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是不是在忽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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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你是不是在忽悠我

    鸿臚寺的衙署在皇城东南角。
    与唐俭见过礼,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这老头儿依旧慈眉善目,让人如沐春风。只是李閒深知,这位鸿臚寺卿的肚子里,弯弯绕绕比谁都多。
    李閒不敢卖关子,开门见山把互市之策说了一遍。
    唐俭没吭声,只是把面前的档册往前推了推。
    “贞观三年,突厥人来过一次,想换茶。鸿臚寺擬了章程,兵部说边防吃紧,户部说抽税太少,最后不了了之。”他拍了拍那叠纸,“李閒,你猜这档册为什么还在?”
    “唐公留著,是想等个机会?”李閒试探著接话。
    “机会?”唐俭笑了,“等机会的人多,能抓住机会的人少。国库现在看著丰盈,开春修水利要钱,秋后赏军要钱,陛下为了安抚民心还要减赋。户部那点底子,看著光鲜,实则经不起几处伸手。戴黑子能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他能支持你?”
    听听,听听!这熟练的诉苦,这完美的踢皮球身段!
    李閒心里暗嘆,这便是朝堂上的老狐狸。
    老板画大饼,高管喊没钱,分明是在试探自己的底气。
    想来陛下许下重诺,却要他这小小员外郎空手去搬动这等大山,真是难为人也。
    唐俭却话锋一转,眉毛一挑。
    “你让戴胄拨粮,他答应了?”
    “戴公亲口许诺。五万石。”李閒挺直了腰板,毫不含糊地点头。
    “戴黑子肯掏粮?这倒是破天荒了。李閒,你究竟许了他什么好处,能让他如此慷慨?”
    “兵部的兵。”李閒毫不脸红地扯起了虎皮。
    “侯君集?他肯?”唐俭又笑了,这回笑得意味深长。
    鸿臚寺掌四方宾客,唐俭这辈子见过太多人,突厥的使者、高丽的贡臣、西域的胡商。他最擅长的,就是一眼看穿对方底牌。
    “这……还要请唐公指点。”
    唐俭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衙署里迴荡。
    “指点谈不上。”他笑够了,忽然正色,“老夫只问你一句,互市的章程,你可想清楚了?”
    李閒从怀里取出一捲纸,双手呈上。
    唐俭接过,细细看过一遍,抬起头,眼神变了,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讚赏。
    “这是你写的?”
    “是。还请唐公斧正。”
    “好!比贞观三年那份细得多,也实在得多。”唐俭把章程递还给李閒,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凭几上,“老夫这边,没问题。这互市若真能开起来,对我鸿臚寺也是大功一件。但有一句——”
    他伸出两根手指。
    “铁器,铜钱,一样都不能出关。这是底线。若出了事,老夫可是不认帐的。”
    “唐公放心。”
    “还有。”唐俭又道,“你拿这章程去见侯君集。他若点头,老夫这边的奏疏即刻递进宫。他若不点头……”
    他顿了顿,笑眯眯道:“那你就得另想办法了。”
    “唐公,这……”李閒面露难色。
    唐俭正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李閒,那联名摺子上,老夫的名字,该落在何处才合適呢?是该在侯尚书之后,还是……另有安排?”
    李閒一怔。老狐狸,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唐俭见李閒吃瘪,再次大笑,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老夫只是好奇,你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出了鸿臚寺,李閒站在槐树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唐俭这人,看著隨和,实则滴水不漏。
    话里有话,无非就是看穿了你李閒手里现在除了皇帝的一道口諭,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
    空口白话就想让他先落笔担责,门儿都没有。
    也罢。下一站,兵部。
    兵部衙署在皇城西侧,与鸿臚寺遥遥相对。
    “边市一开,胡人来往频繁,若有奸细混入,如何防范?”侯君集转过身,目光凌厉如鹰隼。
    “回侯公,下官以为当设市监,由军队把守。凡入市者,凭『过所』进出。过所由地方官府发放,註明姓名、部族、所携货物、入市日期。一人一证,一证一次,出市缴销。”李閒早有准备。
    “突厥人若聚眾闹事呢?”
