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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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撑腰

    唐俭执掌鸿臚寺,专管四方宾贡。年初阴山一战,正是他配合李靖坑了頡利。
    但他亲自登门,这事就不简单了。
    一道旨意,派个小吏足够。三品大员亲临一个厨子的破店,这是演给谁看?
    “李掌柜,生意兴隆啊。”唐俭进门就笑。。
    “唐公大驾光临,小店蓬蓽生辉。石头,上好茶!”李閒赶忙行礼。
    唐俭也不客套,一屁股坐下,灌了口茶,抹抹嘴,开门见山。
    “陛下有旨!腊月二十,太极殿献俘大宴,招待四方来使,並宴请頡利可汗!陛下点名,要用这『贞观春』作御酒!三百瓶!一瓶都不能少!”
    三百瓶!
    李閒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那小作坊,满打满算,一个月撑死也就三五十瓶的產量。
    三百瓶,就算把石头劈成两半使唤,也赶不出来啊!
    “唐公,这……时间太紧……”
    “怕什么!”唐俭一摆手,“人手、材料,你只管开口!少府监那边已经备好了酿酒作坊,匠人隨你调配。”
    “至於蒸馏的方子——”他顿了一下,“核心的几道关窍,你可自己捏著,旁人只许照做,不许问。谁要是敢多嘴,你直接报到我这儿来。你看要不,我这再派两个寺丞给你打下手?”
    嘿!这是……连保密都想好了?
    鸿臚寺的官,给他当小工?
    李閒差点被逗笑。
    但他马上品出了味儿。
    少府监、鸿臚寺、禁军,但凡沾边的衙门,都得给他让路。
    谁伸爪子,谁自己掂量。
    “小子,”唐俭收了笑,目光忽然锐利起来,“你以为本官閒得发慌,大冷天的跑来西市喝风?陛下交代了,这酒年前交不出来,唯我是问。为何,你心里得有数。”
    李閒点了点头。这话说得直白,但直白得让人踏实。
    鸿臚寺卿登门,这本身就是一道旨意。
    好好干活,朕保你;敢跟王家眉来眼去,朕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王家大族长来过了吧?”唐俭忽然换了个话题。
    李閒点头。
    “他来,就说明服软了。你可知为何?”
    李閒摇了摇头,又迟疑地点了点。
    唐俭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氏族。
    “小子,你以为陛下修那本《氏族志》是干嘛的?给老傢伙们排座次?”唐俭盯著他,“那是陛下磨好的一把刀,就等著找个由头砍下去。你倒好,拎著坛酒,先把火给点起来了。你说陛下乐不乐?”
    “王家是聪明人,闻到味儿了。”唐俭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又恢復了那副没正形的模样,“好好干,別让陛下失望,也別……一不小心把自己给玩崩了。”
    说完,他一挥手,出门登车而去。
    李閒站在门口,目送马车离开。
    玩崩?他这上桌的筹码刚攥好,但他现在连玩的规矩都还没搞懂。
    上了鉤的蚯蚓不知道自己是钓什么鱼的饵。
    接下来半个月,李閒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少府监的作坊在皇城西南,离禁苑不远。
    说是给他用,可里头十几个官匠,根本不把他这野厨子放眼里。
    第一天,李閒进门就被堵了。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头,姓周,鼻子通红,一身酒气,显然也是个好酒的。
    老头抱著胳膊,“你就是那个靠酿酒得了圣上青眼的李掌柜?灶在那边,傢伙事儿都在。方子呢?拿出来吧。”
    “在我脑子里。”李閒拍拍头,“不懂得照我说的做。”
    “好大的口气!我等在少府监当差,哪个不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你一个市井庖厨,也配来教我们做事?”
    李閒根本不与他去吵,掉份。
    他解开包袱,把那套铜製冷凝管一件件摆在案上。又从油布袋里掏出一叠图纸,全是他连夜画的蒸馏器改良方案,上面用炭笔標註著各种尺寸和角度。
    “谁来帮我把这根铜管,弯成图上这个弧度。”他指著图纸上一个关键的u型弯,“弯不好的,我亲自来。”
    没人动。是不愿,也是看不懂。
    李閒也不催,自己抄起銼刀,蹲下去开始修铜管接口。手法不算行家,但稳。一銼,两銼,铜屑簌簌掉。
    一盏茶过去。
    一个年轻匠人凑过来,一直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终於忍不住小声说:“李……李掌柜,您这弯度不对,出水口的角度得再收个五分,不然冷凝的效率上不来,酒汽跑了,就糟蹋了。”
    李閒抬头看他。
    “你叫什么?”
    “小的姓马,行四,大伙儿都叫我马四。”
    李閒笑了,把手里的铜銼递给他,“你来。”
    马四愣了一下,隨即大喜,接过銼刀,兴奋地开始比划。
    一个口子撕开,活儿就顺了,匠人们一个个凑上前。
    李閒不藏私,但死守核心,只把控温度和接酒时间,旁人各司其职。
    鸿臚寺果然派了两个寺丞来。说是打下手,实则盯梢。
    李閒也不在意,每天让他们帮忙搬罈子、贴封条,累得够呛,倒也相安无事。
    麻烦出在第九天。
    三锅酒糟同时上灶。李閒守著主灶,火候正好,铜管嘶嘶出汽,他突然猛地嗅了一下空气,脸色骤变。
    “不对!”
