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完,李思文原本半倚在墙边,此刻悄无声息地站直了身子,右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腰间佩刀的刀柄。
房玄龄的儿子,果然不是普通人。
这少年看似在请教,恐怕也是在亮底牌。
李世民欲修《氏族志》、压世家品级,就是为了“刚”;而用科举取士、提拔寒门,就是“柔”。
刚柔並济,才是王道。
十六岁的少年能想到这一层,那背后必然有房玄龄日復一日的言传身教。
但这话,他不能接。
“房小郎君这话,该去问令尊。”李閒笑了笑,“我一个厨子,哪懂什么朝堂。”
可话刚说完,他脑子里那根弦却突然绷了一下。
不对。
今天这四个人来,就不是单纯的少年好奇。
房遗直这句话,或许正是房玄龄想通过他儿子的嘴,来试探自己对朝局的真实看法。
一个念头浮上来,理智叫他闭嘴。
可另一种衝动,自从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就一直压在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他张开了嘴。
“其实,为人之道,治国之道,又何尝不是如此?
对国之奸宄,便要如这刀锋,寸步不让,斩尽杀绝。对天下万民,便要如这刀背,宽厚温润,承载一切。
失了刚,则国无以立;失了柔,则民心不附。所谓王道,不过是『刚柔並济』四个字罢了。”
完了,这下逼装大了。装过头了!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房遗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但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瞭然。
半晌,程处默挠了挠他那颗大脑袋,一脸懵圈地打破了沉默。
“这话听著……怎么跟我爹酒后骂我的话有点像?但他嘴笨,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可说不出这么明白的道理。”
一句话引得眾人莞尔,气氛顿时轻鬆下来。
长孙冲也回过神来,眼睛里全是小星星,哪还有半点国公之子的矜持,活像个追星的少年。
他凑上来,拉著李閒的袖子,絮絮叨叨地问那个覆土淬火的法子还能不能再讲细些,被房遗直一个眼神拉了回去。
“李监丞,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来请教。”房遗直站直了身体,对著李閒,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长揖。
临別时,李閒心里那个算盘倒是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四位尊神好不容易要走,总不能让人家空著手回去,要是传出去说他李閒不懂规矩,以后在长安城还怎么混?
他忙从后厨搬出四个小罈子,每人一坛“贞观春”。
罈子不大,巴掌高,刚上泥封。
他给每个罈子都系了根红绳,倒也像模像样。
他这么做,一半是真心实意的待客之道。来都来了,空手走像什么话?另一半,说实话,是想赶紧把这四尊大佛送走。
谁知这四位公子哥儿倒觉得如获至宝,一个个喜笑顏开地抱在怀里。
“告辞!”
房遗直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勒住韁绳,回头看了李閒最后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还藏著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爽朗的笑意。
四匹马撒开蹄子,马蹄声在西市的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脆响。
几个正在收摊的小贩纷纷侧目,看著这四个锦衣少年扬鞭而去。
“那不是宿国公家的二公子吗?”卖胡饼的老赵扯了扯旁边杂货摊的徐娘子。
“可不是嘛!旁边那个长得俊的,像是赵国公府上的。”徐娘子拍了拍围裙上的麵粉,嘖嘖有声,“都往那个厨子的店里钻,这李掌柜如今是真了不得了。”
“什么掌柜?人家如今是朝廷命官!六品的监丞老爷!”老赵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我听武侯说,前些日子进宫面圣,圣上亲口夸的!”
李閒站在门口,目送那四道骑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送走了一眾二代,总算能清净两天了。
他这么想著,准备回后厨给自己炒个青菜,再臥两个鸡蛋,好好压压惊。
今天这场面应对下来,他觉得自己至少瘦了二两,得补回来。
熟悉的油烟味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才是他最安心的归宿。
前厅的食客已经散了大半。
一个不起眼的青衣小廝,趁著店里人多,凑到他柜檯前,低声说了一句“东家有请”,塞给他一枚铜符和一张纸条,低语两句,便转身混入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閒心里咯噔一下。
得,大老板又派活了。
且说,今年二月份,战神李靖於阴山大破东突厥,生擒頡利可汗。
这本是天大的功绩,洗刷了渭水之盟的耻辱。
但这辉煌的背后,却是十余万归降的突厥部眾涌入关內。
如何安置这些昔日的狼,成了悬在李世民头顶的一把刀。
想减税安抚百姓,但府库空了,安置这十几万张嘴的钱从哪来?
想强硬镇压,又怕逼反了这些降卒,毁了自己“天可汗”的仁义名声。
李世民被架在“千古一帝”的神坛上下不来,为了维持“四夷宾服”的面子,可谓是操碎了心。
李閒拿到的这道密旨,就是让他以推销“贞观春”御酒的身份作为掩护,去长安城里那些安置胡人的邸店走动,暗中探一探这些亡国之民的真实想法,看看他们是真心归顺,还是包藏祸心。
李閒苦笑著將纸条扔进炭盆里,看著火苗將它吞噬殆尽。
他把围裙重新繫上,从篮子里拣了两棵还算新鲜的青菜,在水盆里涮了涮。
铁锅烧热,猪油下去,“刺啦”一声响,青菜入锅,翻炒两下,撒盐,起锅。
又磕了两个鸡蛋,在锅边煎得边缘焦黄、蛋黄溏心。
一碟青菜,两个煎蛋。
他端著碗坐到后院的石凳上,就著冬天最后一丝暮光,一口菜一口饭地往嘴里扒。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了筷子。
扒拉半天刚柔並济,自己倒成了那把被人握在手里的刀。
有得选吗?
他把最后一口蛋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味道確实不错。
李閒心中也有了决定。
刀锋所向没得选,那就劈开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