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掌柜有心了。”他缓缓说道,“不过,我们这些人的难处,不是几坛酒能解决的。”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李掌柜见多识广,可知道薛延陀?”
李閒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听说过一些,说是漠北新起的强部,真珠可汗夷男,挺有本事。”
“岂止是有本事。”契苾沙门端起酒碗,慢悠悠地说,“薛延陀如今控弦二十万,东起大兴安岭,西至金山,整个漠北都是他的地盘。真珠可汗放出话来,要重建突厥的荣光。你说,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自然是说给草原上的好汉们听的。故土难离,人心思归,也是常情。”李閒不动声色地接道。
“故土难离……”契苾沙门咀嚼著这四个字,忽然笑了,“李掌柜这四个字说到了根子上。可问题是故土在哪里呢?”
他放下酒碗,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铁勒人,祖祖辈辈在鄂尔浑河畔放牧。頡利可汗强盛时,我们是他帐下的奴隶;如今頡利倒了,薛延陀又来了。换了主人,换了旗號,可草原还是那片草原,苦的还是放羊的人。”
这话说得极重,隱隱有对薛延陀的不屑,更有对自身处境的悲凉。
李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听契苾兄弟的意思,是不看好薛延陀?”
契苾沙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碗,慢慢饮尽。
“李掌柜,你说,一个连自己帐下部落都餵不饱的可汗,能撑多久?”他放下碗,目光直视李閒,“薛延陀派了人来,许诺每户三十头羊、五匹马,说得天花乱坠。可我问问你,漠北去年遭了白灾,冻死了多少牲口?薛延陀自己的部眾都在饿肚子,拿什么来兑现这些承诺?”
这话说得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完全不像一个落魄降將能说出来的话。
李閒顺著他的话茬往下接:“这么说来,北上也不是什么好出路?”
“北上?”契苾沙门冷笑一声,“北上投薛延陀,不过是换个主人罢了。薛延陀能比大唐强?大唐给我们房子住、给粮食吃,虽说日子紧巴了些,可至少不用拿命去换。薛延陀能给我们什么?除了刀子,还是刀子。”
这番话掷地有声,连巴图等人都安静下来,怔怔地看著他。
契苾沙门环视眾人,语气忽然变得低沉:“可我这么说,不代表別人也这么想。人心这东西,比刀子还难防。”
他转向李閒,目光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李掌柜,我大兄前几日托人带了封信来。信上说,朝廷现在想把我们內迁到河套,甚至是河南之地。他很是担心,十万部眾,人心思变,到那时,一场大火,怕是免不了了。”
这哪里是醉话,这分明是裸的警告和试探。
“契苾兄弟的大兄是……”
“大兄不让我在外人面前提他的名字。”契苾沙门淡淡说道,语气里却有一丝傲然,“不过李掌柜不是外人,我大兄常说起,大唐的天子是真正的明君,只要我们忠心效力,必有出头之日。可底下的人等不了那么久。”
他端起酒碗,目光深沉如渊。
“前日已经有人动了刀子,伤了两个武侯。这事你们汉人官府知道,可不知道的是,伤人的那几个,已经连夜北逃了。而薛延陀的使者,就藏在西市。”
巴图等人脸色煞白,显然不知道这事。
“这事……可真是不小。契苾兄弟为何要告诉我?我就是个卖酒的。哪懂这些家国大事。”李閒强笑著打哈哈。
“是吗?”契苾沙门露出一抹玩味的笑,一饮而尽,起步离去。经过李閒身边时,凑了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那李监丞可要拿稳了手里的酒罈子,別摔了。”
契苾沙门没有理会李閒僵硬的表情,他站直身子,从容地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
“多谢李掌柜的好酒,够烈。改日,沙门登门回礼。”
他走到邸店门口,脚步一顿,半转过头。
“我大兄常说,大唐是好客的主人,但不是所有客人,都愿意在別人家的屋檐下,低著头住一辈子。”
李閒终於明白李世民为何睡不著觉了。
这场辉煌的胜利背后,埋著的不是太平盛世的基石,而是一座隨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出了邸店,凛冽的寒风一吹,李閒瞬间清醒。
回西市?回个屁的西市!
要是这帮胡人真被薛延陀的使者煽动起来在长安城里炸了营,那……
李閒咬了咬牙,暗骂一声自己真是劳碌命,裹紧衣服直接奔向皇城。
临近宵禁,朱雀大街上的武侯巡逻得比往日更密。
一路遭遇三番五次的盘问,李閒亮出內廷的牙牌,直抵两仪殿。
值守的禁军拦住了他。
李閒递上內廷牙牌。
“这个时辰,可有召见?”
“有急事稟报,十万火急。”李閒儘量让自己声音平稳,“烦请通传。”
禁军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禁军回来了,身后还跟著个內侍。
“李监丞?”內侍提著灯笼照了照他的脸,认出来了,“陛下在两仪殿。您跟我来。”
穿过长廊,绕过照壁,远远地已能看见两仪殿门缝里泄出的光线。
及至跟前,殿门开了一条缝。
李閒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殿內,李世民披著玄色大氅,站在巨大的地图前。
李閒见礼后,忙將所见所闻,详细稟报了一遍,尤其是契苾沙门那番关於薛延陀和內迁隱忧的话。
“陛下,恐怕契苾沙门所言非虚。”
屏风后转出一个身影,正是岑文本。
“其大兄应就是铁勒驍將契苾何力,此人素有智勇之名,消息不会错。如今,温相主张內迁,欲行教化之实;魏公主张遣还,欲绝肘腋之患。两方爭执不下,已半月有余。”
“朕又何尝不知?”李世民转过身,一脸疲惫,“內迁,恐生乱於腹心;遣还,恐资敌於漠北。朕夜夜梦见突厥铁骑重返渭水,夜不能寐啊!”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李閒身上。
“李閒,知节说你是个聪明人,总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如今这突厥十万部眾,这道难题,你可有解法?”
又来了!老子就知道!
李閒心里哀嚎一声,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怂,更不能打哈哈。
“臣愚钝,不敢妄议国策。”李閒先叠了个甲,隨即斟酌著词句,“
但臣在西市做买卖,明白一个理儿。”
“什么理儿?”
“想让一个伙计死心塌地地干活,光给工钱不够。得让他觉得,这店里有他一份。”
李世民眼神微微一动。
“这些突厥部眾,如今就像没根的浮萍。內迁也好,遣还也罢,都是把他们当外人看。”李閒继续道。
“与其防著,不如用著。与其让他们当个填不满的『胃』,不如……將其变成大唐锋利的『手』。”
李世民眼神微亮,身体前倾:“且细细道来。”
“臣不敢妄言。”李閒再次躬身,“此事关乎国运,非臣一个厨子能凭空臆想。臣想求个恩典,查阅前朝安置流民、匈奴的卷宗,还需斗胆拜访几位熟悉胡人习性的边將。集思广益,方能成策。”
“好!朕准了!”李世民一挥袖子,“这几日,將作监的事你先放放,交给郑元去盯。专心办好这一件。若能解朕此忧,朕重重有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