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风掀起了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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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风掀起了车帘

    中书令温彦博的府邸,连门前的石狮子都透著一股子雍容。
    李閒抬头看了一眼匾额,笔力浑厚,据说是温彦博亲笔。
    这位太原温氏出身的关陇核心人物,年初刚从中书侍郎擢升中书令,正是春风得意。
    府內,梅花初绽,暗香浮动。
    李閒被径直引到书房。
    刚跨过门槛,手就被一只乾瘦但有力的大手攥住。
    “李监丞,可算把你盼来了!”温彦博笑得热情,像是见著了亲儿子。
    “温相太客气了。”李閒被他拉著往里走,后背微微发毛。
    这阵仗不对啊,老狐狸上来就套近乎,怕不是想拉我入伙吧?
    “老夫以为,当內迁!”温彦博拉著他到舆图前,手指在河南、朔方一带划过,“建屋、分地、设都督府,用他们的酋长管著。不出三代,都得变成我大唐的种田好手!”
    老相国越说越精神,眼底直冒光。
    “汉武帝徙匈奴於河西,百年之后,皆为汉民。前鉴不远,为何不用?”
    李閒却听得心里直犯嘀咕。这不就是“以夷制夷”么?
    可他画的这张饼,太圆,也太大了。
    把狼圈在羊圈里,指望它们吃草?
    “温相,下官听说,魏大夫那边,可是把《徙戎论》都翻烂了。”李閒小心翼翼地措辞,把另一个煞神抬了出来,“万一腹心之地起了乱子,史书上怕是不好写。”
    “魏徵匹夫,只知引故纸杀人!”他哼了一声,但眼里的光明显暗了下去,“此乃『羈縻』之策,更是阳谋!朝廷驻军监视,再授官予禄,谁会舍了富贵去造反?”
    “示之以不疑,方能换其真心啊!”
    话放得很硬,底气却漏了三分。
    看来这位中书令不是不知道风险,他就是在赌。赌大唐的国力能压住一切变数。
    从温府出来,李閒感觉自己像是被灌了一大碗心灵鸡汤,甜得发腻。
    脚步没停,直接拐向魏徵的府邸。
    好傢伙。
    跟温府一比,魏府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几间青砖瓦房,院里连棵像样的花木都没有,只有北风在光禿禿的枝丫间呼啸。
    李閒进门时,魏徵正埋首於一卷竹简。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连半句寒暄都省了。
    “刚从温狐狸那儿来?”
    “是。”
    “他是不是跟你说,要学汉宣帝,把那群狼崽子都请到家里来养?”
    老头子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竹简都跳了起来。
    “他忘了五胡乱华是怎么来的吗?!尸骨如山,血流漂杵,这殷鑑就在眼前!史书上的教训,是用几千万汉家儿郎的脑袋换来的,他怎么敢!”
    李閒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头被触怒雄狮。
    “魏公息怒。”
    “息怒?”魏徵不留半点余地,“我的意见,就两个字,遣返!全赶回漠南,称臣纳贡就够了!我大唐既无养兵监视之靡费,他们也能得安居之乐,岂不两全?!”
    “薛延陀正在漠北招兵买马。这位真珠可汗夷男放话出来了,说凡突厥旧部北归者,每户赏羊三十头、马五匹。”李閒把在邸店听来的话递了过去,“魏公,咱们把十万精壮赶回去,是嫌薛延陀的兵源不够多吗?”
    魏徵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眼里的火气倒是灭了。
    “老夫何尝不知。遣返,是资敌。內迁,是养痈。横竖都是错,横竖都是险。可老夫读了一辈子史书,史书上每一个字,都是用血写的。”
    “魏公,下官还有一事相询。”李閒斟酌著词句,“契苾沙门说,薛延陀的使者就藏在西市。这事,魏公知道吗?”
    “薛延陀的使者?”魏徵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事当真?”
    “契苾沙门是这么说的。下官已经稟报了陛下。”
    “薛延陀。”魏徵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前门拒虎,后门进狼。温彦博啊温彦博,你那张大饼,怕是画不圆了。”
    他转过身,看著李閒,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李监丞,老夫问你一件事,契苾沙门的话,你信几分?”
