阴阳拘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话语明显更重了,“农时甚要,不可暂失。”
殿中鸦雀无声。
李閒余光扫到萧瑀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
豆卢宽退回班中时,王珪与站在武將班列里的几个勛贵老臣,互相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太子冠礼,改用十月。秋收已毕,农事已閒,届时再行大典,与万民同庆。”
李世民定论,起身,退朝。
散朝。
百官从殿门鱼贯而出,长长的队伍在承天门前的广场上散开,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不绝於耳。
李閒隨著人流往外走,脑子转得飞快。
这老板,拎得清,跟明白人干活,舒坦。
但他转念一想,这事没完。
李世民驳了礼法派,得罪了一大批老臣,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腹誹皇帝“不敬祖制”、“轻慢礼法”。
朝堂上打贏了不算贏。舆论场上也得站住脚。
老板需要支持,需要有人证明他“顺应天心民意”。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冒了出来。
这舆论阵地,得帮老板守住!
~~
这日休沐。一早,李閒脱了彆扭的官袍,换上旧短衫,再一次骑著头毛驴出了春明门。
不过这次身后跟著四条尾巴。
房遗直、程处默、长孙冲、李思文。
自打鹿苑之后,在西市几番接触,这四个已成了再来馆的常客
今日是李閒特意递了帖子,说有桩事想让他们亲眼瞧瞧。
“我说李监丞,”程处默打著哈欠,“昨晚刚吃了你那个酱肘子还没消化呢,一大早薅我出来干啥?”
他爹年后赴任瀘州都督,没了管束,这小子愈发放肆。
“带你看个东西。”李閒回头一笑,没多解释。
房遗直没吱声,但马韁握得紧。
前几天,他在家听父亲与幕僚议事,隱约提到了冠礼被驳一事的后续影响。
父亲说了句“陛下需要有人接住这个球”。他没全听懂,但今日李閒的邀约来得蹊蹺,他隱约嗅到了什么。
一行人沿著官道向东,拐入泥泞的乡间小路。
永安村便在前方。
田野里,早有农夫在忙碌。
“李监丞!”村正王老栓抬眼瞧见出李閒,丟下锄头迎上来。
“王叔,莫多礼。”李閒跳下毛驴,熟络地拍拍他肩膀,“今日休沐,带朋友来乡下透透气。今年雨水还行?”
“托陛下的福!”王老栓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开春下了两场透雨,地都润透了。”
几个田边歇脚的农夫围过来,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可不是嘛!搁前朝那会儿,这个月官差早就下乡抓丁修运河去了,谁还顾得上种地!”
“如今好了,圣明天子在上,咱们老百姓能踏实过日子了!”
……
“日子是好了,可朝堂上的事,也不都顺心啊。”李閒听著,假装不经意地嘆了口气。
“这话怎说?”王老栓一愣,赶紧接道。
“就说前些日子吧,礼部的郎官们非要这个月给太子办冠礼,说二月是吉日。若依了他们,关中各折衝府得徵调两万府兵去当仪仗。到时,这地还种不种了?”
“是啊,昨天听村正说,是陛下当场就给驳回去了!”一个老农嚎啕大哭,“说农时要紧,把太子的大礼推到十月了!”
“啥?真的假的?”一个扛著锄头经过的年轻后生停住脚,不敢信。
“这……这可是太子爷啊!”
“往年隋煬帝下扬州,若遇春耕时,都是把人从田里直接拖走,十亩地荒七亩,家里饿得啃树皮……如今……”
真是换了人间啊!
王老栓嘴唇哆嗦,浑浊的老眼泛起泪光。
他这辈子经过的事太多了。隋末大乱那会儿,他爹就是春耕时被拉去修洛阳宫的,一去没回来。
后来又是征高丽,村里一次走了十七个壮丁,回来三个,全缺胳膊少腿。
如今这个皇帝,为了不耽误他们种地,连太子爷的大事都往后推了。
虽然早已知晓,但此刻心情仍是激盪。
他转身,朝长安方向跪了下去。
“陛下……圣明。”
他这一跪,旁边几个老农也跟著跪了。
年轻后生们愣了一拍,也纷纷矮下身去。
房遗直站在田埂上,脚下的泥沾了半寸厚,他顾不上。
他看著那些跪在地里的脊背,破衣旧裳,黑瘦弯曲,像一把把压弯的镰刀。
父亲在朝堂上谈的是“决策”、“时机”、“博弈”。
这些人谈的是一季庄稼。一家老小的活路。
他忽然明白李閒为什么要带他们来了。
程处默脸上的嬉笑收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长孙冲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李思文一直沉默,但他的右手从腰间刀柄上鬆开了,垂在身侧,五指微微攥紧。
李閒看著这一幕,却只觉得这份感恩本身就是一种悲哀。
百姓的期望如此之低,仅仅是“不在春耕时抓壮丁”就足以让他们痛哭流涕。
心里那点“帮老板搞舆论”的投机小算盘淡了。
……
李閒等王老栓起身,拍了拍老头胳膊上的泥。
“王叔,陛下这份心意,叫『以农为本』,永安村的人领情。可光你们知道不行。”
王老栓擦著眼角,“郎君的意思是……”
“王叔,你可敢联合东郊这十里八乡的村正,联名写一份谢恩表。就说感念皇恩,唯有努力耕种,多打粮食报效朝廷。然后递上去,送到雍州府那里去?”
“敢!这有啥不敢的!这是咱们老百姓的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