    他衝到右灶,一把掀开锅盖。热浪扑面,酒糟里混著一团黑黢黢的东西。
    霉粮。
    这批酒要要是出来,全是废品!
    “谁负责投料?!”李閒转身,声音冷得刮骨。
    满屋匠人噤若寒蝉,没人承认。
    他横扫一眼,走到那个负责投料的匠人面前。那人低著头,手在抖。
    “你自己说,还是……”
    那人扑通跪了,脸色煞白,却咬著牙不说话。
    李閒冷笑一声,没去看他,俯身捻起一点霉粮,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对旁边的鸿臚寺寺丞说:“卢寺丞,您瞧。这霉粮不是陈粮发的霉,是新粮受了潮。说明这人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啊。”
    “这背后的人,是把咱们当傻子,还是把这人当傻子?”他才把目光转向跪著的那匠人,“你真敢背这锅?够不够买你全家老小的命?”
    那匠人浑身一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嚎啕道,“是……是钱老板身边的一个管事给了小的三贯钱,让小的……”
    三贯钱。
    毁掉大典御酒的代价,就区区三贯。
    李閒没再问下去。
    他直接让石头去把门口站岗的禁军叫来,把人带走了。鸿臚寺的寺丞脸白如纸,立刻跑去报信。
    当晚,唐俭亲自过来看了一趟。
    “料损多少?”
    “两天的量。还赶得上。”
    “知道了。”
    唐俭走了。
    后来那人被怎么处置的,李閒都懒得去打听。这么明晃晃动手到自己头上,他没直接打上去,真算他脾气好的。
    但第二天起,作坊门口多了四个全副武装的百骑卫士。再没人敢动手脚。
    腊月十八。
    长安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最后一坛贞观春封口。
    李閒站在码了满墙的青瓷瓶前,浑身酒气,眼底全是血丝。
    成了。
    腊月二十,献俘大典。
    雪霽天晴。
    太极殿前广场,旌旗招展,甲冑生辉。
    八百禁军列阵于丹墀两侧,玄甲映著雪光,森寒刺目。鼓声隆隆,从远处一浪一浪碾过来,砸在胸口。
    长安百姓挤在朱雀大街两侧,踮著脚尖张望,议论声嗡嗡地像炸了锅。
    頡利可汗被引入穿过丹凤门时,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这个曾经纵横草原、令大唐甲士夜不能寐的霸主,穿了一身汉家冠服,步履沉缓,面无表情。
    他走过丹墀时,没有看两侧的禁军,也没有看高高在上的御座。
    只看了一眼天。
    长安冬日天空,看不到草原的蓝。
    当晚,两仪殿大宴。
    四夷来使、诸蕃酋长、朝中重臣,分席而坐。
    李閒正和一眾御厨在后厨角落里候著,一个眼熟的小黄门却匆匆跑来,对他一躬身:“李掌柜,唐公传您去偏殿候著。”
    李閒心中一紧,跟著小黄门来到一处能清晰听见主殿动静、甚至能透过格窗看到殿內场景的侧殿。唐俭正独自一人,悠閒地品著茶。
    “小子,別杵著了,坐。”唐俭指了指旁边的锦墩,“陛下特许的。让你亲眼看看,你这三百瓶酒,换来的是什么。”
    李世民高坐御案,玄衣纁裳,目光扫过殿中诸蕃使节。
    “赐酒。”
    內侍鱼贯而入,每人捧一尊青瓷瓶。
    酒封开启。
    霸道而醇厚的酒香便如脱韁的野马,撞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一直鬱鬱寡欢的頡利可汗,接过金爵,仰头灌下。
    烈酒烧喉,他整张脸涨红,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好酒!”他用生硬的汉话,由衷讚嘆,“比我们草原的马奶酒,更烈!”
    李世民龙顏大悦,抚掌大笑。
    “满饮此爵,贺我大唐!”
    殿中群臣轰然应诺,举爵共饮。
    角落里的王绩早已喝疯,抓著程咬金吟诗,被老程一巴掌拍在后背:“酸儒!喝你的酒!”
    上首左侧,侍中王珪端坐如松,面色如常。
    他浅抿一口,目光掠过圣上意气风发的脸,落在殿外夜色里。
    酒是好酒。厨子也是好厨子。
    但真正让王珪在意的,不是酒,而是皇帝借这坛酒释放的信號。
    突厥已平,四夷宾服,接下来……就是关內了。
    氏族这根骨头,陛下是铁了心要啃。
    他放下酒爵,心中默默盘算著,来年府兵徵发,关中十二折衝府,每个名额都得爭。
    不能急,不能贪,要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一旁,长孙无忌端著茶盏,只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王珪,嘴角微微勾起。
    王珪在盘算什么,他岂能不知?关陇集团和山东士族的角力,从来都是暗流汹涌。只是眼下,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
    宴席散尽,李閒拖著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西市。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粥香扑面而来。
    石头正趴在柜檯上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惊喜道:“掌柜的,您回来啦!锅里给您留著粥呢!”
    李閒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皇城里的富贵荣华,终究不如这间破店里的烟火气让人踏实。他打定主意,从明天起,关门歇业三天,谁来也不开门,就躺在后院晒太阳!
    然而,第二天天还未亮,急促的叩门声便將他从美梦中惊醒。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千古一帝的“勤政”程度,也低估了自己在对方眼里的“工具”属性。
    旨意又来了。
    薄如蝉翼的一张纸,捧在手里却重逾千斤。
    “著李閒整理灌钢法之成熟方案,不日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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