    李閒想了想,答道:“七分。”
    “你走吧。”魏徵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硬,下了逐客令,“回去告诉陛下,老夫的立场不变,遣返。但若陛下定了內迁,老夫也不会死諫。只是有一条……”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閒。
    “安置突厥的州县,得用能臣,绝不能用君子。君子爱惜羽毛,办不成这种事。”
    “是,下官记下了。”
    最后一站,代国公李靖府。
    府门前的石狮子满是风霜,透著一股百战归来的沉肃。
    僕役引路,悄无声息。廊下的兵器架上,横刀与长槊在冬日斜阳下泛著噬人的冷光。
    偏厅里,李閒喝完了一整杯茶。
    一个身著常服的老者缓步而出。鬚髮半白,步履沉稳,双眼扫过来,李閒本能地绷直了后背。
    大唐军神,李靖。
    “你就是陛下新提拔的那个厨子,李閒?”李靖嗓音平稳,压迫感极强。
    得,全长安都知道我这个厨子,这官当的,还不如我那“再来馆”的掌柜名头响亮。
    “下官將作监丞李閒,参见代国公。”
    李靖摆手,示意他坐。
    “陛下让你来问老夫的看法?”
    “是,下官奉旨请教。”
    “狼就是狼,换个草场也变不成羊。”李靖言简意賅,“十万张嘴,是十万个填不满的窟窿。十万颗脑袋,是十万个不同的念头。”
    “聚,则为患。”李靖伸出手,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头,又隨之张开,“散,则为安。”
    “打散,分流,碾碎。分而治之即可。”
    “酋长弄进京城,给官给钱,养起来。部眾分迁诸州,与汉人杂居,授田,通婚,不出三代,他们的子孙便只会说汉话,读汉书,彻底忘了弯刀和牛羊。”
    “到那时,方为永绝后患。”
    这才是真正的杀伐决断!不带一丝感情,却直指问题根源。
    “但有一节——”
    李閒竖起耳朵。
    “此事急不得。三年、五年,做不完。十年、二十年,方见功效。朝廷得有这个耐心,也得有这个手段。各州刺史、县令,得是能干的人,不能是只会收税的蠢货。各州的汉民,得愿意接纳他们,不能见了就躲。”
    温彦博主张“融”,想把狼变成狗。
    魏徵主张“隔”,想把狼关在门外。
    而李靖,主张“碎”,要把狼敲骨吸髓,化为己用。
    李世民的难题,现在全压在他脑袋里。
    出了代国公府,东市的街道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红绸、年画、爆竹、香烛,將整个世界都染成了喜庆的顏色。
    他这才惊觉,年节已近,长安城迎来了腊月里最热闹的一个集日。
    孩子们举著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们扯著嗓子砍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对新年的期盼。
    这才是生活啊。
    正走著,前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潮水般向两旁退让。
    金吾卫开道,行人避让!
    李閒也赶紧缩到路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后,低头躬身,以示恭敬。
    只见一队甲冑鲜明的金吾卫骑兵,护卫著一架极其奢华马车,缓缓驶来。
    车顶覆著明黄色的锦缎,垂下的流苏隨著车身轻轻摇曳。
    车窗被厚厚的羃?遮得严严实实,外人根本瞧不见內里分毫。
    这是哪位皇亲出巡?好大的排场。
    就在马车缓缓经过李閒面前时,一阵微风吹过。
    风解人意,轻轻掀起了车帘的一角。
    李閒本能地垂著头,眼角的余光里,却闯入了一双灵动之极的大眼睛。
    那眼睛里,充满了少女特有的好奇,正透过缝隙,悄悄打量著这个热闹的市井世界。
    “琼枝,快看!穿著官袍的那人,是不是那天在两仪殿试刀的李閒?”
    黄鶯出谷般声音从车厢內传出,带著少女特有的兴奋。
    “哎呀,我的公主!不可喧譁!”另一个声音急切地劝阻,“仔细被人听了去!皇后娘娘会责罚的!”
    车帘瞬间被一只纤细的手拉得严严实实,再无半点缝隙。
    马车在金吾卫的簇拥下,很快远去,匯入长安城的车水马龙。
    李閒却愣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从六品的官袍。
    公主?
    长乐公主,李丽质?
    她怎么会认得我?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继续往回走去。
    腊月的风吹过,带著糖人的甜香和爆竹的焦味。
    新的一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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