    “此次安置突厥降眾,本就分散安置,每州不过数百户,无聚眾之虞。且入市者,每次不得超过十人,由市监士兵全程陪同。”
    侯君集盯著他,眼神微动。他走到舆图前,指著幽州、并州两处。
    “这两地,靠近突厥,又有驻军。若在这两处试点,调一营兵力专司市防,倒也可行。”
    李閒心中暗喜,“侯公……这是答应了?”
    “別高兴太早。”侯君集摆摆手,目光仍旧凌厉,“调兵要钱,驻防要粮。户部那边,肯出吗?”
    “戴公已答应拨五万石粮,专项用於互市相关边防。”
    侯君集眉头一挑,显然十分意外。
    “五万石粮?”
    “是。专款专用。”
    侯君集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打量猎物的玩味。
    “你小子,倒是会借力打力。”侯君集走到李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空口白话,把三家的东西凑一块儿,事办成了,窟窿填了,你落个『能员』的名声。是吧?”
    “侯公……”
    “行了。”侯君集摆摆手,“我不管你是谁的人,只要事办得成,兵部就出力。但有一条——”
    侯君集初任兵部尚书,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回过头,目光凌厉。
    “若互市出了乱子,胡人闹事,奸细混入,我唯你是问。到时候,別怪本官翻脸无情,斩了你的脑袋祭旗!”
    李閒躬身:“下官明白。”
    “还有。”侯君集抬手,按住李閒的肩膀,力道不轻,捏得李閒肩胛骨生疼,“你那个联名上奏的摺子,唐俭那边签了字,再来找本官。”
    “侯公放心,下官这就去办。”李閒疼得呲牙咧嘴,却只能连连拱手。
    “去吧。”
    李閒转身要走。
    “等等。”
    李閒停住。又怎么了我的祖宗!
    侯君集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扔给他。
    “看看这个。”
    李閒忙接住,展开一下,脸色微变。
    这是太原王氏的奏疏抄本。请旨让地方官府“仔细核实”河东道空閒田亩,以免安置突厥时“滋生事端”。
    “这奏疏,三日前递上去的。”侯君集缓缓道,“同日递上去的,还有范阳卢氏、清河崔氏、滎阳郑氏的,內容大同小异。”
    措辞恭敬,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拖。
    “你以为世家是死人?”侯君集冷笑,“你这边刚动,他们那边就知道了。互市的事还没落地,他们已经在等著你了。”
    这反应也太快了吧!
    自己这边的互市还没个影,人家已经开始走流程卡脖子了。
    若陛下准了,世家就得逞了,安置的事必被拖黄,自己回去还得接著被李二凤压榨。
    若不准,世家必然闹起来,说朝廷不体恤地方。说白了,就是要在地方上搞串联罢工唄。
    “侯公,陛下留中不发……是不是想先看看咱们这边的业绩,再决定给不给世家甩脸色?”李閒揣测著黑心老板的思维小心发问。
    “你说呢?”
    “陛下……”他试探著问,“是想和他们谈?”
    侯君集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冷。
    “谈?拿什么谈?”
    李閒沉默。
    “你手里有什么?”侯君集问,“互市那点税钱,三年才能收上来。世家手里有什么?河东、河北、河南三道的田籍,还有那些隱匿的人口、私铸的钱庄。你拿什么和他们谈?”
    李閒咬牙,硬著头皮问:“那侯公的意思是……这差事没法干了?”
    “本官的意思?”侯君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渐浓的暮色,背影如山。
    “本官的意思是,你那些策,接著办。互市照开,安置照办。世家拖,让他们拖。”
    李閒一怔,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拖到最后,突厥人没地方放,地方上闹起来。”侯君集回过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真杀得血流成河了,谁的责任?”
    原来谁也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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